王松《红骆驼》:当代生活的明亮彼端
来源:文艺报 | 时间:2019年11月11日

季亚娅/文

他偏爱的颜色是红。从少年成长主题的《红汞》《红风筝》《红莓花儿开》到书写赣南苏区革命历史的长篇《红》,暴力与反抗、激烈与温情,“红”的象征体系随着他瑰丽多变的笔触不断位移。这一次,王松在标题里又用到“红”的意象,沙漠漆就的这抹深红在他的“红色”叙事谱系里,将叠加出怎样的复杂、深邃与多义?

让我惊讶的首先是小说结构的精致。

去那儿,去矿区,小说《红骆驼》始于母亲垂暮之年一次执念的旅行。作者采用母女二人不断交替的叙事视角,一面是旅程在等候、耽搁和延误,一面是故事在切换和闪回。随着旅途中空间的不断变化,线性的时间也随之被切割,拽出叙事的多重线头。对于女儿,矿区是未知之地,对于母亲,则是过去的时光。童年时从外地归来的母亲和仅存在于汇款单上的父亲,是女儿顾莎长期的亲情猜测题。在母亲顾芳这里,是祖国和爱情的双重召唤,让数十年前的她奔赴戈壁深处的核工业基地,奉献过青春却不愿意女儿和自己一样困于戈壁,最终选择离开丈夫回到大城市天津……舷窗外阳光依旧,窗内人已白头。回归之旅每一次中途兜转和停留,对母亲顾芳脆弱的心脏都是死神的考验,而这并没有阻挡她回矿区的坚定意志。在墓园里与已亡人相遇,戛然而止的叙事结局里,包含了对于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失败与胜利的历史命运的重新估价;矿区的英雄塔、人在维修反应堆故障时的坦然赴死,与人对自由、对幸福生活的天然权利和合理追求,这其中的轻与重,在死亡面前并置之时是如此悲伤,如此矛盾,充满了犹豫不决的不确定性。

这是一台精密的叙事仪器,起承转合的叙事节奏里有着精准的控制,像钟摆一样往返摇曳不差须臾。《红骆驼》至少有三组对位人物,当年的矿区夫妻顾芳、潘大兴与此次旅行中途偶遇的去矿区就业的毕业生情侣;云姨与郁叔、顾芳和潘大兴分离后各自的异性知己;顾莎与小秦,离开和留在矿区的“核二代”子弟。数十年过去了,年轻情侣依然面临和当年的顾芳们同样的问题,是否要牺牲个人成功机会和幸福生活追求来成全国防科研需要?年轻情侣的出现,给了顾芳们重新打量历史的机会,在当年的语境里,后者曾以不容置疑的神圣性和理想主义的浪漫激情,与眼下更为理智也更包容的现实利益替换,而女孩的去与留,在尚未抵达矿区的途中,就仅仅是一个与异地恋有关的“情感”问题,国家需要的维度不再被强调,甚至不在所有人的心理判断体系里。在女孩坚持“到矿区看一看”,两个年轻人手拉手仰望英雄塔之后,作者为他们的选择留下了更开放的可能性空间:也许明天就走,也许留下来。

这种家与国的矛盾书写,在近些年的文学作品和影视剧里并不少见。红色经典里“舍小家成全国家”的价值选择,不再是高明度、纯粹、不含杂质和不容置疑的,麦家的“701故事”里被伤害、有弱点和脆弱的英雄们,电影《无问西东》里不同时代、不同处境人们的选择困境,和《红骆驼》的文本构成复调叙事。如何在了解理想背后的残酷与艰难之后,在死亡赤裸的肉身面前再次回望、确认自己的选择,是跨越世纪几代人的相遇与追问。在这个意义上,《红骆驼》的那一抹沙漠红是国家之红、牺牲之红、青春之红,也是饱经风霜、带着历史光影的深邃之红,一代人的凝朱成碧,白雪飞头。

作者对光影对比的象征手法异常敏感。开篇百余字借顾莎的视角,交代顾芳喜欢黑暗躲避阳光的固执习性;而在顾芳的叙述里,能见度极好、极纯净的阳光留在阳关之外、云也白头的时光深处。这段寻访往昔、寻访父亲的旅行,变成一次从黑暗中出发的寻访阳光之旅,明与暗、历史与当代交织出光影流转的微妙意蕴。在黑暗与明亮的对比里,城市与矿区各自被赋予基本的叙事色调。矿区不仅在一代人所追问的理想主义与英雄主义层面,也在日常生活否定的意义上构成当代城市生活的明亮彼端。

而真正有张力、也最见作者叙事功力的,是《红骆驼》里饱含激烈挣扎却拼尽全力克制的情感书写。永远缺位的父亲、汇款单上的父爱、云姨眼中的父亲和郁叔眼中的母亲,是小说大量留白的地方,也给读者理解人性的复杂多面留下巨大空间。父亲隔在历史玻璃幕墙之外,他从不自我诉说,他趴在玻璃那边的无声口型却触目惊心。母亲永远拉上窗帘,仿佛将这一切挡在窗外,却以暮年衰朽之躯赴一场生死之约,在阳光下的陵园,支开所有人的视线,独自走向亡人的墓碑。小说结束在这情绪饱满浓郁到极致的时刻,仿佛雨云饱含水分、大雨就要降落之前。这是莱辛所言最为“包孕”的瞬间,那些历史与个人的难言之处,拒绝自我辩护的高贵人格,疼痛与隐忍,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