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登湖

来源:浙江省青少年作家协会 | 时间:2019年07月05日 15:00:00

我居于何处,我因何而生

在人生的某一阶段,对每一个可能居留的去处,我们会非常自然地详加考虑,所以,曾对自己居所周边数十英里之内的乡野进行了探索。我在想象中接二连三地买过所有的田地,因为每一块都要买,并且我也知道它们的价格。我询遍了每一位农夫,尝过他们的野果,跟他们详尽地谈论田间的管理,以他的售价,或任何价格取得他的田地,甚至会许以更高的价格,再抵押给他——我获得了一切,唯独没有立契,只是将他的话视为契约而已,因为我非常痴迷交谈——培育土地,在一定程度上,也培养着他,我相信如此。在意想之中得到充分享受之后,我便离去,而让他继续拥有自己的土地。这段经历让朋友们将我视为某种地产经纪者。我不论在哪里坐下,就有可能在那里生活,而周围的风光便因此以我为中心绵延开去。房屋,除了是一块坐席还能是什么?如果在乡村之中当然更好。我发现好些可供建房的地方不可能很快就整好,有人或许会认为这种地方距村子太远,而在我看来,则是村子离这里很远。好吧,我告诉自己,就住那里得了,于是我真住下来了,住上一个钟头,一个夏季,整个冬天,目睹时光如何逸去,彻底击败寒冬,看着春光入驻。这片土地上的未来居民,不论他们将屋子修在哪里,都肯定知道有人早已在此占了先机。一个下午便足以把土地整为果园,变成草场,或者当做林地,然后决定,应该留下哪棵漂亮的橡树或松树,让它立在门前,并让每一棵凋零萎谢的树木都得以显示自己的最大优势;接着,我放下了它们,让土地得到休息,因为人的富裕程度恰好跟他能将多少东西弃置不用相应相辅。

我的想象漫游得如此之远,以致好些庄田都难以让我中意——这种抗拒我正求之不得呢——不过,我从不会因真实的占有而烧了我的指头。差点成行的一次实际置业经历是,我买了豪勒威尔的一块地,已经开始了选种,并备办了材料,打算做一辆用以运载的手推车。但是,还没有跟对方签订契约,他的妻子(哪个男人没有这样的妻子?)改变了主意,希望留下她的田产,因此他为毁约要偿付我十美元。那时,老实说,我周身只有十美分,但是,我让他收回了十美元,也放回了他的土地,因为就这块地来说,我已经是很大的赢家,更确切地说,我很大方地用自己支付的价格又卖给了他,同时,因为他并不富足,我因此又赠送了十美元给他,我仍然留着我的十美分、种子,还有打算做手推车的材料。因此,我发现,我成了一个富人,什么灾祸能奈何我的贫困?我反倒获得了那片风景,从此, 不用手推车,我每年也会将其收获悉数拿走。关于风景——

涉足所及我为君王

我之权威无人相抗

我屡屡发现,有个诗人从田庄上退隐而去,他享尽了其中的精髓,而愚执的农夫却认为他只是带走了几枚野果而已。为啥?因为这些农田主人始终都不知道,多少年来,当他们的田庄被诗人写进诗行时,那道令人艳羡却又无形的篱笆已经将它分明围了起来,它被采乳脱脂,掳走奶油,而留给他们的只是那些脱脂的乳品。

豪勒威尔田庄真正的魅力,于我,是它十足的宁静和幽僻,它离村子大概两英里,最近的邻居也在半英里之外,有一方宽阔的田野把它跟公路隔开;它的一面延伸到河边,主人说,河上的雾气恰好可以让庄田免遭早春的霜冻,不过对此我并不在乎;房舍与谷仓显出灰白,一派荒圮,还有倾颓的篱笆,正好可以在我跟先前的主人之间隔开距离;已经长空且苔痕遍身的苹果树,遭到野兔的咬啮,表明我将有何种类型的邻居。不过,最重要的是,有这样一段回忆,当我早年在河中泛舟而上之时,火红的枫叶丛中藏着这所房子,点缀着声声犬吠。我急于购买,趁户主还没有把上面的岩石搬完,还没有砍去那棵长空的果树,尚未将草场上已经破土的桦苗掘出,或者,一言蔽之,在他还没有做大的改进之前把它买下。为了享受如许好处,我准备让它们一任其旧,学阿特拉斯,用我的双肩扛着世界——我从未听说阿斯拉斯从中得到了什么报偿——我如此从事,没有什么动机和托词,只求付清款子然后安心地拥有。因为我始终明白,只要我放手不管,它就会提供我想要的那种收成,并且极端丰足。但是结果呢?却如上文所说。

