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家为与父亲和解 时隔8年再出新作
来源:凤凰网文化 | 时间:2019年07月18日

  他是当代文坛最为成功的作家之一,

  无论是文学作品还是改编后的影视作品

  都是好评一片,国内外都赞誉有加。

  他有别于其他作家,

  他曾在公众面前深刻检讨自己写作的名利观,

  他严格控制创作的进程,

  断更八年后,

  他再出新作《人生海海》,

  这次,他决定让自己的英雄从封闭的军营走回广袤的乡村,回到那片给自己留下最深记忆的地方。

  “我对故乡有一种警惕、怀疑,甚至有那么一点敌意,但一辈子总要写一部跟故乡有关的书,既是对自己童年的一种纪念,也是和故乡的一次和解。”是怎么样的经历让麦家做出如此评价?现在走进由舍得酒业与凤凰网联合推出的时代人物思维对话节目《舍得智慧讲堂》对话著名作家麦家,听他讲述与父亲、与故乡之间的情感羁绊。

  本期嘉宾:作家麦家

  童年被灰暗笼罩:用日记宣泄痛苦

  1964年,麦家出生在浙江省富阳市的一个贫困村子里。每天放学回家拎只篮子到山上去割兔草,一个人割完草回来喂兔子,兔子养大了把兔毛拔下来去卖,这就是麦家一年的学费来源。

  童年对麦家来讲是灰暗和不幸的。麦家的父亲是当时的“右派”,外公是地主,祖父是基督徒。那时候,让他印象最深的是父亲在街上被人批斗,像罪犯一样。他不敢出去,没有人愿意与自己为伴,觉得每个人都会用轻蔑的眼神看自己。

  儿时的麦家受尽了来自同学和老师的歧视。有一年冬天,雪花飘进教室,麦家下意识站起来关窗。老师走过来轻蔑地说:“你头上戴着好几顶黑帽子还冷啊?”小学三年级学校举办运动会,麦家跑步超过第二名20多米。但就因为他得了第一名,学校竟取消了整个一百米的奖状颁发。

  “那是一种被社会抛弃,被同龄人抛弃的感觉。这一点其实伤痛是非常大的。我就是一个农民的儿子,甚至是一个生来有罪的人的孩子。”

  由于父亲是村里的批斗对象,脾气很暴躁,经常粗暴对待麦家。有一次,同学骂麦家的父亲是“反革命”,麦家和三个同学起了争执,放学守在其中一个“肇事者”家门口想肆机报复。但让麦家失望的是,父亲赶来找到他,不问青红皂白,劈头盖脑地扇了他两个大耳光,顿时鼻血喷涌。

  这两记耳光彻底把麦家打伤心了,他变得越来越沉默了。

  “从那以后,我变了,变成了一个孤独的孩子,不爱出门,不爱出声。在家里,我像把笤帚一样任人使唤,却总是无声无息;出了门,我像只流浪狗一样,总是缩着身子,耷着脑袋,贴着墙边走路,躲着热闹和欢喜场面。”麦家在《致父信》中写道。

  后来,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朋友”——日记。所有心事,所有的委屈,所有的赌气,都倾吐到日记本里,他还记得第一篇日记里自己赌誓,以后再也不喊父亲“爹”了。由于无法从父亲那里得到帮助和安慰,从此便渐渐疏远了父亲。

  抛弃父亲:漂泊异乡17年冷战

  村人的冷眼和父亲的拳头,让麦家一心想要逃离家乡。连续四五年,他一直在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只大鸟,翅膀张开一米多长,把他从村庄里叼走了。

  1981年,麦家参加高考,填写志愿的时候,父母建议他报考浙江公安学校,他却故意报考了远离杭州的,位于河南郑州的解放军工程技术学院。

  年轻时的麦家

  填志愿的那一天,麦家恰逢一位解放军工程技术学院的招生官,他向这位招生官主动推荐自己,但由于麦家的分数略低,不符合招生要求。就在麦家为错失军校感到遗憾时,事情出现了转机。当天下午,他得知解放军工程技术学院没录够名额,于是他被幸运录取了。“在那个树下阴影里面交谈的10分钟,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也是满足了我的期待,我想离开这个村庄,离开父亲的期待。”

  人的一生中,明朗的记忆会很深,就如同麦家第一次坐着军用卡车,作为一个军人的身份离开。一想到从此一切要重新开始,那种喜悦让他刻骨铭心,“我终于告别了这个曾经伤害我,让我感觉到非常难受的村庄,包括父亲。”

  麦家军校照片(前排左二)

