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想知道人生有多痛苦就去当作家
来源:北京青年报 | 时间:2019年08月09日

文/蔡辉

“一个创作是没必要被原封不动地做两遍的,即便一次是作为小说,一次是作为电视剧。”《九州缥缈录》走上荧屏后,立刻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甚至引发争议,作家江南在长文中这样回应道。

中国文学有漫长的幻想传统,可奇怪的是,当代幻想文学却被归入通俗写作,似乎只要读者喜欢,让他们快乐,就必然会被贴上“不入流”“低级”的标签,《九州缥缈录》亦在其中。

《九州缥缈录》是一部奇幻小说,通过架空历史的方式,构建了一个新世界。正是这个新世界,被批为荒诞、无聊、追求娱乐。却忽略了,写彼岸是为表达对此岸的反思,新世界的所有细节是对现实世界的改编,如无对此岸的关怀,《九州缥缈录》怎能赢得年轻读者喜爱?

《九州缥缈录》呈现出一个非英雄的“英雄世界”,其中“英雄”要么是孤独少年,要么是半老大叔,他们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弃儿”——拥有改变现实的能力,却无法战胜内心的苦痛。作为普通人,他们拥有平凡的梦想:在这纷繁复杂的人间,咬牙活下去。

每趟早班车中,都拥挤着无数姬野;每间办公室里,都奔忙着许多吕归尘。《九州缥缈录》属于那些梦想幻灭后,内心凄凉的人们。

2019年是江南的“触电”年。除了代表作《九州缥缈录》终于有了电视版,他的《上海堡垒》也被改编成电影。后者是一部“硬科幻”,讲述了外星人进攻地球、几位上海青年奋起反抗的故事。它整整做了六年半,和《流浪地球》一样,也是在没有多少人相信中国科幻的未来时,一路摸索,一路坚持,咬牙挺了过来。

没有掌声时,只能一个人对着自己的作品,不断删削,不断修改。没人知道江南为此消耗了多少心血,只有为了上帝而写作、坚信“文章千古事”的人,才会乐此不疲,而江南恰好是其中之一。

从没人告诉我能写小说

北青艺评:网络作家多是少年成名,您在大学毕业后才开始写作,这是为什么?

江南:大学毕业前没时间啊,写小说又一定要有大块时间。

我是安徽合肥人,中学时为了高考,就不必说了。后来考入北京大学化学分子工程学院,学有机化学,那是个很难读的专业,基础课之外,要做大量实验。

上中学时,做化学实验是挺好玩的,到大学就不一样了,反复试剂制备、测量、提纯等,非常繁琐,且都有一个等待的过程,平时还要设备维护,非常累。这就像做饭,偶尔做一次,也许挺有意思,可当专业厨师,那就是另一回事。

当时中国有机化学的研究水平不够,想深造,只能去国外。为了出国,上大学时还要读TOFEL、GRE,做各种准备,实在太忙乱了。到美国后,才算闲了下来。

大学毕业前没写小说,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从没人说过我能写小说。我一直是理科生,上中学时,作文成绩还行,但那是有套路的,为应付高考而已,大家都按套路写。从小到大,我最大梦想是当科学家、搞科研,从没想过当作家。

为自娱自乐走上写作路

北青艺评:作为理科学霸,您是如何混入作家队伍的?

江南:我不是学霸,中学时成绩一般,全校排名前20名左右,偶尔能进前10名,但高考发挥比较好。我中学所在的学校是合肥八中,现在可能是重点了,当时还不是。

在美国,我改学女性癌症和癌症形成机理,上的学校很有名——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全美排名能进前十,在医学院中排名前三。我的导师很有名,米切尔·L·罗斯(Micheal L. Gross),他是医药分析方面的学术大腕。

可你知道,美国大部分城市很无聊,圣路易斯在美国中部,生活尤其单调。我一直有阅读习惯,生怕不读中文书,中文能力会退化。我从小不活泼,说话少,成年后依然不善于表达。现在好多了,挺能说,居然还能演讲。很多人觉得我普通话说得不错,应该喜欢说话,其实不是,我母亲是四川人,和安徽方言不一样,在家里,我们只能用普通话交流。

父母也没有太鼓励我阅读,但我说话少,只能靠读书弥补。可在美国很难找到中文书,我们学校有个东亚图书馆,藏书不多,很多还是上世纪70年代前出版的,比较浅。

恰好,那时出现了中文网络论坛。1999年时,在美国上中文网络论坛不容易,要外挂中文系统,如果用的是Unix平台,还要懂相关技术。可我太需要深度的中文阅读了,所以很快便成了一个文学论坛的常客。

我们那个论坛的用户很少,也就几十人,所以吵架少,大家总互相吹捧。慢慢地,就成了业余写作互助组,我也开始写点小说、书评,自娱自乐。

我是一个“野生作家”

北青艺评:没有专业指导,一上来就写小说,能行吗?

