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咏梅《走甜》:抵抗与消解
来源:杭州日报 | 时间:2019年07月26日

  张小末

  80后业余写诗及其他

  “走甜”是粤式说法,多指咖啡、奶茶之类不加糖,小说《走甜》这样写:“走了甜的咖啡,喝不惯的,觉得苦涩,苏珊喝惯了,倒觉得醇香,越浓越黑,仿佛独自一人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体会到某种神秘和美妙,那远远是光明所照不到的想象的极地,漫步在那样的途中,或许有惊慌,有忐忑,呃,当然更多的时候是——什么都没有。”

  那么,走甜到底意欲何指呢?

  黄咏梅在小说《走甜》里塑造了一个颇具代表性的都市知识女性——苏珊,从业十多年的报社记者,四十岁,未生育,做文化版,“身段和表情里还有若即若离的青春”,但为了保持身材,年轻时喜欢的巧克力、冰激凌、甜点这些东西逐一被列入黑名单,唯一戒不掉的咖啡却再不敢加糖。

  走甜实际上是对若即若离的青春期的告别,甜美热情充满张力的青春已然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失眠,悄无声息地进入且日复一日,覆盖于多如牛毛的微微的失望之下的生活本身,诚如结尾所言,走甜其实是难以言状的中年的到来。

  突然要面对中年,一个意味着接近衰老、责任,甚至是辛苦的状态,这种状态并没有人明确告知,却悄然来临。作为读者,可以感受到她的困惑和无奈,可以感受到她在抵抗这个正在进入的状态,哪怕是无意识的,而这种抵抗恰是那点羞于表达在人前的少女心。

  苏珊内心的变化无人注意,包括最亲近的丈夫,甚至玩笑她开始“深刻”,以为只是她的另一种撒娇方式罢了。黄咏梅却对笔下的主人公充满体恤和宽厚之心,她理解人物面临的困境,并借由人物去寻觅合理的出口。她在塑造了苏珊的同时,也塑造了另一个看起来不错的男人——童,清瘦,尚不油腻,衣衫可见细节的动心之处,甚至内心也隐藏着一个小男孩“月亮上的彼得潘”。

  这样的男人自然是吸引苏珊的,借由一篇报道,开始了短信往来的试探。她以为他不流于俗,所以心生欢喜,暗自生发出许多情愫,这些情愫宛如在她生命里投入了一颗糖,重新让她尝到了甜,哪怕是暗自的期许而已,因为这种期许,带给她持续的光亮,暂时驱走她现实生活里毛毛雨般的失望,不再懈怠甚至厌世。

  对,厌世,黄咏梅在小说里这样写。听起来很严重,但其实并不少见,无人知晓她们内心的幽微曲折,也无人知晓此刻她们内心的煎熬,毕竟她们都过着看上去光鲜亮丽的日子,如同我在某个片段上记录的,“职场精英的样子,穿当季的衣衫,戴蒂芙尼或卡地亚,背设计师款的包,小众,但质地精良,不再喝廉价的速溶咖啡,而是无糖无奶的手冲”,如果还有什么不满,怕是太作了吧!但黄咏梅关注到了这一群体,所以她给予了苏珊一束光亮。

  “俗世不俗写”是黄咏梅的写作态度。按照通常的走向,那么男女主角应该是一部庸俗的都市剧,试探、接近、又终于被现实种种击败,伤痕累累,放手甚至回归各自的家庭,当初被对方所吸引的那些不流于俗的气质终将荡然无存。

  多么无趣的现实。而小说的巧妙之处,恰是在于男女主角正式约会时进入高潮,又戛然而止。童并非彼得潘,虽不屑周遭其他人的所为,但到底为了自己的仕途跨出了逢迎的那一步,彼此的接近也仅仅止于一次饭局中间的开溜,他们散步至竹林里,一丝驱风油的气息及时阻止了童,中年人才会使用的驱风油意味着面临的衰老、不支、无奈……

  作者对女性的刻画生动又抱有体恤之心,她天真,人近中年虽有恐惧但仍对生活抱有惊喜的期待,哪怕她愿意为此付出一点什么。在小说里,女性更为勇敢地直面自我,经此一次长途跋涉,她终于坦然面对自己,这也是我对小说《走甜》的喜欢所在。

  当然,小说的迷人之处远不止于此,作家黄咏梅曾在岭南生活,小说中关于喝一杯走甜的咖啡,男女主角第一次吃饭相邻而坐喝一碗青橄榄白肺汤,男主角相约喝汤,以及女主角所用的驱风油,笔之所触皆是粤式生活的细节,似闲笔又颇为费心。

  而作家赋予小说人物的那颗少女心以及小说漫漶的情绪和叙述语调,让我想起去年冬天某次会议上的场景,议程至半,杭州第一场雪正纷纷扬扬,主持人黄咏梅说,“让我们休息一下去看雪吧”,这样的提议恐怕也并非出自作为小说家的黄咏梅,她少年时期有诗歌写作的经历,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想,早年的诗人身份让她在此后的小说创作中更具独特的气质。

  《走甜》

  黄咏梅/著

  花城出版社2019-04

  定价38.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