我以前一直在侍弄一块菜园子,就耕植大片土地来说,当时,我能说的也就是,我已经备好 了种子。不少人会认为,种子的改良需要时间,我不怀疑时间会区分优劣,如果我终究要开始播种,绝少可能会让自己失望。但是,我想告诉同人的是,也就是仅此一回,尽其可能远离约束,活得自如,囚禁于庄田和桎梏在牢狱无甚区别。

老加图的《农书》就是我的《农家》,不过该书的唯一译本把原作弄得兴味寡淡,索然无趣,他曾经说:“如果你打算获得一片农田,那就把它藏在心里,而不要贪婪地购买,也不要吝惜你的精力去照看于它,不要觉得每次绕田一周就够了。如果这片农田不错,你去得越勤,则喜悦越多。”我想,我不会心怀贪念去购买,但是,只要我活着,就会去反反复复照看,如果我死后就葬在那里,那么它会为我生命的尽头提供更多的乐趣。

我目前的这片田地是这样类型的又一次试验,关于它,我要特意详加交代,为了叙述方便起见,我将两年的经历压缩在一年之中。如我前言所说,我无意去写那种丧气的诗篇,而是打算像居于栖木的报晓晨鸡,昂奋起傲然地进行自我道白,冀以唤醒我的邻人。

我首次来到林间居住,也就是说,不管白天还是夜晚都在那里度过,恰好是独立日,也就是7月4日,那是1845年。当时,我过冬的房子尚未完工,只是个避雨的框架,既没有粉治,也没有装上烟囱,四壁是经风吹日晒、雨雪侵蚀而斑斑驳驳的毛板,到处是宽宽的缝隙,晚上不免感到寒冷。壁间端立的白色柱子,还有刚刚刨制的门扇和窗框,让屋内显得整洁敞亮,尤其是早晨,当板材上浸满了露水的时候,我就幻想,到中午时分,里面就会渗出芬芳的树胶来。在我心里,它整天都隐隐约约弥散着阳光的瑰丽,让我想起数年之前造访过的一处山间房屋。这是一间尚未粉治,壁间漏风的小屋,宜于款待行脚的男神,而女神居于其中可能会裙裾飘扬屋顶上拂过款款的清风,跟掠过山脊那样滋润和畅,它捎来若断似连的曲调,那是将大地之音滤过之后剩下的天籁之响。早晨的风永不停信息,造化的诗篇永不间断,但是却鲜有耳朵去聆听。对世人而言,奥林匹斯只在天外,举世皆然。

如果不算小舟,我此前拥有的唯一房屋就是一顶帐篷,就这,我也是在夏日远足的时候偶尔用一下,现在依然卷起来放在阁楼上面;至于那艘小船,因为几经转手,早已沉入了时光的洪流。现在,这坚实的庇身之所,已经让我向定居世间向前跨进了几步。这个框架,因为用金属做了些微包裹,使我好像置身于某种晶体之中,同时也给我着上了这种色彩,好像绘画中的一幅素描。我无须去户外呼吸空气,因为室内空气的清新没有丝毫减损,我与其说置身屋内,倒不如说坐在门后,暴雨如注的天气也是如此。《哈里梵萨》中写道:“没有鸟鸣的居所就像少了作料的肉食。”我的房子可不这样,因为我会意外地发现自己身边就是鸟儿,我并非囚禁了一只,而是将自己投到了它们近旁。我不只是跟频频造访于花圃和果园的鸟儿很亲近,而且,也亲近林中那些更有野性、更激动人心的歌手,它们从不,或者很少向哪位村民唱小夜曲——各种画眉、猩红的唐纳雀、田间的麻雀、北美夜鹰及其他等等。

我住在一方小小湖泊的岸边,向北一英里半,地势略低的地方是康科德镇,而这方湖泊就位于康科德和林肯之间绵延而去的丛林之中,再向北两英里是此地唯一闻名遐迩的原野,那就是当年的康科德之战的沙场。我在林中住所的地势很低,以致半英里之外,林木葱茏一如他处的对岸,构成了我视界的极限。第一个星期,无论我何时从室内望去,都觉得这小湖似乎高居于山坡之上,其湖底比其他湖泊都高出很多,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我看到它在卸去雾的夜装,渐渐地,湖中各处,露出了微微的涟漪和镜平的湖面,而雾气则像是幽灵,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向林中退去,恰似夜间和秘密聚会被终止了一样。因为是在山里,树上的那些露滴,好像比平素的时间更久,一如漫行山间目之所见。

