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维诺《文学机器》:我们寻找世界的样子
来源:澎湃新闻网 | 时间:2019年07月18日

  卡尔维诺在《文学机器》中所言:“我们寻找世界的样子,也在文字和形象的世界中,寻找某种配得上我们那个时代的力量和悲剧性的东西。”而在这种寻找中,我们也在寻找自己的样子,也在呈现着我们寻找世界时的样子,世界的样子,文学世界的样子,文学中世界的样子。

  卡尔维诺

  “文学机器”

  《文学机器》是译林出版社出版的卡尔维诺非虚构系列(该系列还包括《收藏沙子的旅人》《论童话》《文字世界和非文字世界》等)中的一本。相较其他三本,此中的卡尔维诺与其说是一个作家,倒更像是一个社会学者、探索者。因为他用文学(以及哲学和科学)的方式给这个世界赋形。

  大部分简介均在说卡尔维诺的文学创作,是一台复杂的文学机器,他一生的工作便是将与时代休戚相关的科学、哲学、政治学的零件置入这台文学机器中,不断地磨合,不断地调试。我想这只是《文学机器》中卡尔维诺对自己创作的一种谦辞或其中一部分的表象说法给大家的印象。

  “文学机器”的说法,我认为是作者一种假说或者说是一种形而上的提炼。为什么这样说呢?在《控制论与幽灵》一文中卡尔维诺有段论述,简言之,通过对俄国童话及巴西印第安人神话的研究,无论童话、神话,发现都可以分解为有限的叙事功能;在可交换的词语之间,存在着一个逻辑运算系统……叙事行为就像数学运算一样。这是卡尔维诺提出“文学机器”的关键一步。而这一步起初只是在文学以外的领域。随科技数学化进程的加速度,各种基于计算机系统理论出现的实体化阅读器、翻译机等的出现,使“文学机器”的第二步成为可能和现实。而最初卡尔维诺的“机器说”也并非指文学本身,而是“语言”!严格讲应该叫做“语言机器”。《控制论与幽灵》写道:“人类开始明白如何拆卸和重新组装所有机器中最复杂和难以预料的一个,语言。”

  我用更文学化的语言来叙述:文学的水底潜藏着一个幽灵——“科技”。与语言这个蕴含着无量信息的家伙合体后,以文字符号和声音波长的形式在人们交流和文学形式中游走——“语言机器”来了!

  “文学机器”假说的提出体现着一种文学演变中的力量与文学评论的社会预见性。当今人工智能AI的出现,如果卡尔维诺还在世的话,也许“文学机器”会从其笔下与思维中升级为“文学AI”。如同“文学机器”不够准确一样,“文学AI”准确讲应叫做“语言AI”,文学只是其所有表相中的一种。(而且人工智能如今也的确达到了这一步,语言符号的逻辑组合通过机器输出诗与文章,已经是现实了。)

  所以,就当时情况而言,我想更应该是卡尔维诺对作为写作群体的一种素养希望。在《控制论与幽灵》一文中,卡尔维诺将文学机器分为两类:文学创作的文学机器和文学批评的文学机器。听上去很拗口,简而言之就是文学领域中由创作与批评构成的一个动力圆,此二者是文学的一体两面,抑或文学前进的两个轮子。相互运动中体现着卡尔维诺一种对文学的期许,也就是“不拘一格”。与中国一句古话,“不拘一格降人才”遥相呼应。在此之上,打破固有。先锋与中军形成集团合力。

  这构成了卡尔维诺从文学人的角度看待世界的样子。以文学评论的形式展现在我们面前。其间作者、文学、阅读者间的关系,也被我们阅读此书时的心境、思想、时间、环境所诠释和左右。构成我们读者看世界的样子。读取其间文学的世界、哲学的世界、科学的世界……而我们在文字里体验着一种超然于文学本身的俯视感。

  有了“文学机器”这个概念,尤其了解到“创作是各种基本元素的一个组合过程”,我们有了文学技法,但还差心法。心法来自我们对这个世界的审视与反思后的智慧,它可以是各种各样的:中规中矩的、光怪陆离的,甚至扭曲的。但这些都丝毫不影响作为文学本身的多向性特质。因为文学是世界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光。折射与投射、直射中经历探索世界的曲折性后,引出这种方向确定中历史的过往。

