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弦和他的《仁庄纪事》
来源:作家网 | 时间:2019年07月29日

  《仁庄纪事》,散文诗集,晓弦/著,北京燕山出版社。

文/周维强

  美国作家威廉?福克纳有句名言:“我的像邮票那样大小的故乡是值得好好描写的,而且,即使写一辈子,我也写不尽那里的人和事。”莫言则说,“福克纳不断地写他家乡那块邮票般大小的地方,终于创造出了一块自己的天地。我立即感到受到了极大的鼓舞,跳起来,在房子里转圈……”后来,莫言在小说里创造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高密东北乡”,把故乡的土地、河流、树木、庄稼、花鸟虫鱼、痴男浪女、地痞流氓、刁民泼妇、英雄好汉,统统写进了他的小说,构建了一个文学创作里的王国。

  我不知道晓弦在写作《仁庄纪事》时,是不是受到了福克纳和莫言的启发,在十余年以“仁庄”为母题的诗歌、散文和散文诗写作中,晓弦手中的笔为仁庄鼓而呼,为仁庄流泪、发笑,为仁庄的人和事树碑立传。当“仁庄”这个名词一次又一次在散文诗的题目中出现时,我知道,晓弦又为发现仁庄的某些新鲜的细节而注入满腔的热情。

  比如:“我是乡村炊烟忠实的守望者,手握竹条,打马串村。我有包公的黑脸和火焰的心情,爱用烟灰色的暧昧,涂抹村姑好奇的心。爱将自己,比作乡村欲望勤劳的清道夫,排除岁月瘀积的疼痛;爱把灶膛比作男人的最爱,比作旧年花事奇痒无比的耳朵。爱在竹子开花时,摘一束晃过童年屁屁的青竹条,做日子耳顺的扒子。”(《捅灶灰者说》)

  晓弦对仁庄的书写是虔诚而执着的,心怀感恩,眼含泪水。对于逝去岁月留念的最好方式,就是用文字的形式,留住那些触动生命的细节。不仅仅是《捅灶灰者说》,在《父母的罱泥船》《为蟾蜍塑像》《豆荚的一记咳嗽》里,晓弦也用针脚般绵密的文字来记述他记忆中和现实的仁庄。其实,光看题目,你就能感受到仁庄如诗如画的美景和意境。读完《仁庄纪事》,给我最大的感触便是晓弦散文诗里的乡愁是刻骨铭心而抓人心肺的。他在回乡的道路上,尽管内心是那样的急切,但却走得很慢。慢,是一种写作的状态。慢工出细活,慢出节奏,慢出精品,也慢出心境。

  他对仁庄的情感,有别于在场的仁庄村民,也有别于仁庄的漂泊游子。或者二者兼而有之,或者出离于二者之外。晓弦对仁庄的审视,是一种对于江南乡村哲学的深层次思考。在写童年的人和事时,晓弦显得倔强而执拗,就是要回到过去,回到让自己心安的地方,回到疲惫心灵可以安息的港湾,回到父母身边。尤其是在乡村经验与过去岁月相重叠的地方,他的写作更显得清晰而惆怅。

  我曾与晓弦探讨过“仁庄”的真实性。他用肯定的语气告诉我,“仁庄”是真实存在的,一个很有韵味的江南乡村。这些年在城市化进程的推进中虽有变化,但是变化没有北方乡村那么彻底和摧毁式重建。是的,摧毁式重建——就拿我家乡那个乡村来说,十余年的时间早已变得面目全非。所以,晓弦书写“仁庄”,是渐进式的,他得以很直观地去观察,得以从仁庄缓慢地变化中依旧可以觅到曾经的烂漫、温情、朦胧与希望。

  比如:“夜深如村口的老井;母亲,我们隔着厚厚的泥坯墙而眠。今夜,我们母子俩各自的心思,沉浮于仁庄被霜露浸淫的夜色里。厚厚的泥坯墙,凸现出我幼年涂鸦于墙上的小草和星星,让我的两耳变成两个超导似的遥感,感受着母亲在某个时辰里涌来的疼与痛。妹妹曾半开玩笑地说,床边那只钟真好,说它会陪伴母亲,替母亲喘息,替母亲咳嗽,陪母亲呻吟,或者,耐心地听母亲絮叨桑麻和越来越轻的棉花……”(《隔墙有耳》)

  诗人王学海说:“在《仁庄纪事》里,诗(写作)的另一个明显的特点,是诗人突破了诗人往往会喋喋不休围绕小我的呻吟,而高扬起飞翔的翅膀,把陆地也视为太空般地拥有张力的恢弘,同时,以文化对话似的方式,置诗人、自然与大众共处下的新探测,从而能让诗真正进入生活的本质。”

  晓弦对仁庄的书写带有宏观地“体量”和微观地“测量”。散文诗的文本写得含蓄而朴素,对儿时场景的描写,总有那么一两句直指人心,短小的篇幅里,文字生动,意象很深邃。他在生命个体如何在乡村日常里寻找到自己诗意表达的位置,而进行着艰苦地探索和精心的准备。晓弦笔下的人物都是令人难忘的小人物,他们亲切、平凡、卑微却有着饱满的生存形象。长时间的诗歌写作和实践,晓弦在不断推翻、重建的写作道路上越走越远,作品写得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接近灵魂表达的唯一诉求。

  晓弦是想在“仁庄”这个写作母题之下,用文学的形式,规范心灵的秩序,或者说,他将那些明丽的色彩、优美的旋律、简练的图卷以及复杂的人性统统融入到“纪事”的表达中,丰富自己隐喻的表达。让词语成经线,思想成纬线,一经一纬的纵横思考中,笔墨在仁庄自己找到自然的诗意。与其说晓弦像画匠一样在给仁庄进行文本的素描,倒不如说,他像一个孩子一样回到自己的童年,用童心去感受文学里的细腻、真挚和通透的画面感。

  我喜欢夜读《仁庄纪事》。夜读,是想让读诗之心和晓弦一起,在浓稠的夜色里去亲近仁庄,捕捉那些感动人心的消逝了的但余韵悠长的诗歌之美。晓弦在虚与实之间,构建的“仁庄”书写体系,不断地锤炼语言,寻找贴切的用词,展现细致地观察能力和描述能力,在一章又一章的散文诗写作中,呈现自己对“仁庄”乡村哲学的深层次见解和睿智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