到了八月,一场轻柔的阵雨之后,这方小小的水泊成了我最值得珍惜的邻居,此时,空中和水面都极安静,而天空则浓云密布,午后不久就像夜晚那样沉静,林间的画眉在四周歌唱,到处是美悦的歌声。这种时候,任何湖面都会平静得非同寻常,湖面上方间阴间晴,明丽的天空被周边的乌云映衬得更为黯淡,湖水则一片光明,满是倒影,成了下界的一方天空,较之顶上的天宇,它显得格外珍贵。近处小山顶上,树木新近才采伐,从那里望去,在湖的对面,有一脉宜人的风景向南延伸,横贯山间有一处阔大开口,而其入口处正是湖岸,在那里两处相对的山坡相向而下,在林林丛生的沟壑之中,宛如一道溪涧奔泻而去,而那里实则并无流水。我从近处翠绿的山间和山巅望开去,遥远的地平线上,但见小山点点,蓝色微染。的确如此,当我踮起脚尖,在西北方向更远的地方,若许小山之巅映入眼帘,还有巍巍的山脉,颜色更蓝,这些蓝色的分币是天国的出品。此外,村庄的一角也会收入眼底。但是,就在这个视点上,逆向而望则视界有限,因为我处在丛林的包围之中。周边有水真是一桩好事,是它为大地提供了浮力,而让它游弋漂浮。水井,哪怕是最小的水井也有其独特价值,当你向井底张望的时候就会发现,大地并非连绵的大陆,而是孤立的岛屿,水井的这重功能毫不亚于它冷却黄油的重要作用。在洪水泛滥的时候,我从这个山顶越过湖面张望萨德伯利的草场,或许因为海市蜃楼的幻境,那个沸腾的山谷好像升了起来,像处在盆地中的一枚分币。我因此发现,湖面上的大地,好像是一屋被隔绝的表皮,漂浮在一片横亘的水波之上。我于是悟到,我居留的这块地方原来是一块干涸的陆地。

尽管我门前的视野根本不算开阔,但我丝毫不感到局促和压抑,那里有草地足以供我驰骛想象,湖岸的对面是地势略低的高地,其间橡木丛生,它向西绵延,穿过了大草原,指向了当年鞑靼纵横的北亚荒原,为游浪的部族提供了充裕的空间。“除了享受开阔视界之外,世上再无什么幸福。”面对牧群对更大鲜嫩草场的要求,达摩达拉如是说。

时间和空间都不同往昔,我栖息在宇宙永恒不变的角隅,那里距我心驰神往的历史时代更近,它飘忽渺杳,天文学家只能在暗夜看到。我们倾向于拟想一个充满快乐的去处,它万里之遥,纤尘不染,在浩渺天穹的某一个角落,比仙后座更益遥远,远离扰攘和喧嚣。我发现,我的小屋就坐落在天地间这样一个幽僻之处,它永远不染尘垢,新鲜如初。如果与昴宿星、毕宿星、天鹰星或牵牛星比邻而居确有意义,那么我真的就会去那儿,要不就会居于同样遥远的地主,远离我置于身后的那种生活,对我最近的邻人,放射出悦目的光线,只能让他们在没有月色的夜间获得一睹。这就是我在造化之中的一席之地——

从前,世上有位牧人

他思虑超拔高远

像时时养着他的羊群

点缀撒布的高山

如果他的羊群一直攀爬,总是移动在比他思想更高的草场,那这位牧人的生活我们会如何想象?