  “文学意识的演变史”

  “再版前言”中,卡尔维诺说“这本文集的主题可以被认为是:在某些年间,有一个人曾经认为自己的工作是通过建设一种文学,来建设一个社会”。从这句话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我们的写作,就是创世界,就是“造人”。而卡尔维诺的这些文字只是从各种语言之一的意大利语出发,沿语言的地图奔向了每一个用文字建设社会的那群人。

  在我看来,这群人在文学的路上同样用生命抒写着文学谓之文学的演变史、文学中人的演变史、文学中意识的演变史、文学中架构手法的演变史,以及与之随形的文学的世界观、价值观。

  一般而言,哲学与文学似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卡尔维诺却认为“哲学与文学之间的关系是一种斗争”。作家与哲学家在进行着一场竞争。“哲学的外表上附着了过多人类的血肉,对于当下和过去经历的生活过于敏感,对文学构成挑战,从而是不会像形而上学或者单纯的逻辑学抽象那么令人兴奋。”这段典型的卡尔维诺式的语言体论述,很唯美。但仔细推敲,两者之间是否真的存在这样的一种“斗争”关系呢,我觉得还是有待商榷的。

  我认为写作群体中诗与小说等文学种类中的哲学、科学,是“文学化的哲学”“文学化的科学”。它反应的更多是一种作者对社会、物质、人类、存在的感性认知。不带有哲学、科学本身的严谨性、科学性、规律性,抑或让哲学与科学穿上了文艺范的礼服。哲学家将深奥的思想逻辑化、规律化、条理化、简单化、抽象化;文学家将深奥的思想现象化、文学化、情感化、具像化。哲学的形成上与文学的唯美在文字提纯过程中的运动式以及在我们身边掠过和眼睛定位后的架构。

  即便卡尔维诺的哲学与文学关系成立,也只能说明文学现象的理论化在形而上的论述,成为了哲学组成的一部分,从而出现了文学演变史上的各种风格、流派、思潮、主义。(并组成了一个群体性支撑写作群体——哲学式的作家。如恩岑斯贝格尔、彼得·魏斯、君特·格拉斯)而这也只是说明文学作为世界当中的一种存在,其具有的独特性与共性在哲学上的规律化。如果非要用一种更具文学味道的语言来形容与说明这种关系,我想那应该是“哲学不满于文学的表达方式”。

  相较于《哲学与文学》的论述,“文学与科学”论述中“伽利略是意大利最伟大的作家”的断言,我觉得不但有气魄,且为科学在文学方面的形而上的哲学论证提供了一个权威案例。因为在寻求真理的科学路上,相较用文学的方法与方法论寻找世界的样子上,无疑,科学家用极其特殊的一种方式“科学”为我们抒写着一首宇宙之诗。从哲学层面上说,科学家与文学家有什么不同吗?他们都在用自己的语言、概念、词组、游戏组合完成对世界以至宇宙的探讨与认知。按卡尔维诺的逻辑推导亦可以说是“科学机器”“哲学机器”,继续延伸着卡尔维诺的逻辑。

  “在文学上,性行为是一种没有内容比讲出的内容更加重要的肢体语言。”这是一个原则,作家的原则。这是刊登于《20世纪研究》杂志上的《领域的界定,色情(性与笑)》中卡尔维诺的话。主题“现代小说对性主题的处理”。无独有偶,许多作家写作以及访谈中也都涉及到了这个敏感话题。木叶访谈莫言时就有关于怎么看其小说中性与暴力笔墨过多的问题。莫言说:“我想这是中国文学的两大要素,因为文学从本质上讲是来自生活。而我感受到中国社会的现实最重要的两点,就是暴力和性……如果描写战争的话,战争就是暴力行动,怎么避开呢?这是由小说的选材决定的。”

  其实色情的罪恶感、羞耻感、暧昧感,只可做不可说的文化感,让色情在小说中成为一种禁忌,成为分外扎眼与诱惑无比的处女膜。然色情禁忌不止是语言,准确说是心灵。其历史的渊源可以追溯到生殖器崇拜、宗教与圣贤非礼勿视。