江南:讲故事不需要别人教,很多人天生就有这个能力。至于文学功底,多写也就有了。那时不认识什么大作家,全靠在论坛中互相学习、互相点赞,这么就写了几十万字。没想到,这些文字后来都出版了。所以,我要算是那种“野生作家”。

北青艺评:写作能赚钱了,所以连专业也扔了?

江南:那时靠写作还没赚到钱,只是随着学习的深入,我发现自己根本不喜欢分析化学、医药机理等专业。

如果跟着导师走,毕业后我会有一份安稳的工作,进大药厂当高级劳工,生活很悠闲,按部就班即可。可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我又不甘心。此外,在美国实在太孤单,混论坛勾起了我的表达欲望。

北青艺评:放弃专业,父母没意见吗?

江南:当然有意见,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提起这件事都很不开心。他们不理解,为什么我会放弃那么好的职业前景,去从事写作这个“养不活人”的工作。当时我出书能赚一点钱,但与在美国药厂工作比,差太多了。好在我那时还年轻,有表达欲望,有不顾结果的那种狠劲。

北青艺评:您不是从小不太爱说话吗?怎么突然有表达欲望了?

江南:那时我才28岁,认识的朋友不多,但也有人觉得我写得不错,也有人对我有期许,希望我能写出更好的作品。这勾起了我的表达欲望。当作家,一定要有强烈的表达欲望。

阿来老师帮我进了写作圈

北青艺评:作为网络作家,当时很多人日更万字,竞争如此残酷,您当时没担心过吗?

江南:我那时生活圈子很窄,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如果知道了,可能也就不写了。一天一万字实在太惊人了,我肯定做不到。即使是现在,写最多的一天也到不了五千字。我认为我不是网络作家,而是传统的写作者。

北青艺评:您是如何想起写奇幻小说的?

江南:那是2002年,电影《指环王》在全球公映,它的原著是一个架空的历史故事。此前国内没有这种小说。

架空历史涉及的方面太多了,一个人写不出来,大家商量是否一起写。

其实,在中国文学中,架空历史并非新鲜事物,武侠小说中那么多门派,它们的历史不都是架空的吗?只是《指环王》的架构更宏大一些,将种族史等也融入其中,构造了一个更完整的新世界。

当时我正在读历史书,主要是“前四史”(《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因为作者会讲故事,都是围绕着人来写。相比之下,我不太爱读《资治通鉴》,因为脱离了人物,直到现在,我依然读不下去。

我没参加论坛中的讨论,而是自己偷偷写了个中篇,贴到论坛后,大家都说好,并给它定了一个标题——《九州》。就是为了和《指环王》有区别,表明它不是西方化的东西。

论坛中,有一位《科幻世界》的编辑,他将《九州》拿给当时的总编、著名小说家阿来老师看,阿来老师拍板,将《九州》放在子刊中连载。

佩服自己当年的勇气

北青艺评:写《九州缥缈录》时,是否有个参考的背景年代呢?

江南:那时正在看“前四史”,所以参考年代是汉代之前,有贵族,有诸侯,有天子,还有分封制。这么设定,因为家族、贵族身份之类比较出戏,且古朴、醇厚一些。只是汉代以前科技不发达,所以又参考了宋代之后的一些技术因素。

《九州缥缈录》面世后,我发现,并不是有了《指环王》,大家就不再看其他的了。在奇幻架构中加入中国文化因素,读者更容易接受。读者喜欢奇幻文学,因为它提供了更新的想象空间。我们可以吸收精华,写出自己的个性来。

北青艺评:多年后再看《九州缥缈录》,您如何评价它?

江南:那时我还年轻,又正在读历史书,所以特别有勇气。如果讨巧一点,像后来许多架空小说那样,把结构写小一点,围绕一个人展开,可能更容易把握。可写《九州缥缈录》时,立意比较高,有胆量去挑战没尝试过的东西,所以选择了群像式的写法。这确实很难把握,如果重新选择,我大概不会这么写。

那时也没什么可参考的东西,只想写一个我从没读过的小说。后来有人说,《冰与火之歌》也是群像式的写法,不过那本书是1996年出版的,我写《九州缥缈录》时不知道还有这本书,直到今天,我也没读完它。

回头看《九州缥缈录》,很佩服自己当年的勇气,原来我还能写得这么好,现在我都未必能写出来。

拿出去前,我至少改过五遍

北青艺评:《九州缥缈录》写了很长时间,为什么?

江南:大概写了六七年,它是六卷本,在传统写作中,这算是比较快的。一次和毕飞宇老师聊天,他说他的一部长篇小说写了十年,我觉得,这才是比较正常的速度。

写作的好处是,必须有感觉才写。大部分时间是晚上才有感觉,在没感觉时,可以有借口去游手好闲。

《九州缥缈录》一开始便卖得不错,从版税看,数字也很可观,但初期还是无法靠写作养活自己,我还得兼职干点别的。

北青艺评:后悔当时放弃专业了?