  麦家从此远走他乡,开始了与父亲17年的冷战,甚至后来把自己身份证上的蒋本浒改为了麦家。

  大学毕业后,麦家曾有多次机会可以调回杭州,但他每次都选择去了更远的地方。有十多年的时间,麦家没有再踏入故乡。给家里写信时,他只问候母亲,丝毫不提父亲。麦家一直觉得:“我们家的那种不公的待遇都是因为父亲造成的,好像他阻碍了我们的发展,给了我们家里抹了黑,让我们这些子女为他而受罪。”

  从部队转业后,麦家选择落户成都。在成都,麦家在写作上默默地耕耘,一遍一遍地打磨那些文字,虽然投稿也屡遭挫败,但对文字的虔诚给了他无穷的力量。直到有一天,他的作品以惊艳的方式,俘获了我们的心。那段时间,麦家写的《暗算》获第七届茅盾文学奖。《解密》入选英国“企鹅经典”文库。

  也是在这个时期,麦家与父亲的和解之路悄悄打开了……

  和父亲和解:遗憾和伤痛成就了自己

  1997年,麦家的儿子出生了。对麦家来说,儿子也经历了和当初的自己一样的叛逆。高中开始,他就把自己封闭了起来,三年全部待在家里,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打游戏、上网、聊天、恶作剧,不和父母沟通。对于儿子,麦家无数次想放弃。但最后值得庆幸的是,儿子及时回归了正途,考上了国外名校。

  麦家曾在央视《朗读者》节目里,朗读了一封从未公开发表过的《致信儿子》,引发了观众和网友的热烈讨论,这封被称作“2017最美家书”的信件在微博和微信中被广泛转发。字里行间,有麦家对生活感悟的分享、对人生的探讨、也有不吝表达的拳拳爱子之心以及对儿子不厌其烦的叮咛、嘱咐。

  麦家在《朗读者》节目

  麦家坦露,儿子读过这封信后给自己回了两个流眼泪的表情,只这两个表情却让麦家落下泪来,如释负重。描述儿子的这段经历,这位父亲数度哽咽,麦家说:对于儿子的这段叛逆,是青春犯的罪,也是麦家的基因犯的罪。

  儿子的降生为自己和父亲的关系起到了缓和的作用,麦家逐渐体会到父亲的不易,作为父亲,麦家感受到身体里增加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有了勇气去克服身上的弱点。 “当我的孩子出生后,我明白了当父亲的感受,我不再只为我一个人负责,还要为我的家人负责。”

  真正让麦家选择和父亲和解,是2008年的汶川地震。麦家去到灾区现场。他看到一个70多岁的老人抱着40多岁在地震中去世的孩子,嚎啕大哭。那一幕触动了麦家,他突然想到如果这个死的人是自己,父亲肯定也会这么难过。那一瞬间,他突然决定要返回家乡,陪父亲渡过余生,也是时候去和父亲和解了。

  随后,麦家回到杭州,见到了年近80岁的父亲。但此时,父亲已经患上阿尔茨海默症,麦家走进家门,父亲已经不再认识自己的儿子,两人长坐一起,却互相无法交流。

  “对我不公平的是,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清醒过。如果说他后面还会有清醒的机会,我觉得我有很多话可以跟他交流,因为我那个时候心结已经彻底打开了。”麦家遗憾地说。

  《人生海海》,一次鼓足勇气的冒险

  “我想写的是在绝望中诞生的幸运,在艰苦中卓绝的道德。我要另立山头,回到童年,回到故乡,去破译人心和人性的密码。”

  父亲去世,麦家一度痛苦和自责。他坐在父亲坟前,读自己过往的作品,反思过往,决心用作品追忆父亲。

  在新作《人生海海》里,处处能找到麦家父亲的身影。他除了脾气有点暴,更多的还有值得自己学习的乐观和生动言语。麦家将心目中完美的父亲形象寄托在小说中的“上校”身上:一个非常伟岸的人,顽强又悲悯,天才又日常。当苦难的浪头朝他拍来的时候,他也是轻轻一笑而已。

  麦家说:"一定意义上来说,我是一个失去父爱的人。我在扮演父亲的时候,也没有太称职。但时间不能倒回,我父亲不可能重新弥补对我的爱,我也不可能把我曾经失败的角色重新弥补好。所以,我才在小说中的父子情深方面下了非常大的真心,放下了很多期待和祝愿在里面。"

  人生海海,潮落之后是潮起,潮起就有希望。对麦家而言,和解是他必须面对的处世方式,也是他的创作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