  “将性欲掩盖起来的那层厚厚的象征性铁甲,不过是一个有意识或无意识的屏蔽系统。将欲望和对它的表现分隔开来。从这个角度说,所有的文学都是色情的。”这个终极的定义,从文学的层面上升至哲学维度。它的意义让我们窥视到了人类信奉的王冠上那颗明珠原始之光的发源地。而我想,“所有文学都是色情的”可以理解为“所有文学都是色与情的”。既涵盖了色情,又超越了色情。因为我们生活的大千世界就是一个五蕴合成的世界,我们生活在色与情中。可以这样说,性与暴力是文学乃至人类的一个永恒附体。作家正视色与情,是文学演变史中意识的进步,也是文明的进步。

  创造世界也创造乌托邦

  作家苏童说读卡尔维诺的作品,总是觉得优雅的文字气质后隐藏着一颗残酷的心。想想,有时候一个作家就是统治人物的暴君。显然这说法是幽默的,其实哪部作品后面不是隐藏着这样一个所谓“暴君”呢?TA是作品中生命的主宰者,是作品中社会事物缔造者,是作品中一切关系的纺织者,是作品中一切一切存在的创造者。从这个维度上说,文学是一个剪辑生活、创造世界的法门。每个人不同的角度,把生活的复杂性与简单性,多彩化。从而,产生出科幻、超现实、荒诞、后现代等主义。而这些都是心相的外化,是作者对生活心的投射。

  拉什迪认为卡尔维诺的事业是令人惊叹的:“所有的作家都在修筑道路从他们所居住的世界通往想象的世界,而我认为卡尔维诺比其他任何人都对那条道路更感兴趣:它是如何修筑的?它的砖块是什么?你是如何从这里到达那里的……”

  这个想象的世界可以是现实主义的,也可以是乌托邦式的。

  卡尔维诺的乌托邦,“既非固体状态也非气体状态,而是一种粉末状的、微粒状的、悬浮的东西”。构成文学本身的五蕴在我们眼前、心里幻化。乌托邦就这样以文字的形式画在纸上,成为另一种精神必须品样的童话世界。

  需要指出的一点是,有这样一段话,说明了卡尔维诺当时这个的处境与人们发现的他的一个现象。这里我不说成是问题。但的确有这样一种感觉。原文是这样的:“最近,有人指责我描述的状况是一种灾难性的景象,其中充满了细节,然后我又把一切复原,用区区几句话草草解释如何超出这种状况。”这个现象是否在《文学机器》整本书中也有存在呢?我想是的,因为本书是卡尔维诺当时各时期的评论、演讲结集,必然有其当时的态度感染与传递。而这种态度是文学演变史的演变中的一种印证。体现着哲学里的否定之否定、螺旋上升中的历史感。也是对作为写作群体一员中的我们的一个警示,毕竟,我们不是一个纯粹的文学机器。我们将成为文学演变史中的重要一环以及其见证与见证人。

  那块石头动了

  最后说个与本书相关的有趣话题。《文学机器》原版书名为Una pietra sopra,字面意思为“在那块石头下面”,引申义为“盖棺定论”。而我想说的正好相反,“盖棺不定论”。因为在那块石头下面和周围还会长出草,长出花,长出树甚至荆棘。

  因为世界呈现给我们的永远是客观的,经过我们眼睛与心理分析后就会成为主观。简单言“世界始于客观,终于主观”。文学作品对于人生、社会、历史、现实的描述,第一时间就已将作者心灵中的原始血液注入了作品中的人和事。无论是老生长谈的艺术源于生活,还是艺术高于生活,从作品的初始就已经注定有个超越自我的灵和超越自我的无形的手在笔下附体于文学家的思想与身体了。

  基于此点,卡尔维诺的自我“盖棺定论”也会成为存在的一种现象,如他自己所说“物质世界的海洋包含一切,而文学只能是对于这个海洋的超主观的模仿”。无疑,这也是我们寻找世界的样子。而它只属于文学本身。

  时下作家中的中坚力量受卡尔维诺思想影响很深的大有人在,甚至以卡尔维诺粉丝自居为傲。不客气地说这与他们和卡尔维诺的缘分深有关,同龄或那个文学时代的气息感染的。然在新的时代下,文学要给世界一个怎样的身影,是“文学机器”所无法一言以蔽之的。所以译林出版社出版的《文学机器》让我们有了重新认识卡尔维诺与卡尔维诺的时代及现在的我们的机会,这样说,那块石头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