江南:也没法后悔,做人总要往前看。

北青艺评:写六七年,这也太慢了吧?

江南:因为我在不断修改。在拿出去前,《九州缥缈录》至少已改过五遍。所以它有很多版本,有时我也搞糊涂了,说起其中的一些情节,大家都没看过,原来是已删掉的部分。

北青艺评:反复修改,不觉得很痛苦吗?

江南:不痛苦啊,我喜欢修改。刚写小说时,没想过能靠这个赚钱,写完后就想来回来去地改,形成习惯了。

对写作者来说,修改是家常便饭。毕飞宇老师说,他特别喜欢干修改的活儿,比如《推拿》,情节改了好几次。

传统写作者都喜欢练字,希望每句对话都是金句。读者可能对此要求不多,大家看看故事就算了,不会看这么细。所以写作者只能自己给自己点赞。

自己改电视剧,会受内伤

北青艺评:您的《上海堡垒》公映了,是在追“科幻热”吗?

江南:《上海堡垒》是一部重工业型科幻片,追求细节写实。作为原作者,我不应去评价它。我会和普通观众一样,去电影院里看它。

这部影片是五六年前开拍的,当时国内还没有“硬科幻”电影,因为成本太高,票房又难保证。默默做了六年多,上映后成了热门。这也很正常,《流浪地球》也是如此。

北青艺评:《九州缥缈录》播出后,引发不少争议,您怎么看?

江南:我知道有争议,但我没看完,追了十几集,后来太忙,就没再追。

作为原作者,我知道写小说与拍电视剧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专业,我能看到电视剧团队在怎样用心地工作。写作者与电视人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每个观众看到的也不一样。

我发现,很多《九州缥缈录》的老读者对电视剧意见较多,因为和他们脑海中的印象不一致,毕竟《九州缥缈录》问世已多年,这批读者对它有情怀。相比之下,新读者对电视剧的接受度较高。此外,还有一些读者,看了电视剧后才去读小说,他们也比较喜欢这部电视剧。

总之,电视剧不是把一本小说画面化,它的呈现方式与小说完全不同。所以,我应该尊重创作者的劳动,当然,我也尊重每一位观众的看法。有不同声音是正常的,没声音反而不正常。

确实,我是电视剧剧本的总编剧,但只是讲讲故事、出出主意而已,不用一笔一画去写。如果真是自己操作,把原著中的故事拆下来、削皮去骨,确实会受内伤。

网络文学正在低迷期

北青艺评:《九州缥缈录》出版这么多年了,才被拍成电视剧,是不是有点晚?

江南:这不奇怪,因为它是群像戏,成本更高,未必能获得足够多的回报,影像制作公司也要考虑。

北青艺评:网络文学这些年来发展很快,您觉得它未来会如何?

江南:我的看法和您恰好相反,感觉网络文学这些年有些低迷。这三年来,已很少出现读者能记得住的网络小说了。至于比较经典的网络小说,恐怕这五年来都没出现过。

如今网络文学作者很多,但优秀作品不多,很多IP热一段时间后,就再也找不到了。我觉得,网络作家应多向传统写作学习,让自己的作品更经典一些,能让读者5-10年后仍想再看一看,这很重要。

当然,文学发展需要一个蓄力过程,只有经过一段时间的蓄力,新题材、新作品才会涌现出来。文学总是一起一落,低迷之后便会爆发。

从历史上看,任何时代都会有新作家涌现出来,低迷从没持续10年以上。没有什么能真正限制人的表达欲望。我觉得,网络文学还有发展空间。

不建议去从事专业写作

北青艺评:今天有很多年轻人希望成为网络作家,您对他们的建议是什么?

江南:坦率说,我从没建议过任何人去从事职业写作,至少大部分人不适合干这个。因为写作要经历很大的痛苦与困惑,而且要不断突破自我。

对于职业写作者来说,每部作品都要写到最好,写出来后,下一步又要写得更好,这其实很难做到。此外,还要与生活压力斗争,很难集中精力去突破自我。

在我的公司,有许多热爱写作的年轻人,我也不建议他们当职业作家,但会建议他们当编剧,那还有一碗饭。我不希望年轻人像我当年那样,吃那么多的苦。况且,刚开始写小说时,我在美国还有奖学金可拿,至少不会饿死。

如果写作能养活很多人,那么世界上最聪明的人都会进入其中,从事实看,并非如此。

作为写作者,最尴尬的就是像我当年那样,名义上版税很高,却要靠打零工来养活自己。身边人有误解,还得一一去解释。每隔两三年,就要应付“江南已江郎才尽”的声音,任何人都会有低潮,可我必须不断站出来,证明他们说错了。

如果想了解人生究竟多痛苦、磨炼一下自己,那么也可以试着去当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