每个清晨都是对我欣悦的召唤,让我像它那样真朴简约地生活,或许,会像大自然本身那样圣洁。我像希腊人那样,也虔诚地膜拜着黎明女神。我很早就起身,在湖中沐浴,这成了一桩有宗教意味的修身早课,也是我人生所为中最富价值的举动之一。人们说成汤的浴盆所铸文字有这样的意思:“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我能领会其中的意蕴。清晨再现了英雄时代,当拂晓尚早,我开启屋门和窗户,在屋内端坐之际,有一只蚊子便前来造访,那隐约难查不可思议的游历伴着微微的嗡嗡声,我为之深深触动,恰似聆听献给英名的永恒号角。它唱着一曲荷马的挽歌,它就是空中的《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吟咏着各自的愤怒和游浪,其中大有宇宙本体之感,这是对弥漫于天地之间永恒活力和滋养的宣告,一种垂之永久的告示。在一天之中,清晨最值得怀恋和纪念,是一段让万物醒悟的光阴,其时我们身上略无睡意,至少,不管是白昼还是黑夜,一个钟头之内,我们身上其他时候沉睡的东西此时苏醒了。如果清晨时分,唤醒我们的不是自己的性灵,而是仆从那种机械刻板的推搡,这样的日子有什么盼头?这也能称做日子?如果唤醒我们的,不是我们自己新生的力量和灵感,它伴随着圣乐的悠扬,而非工厂的响铃;它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馨香,指向一种更高的境界,而非我们沉入酣睡的状态,这种时候,连黑夜都会结出丰腴的果实,美不胜收,跟光明毫无二致。如果有人不相信每天之中,有那么一个钟头,比他依旧糟蹋的光阴更早,更神圣,更富光彩的话,那么他的生活就已经陷入了绝望,过着一种日渐沉沦走向黑暗的生活。在单纯的感官生活片刻停止之后,人的灵魂,乃至官能,会重获生机,其性灵也会重新尝试就其所能的卓越生活。我可以说,人生中所有值得纪念的转折,都出现在清晨时光,都会在清晨的氛围之中发生。《吠陀经》中说:“所有的慧性都会在清晨苏醒。”诗歌和艺术,以及人类最纯洁、最富有纪念意义的举措,都植根于这样一个钟点之中。所有的诗人和英豪,像门农那样,都是黎明女神的宠儿,都在旭日冉冉之际奏出美妙的乐声。那些敏锐活跃,奔腾昂扬的灵魂会永远跟太阳并驾齐驱,对他们,每一天都灌注着黎明的气息,这跟钟铃的鸣叫没有关系,也与世人的观念及劳作毫不相干。对我而言,只要清醒,只要醒悟,就是黎明。精神的重塑就是鄙弃沉睡的努力。如果人们不在浑浑噩噩中度日,那么,为什么他们会对自己的时光给予如何可怜的说明?他们并非拙于计算,如果没有被睡意征服,他们已经做过一些事情。数百万人会为了体力劳作彻底苏醒,而百万之中只有一人会为有效的心智劳作彻底苏醒,而对于诗意和神性的生活,一亿人中只有一人会因此彻底苏醒。保持清醒就是保护活力,我从来就没有遇到非常清醒的人,又怎会注视那张面孔?

我们一定记住,要让自己 重新觉醒并保持清醒,不要采用机械的手段,而要心怀一种对黎明的无限向往,即便我们沉入酣睡,这种黎明的光彩也不会弃我们而去。就我所知,在诸种让人振奋的行为里面,没有什么能够跟一个人明确地付出努力,为了让自己的生命升华的那种确凿无疑的作为相比。能精确地绘画和雕刻,因此能创作些许精致优美的作品是不错,但是,更卓越壮丽的则是,雕琢出一种氛围,描摹出一种方式、介质,可以让我们审视,让我们能够进行精神的实践,切实地升华每天的价值,这才是最高境界的艺术。每个人都身负使命,让自己的生活,乃至其细节富有价值,值得我们花生命中最崇高、最重要的时光去沉思品味。如果我们对既有的那些琐碎见识加以抛弃,或者说已经厌倦,那么,神使就会无比清楚地给我们启示,让我们如何有效地行动。

我走近丛林,是因为我想带着明确的目的去生活,只是直面生命的本质,以验证我是否无法领会它给予的启示,以免在我弥留之际,发现自己没有真正地生活过。我无意过那种缺乏意义的生活,生活何其美妙!我也无意顺从天命,除非十分必要。我想深切地活着,吸纳生命所有的精髓,活得像斯巴达人那样刚劲强毅,以彻底革除并非生命本质的一切,披荆斩棘,斩草除根似的开拓出一条道路,将生命逼入死角,滤去其他,只剩下最基本的要素。如果生命注定卑琐,那么,如何将其中所有的劣根清除殆尽,然后将它公之于世;如果生命是崇高的,那么用自己的经历去给予验证,能够让它在我下次的游历中得以显现。因为在我看来,绝大多数人对此生疏无知,将信将疑,不问它是恶魔的地狱,还是上帝的天国,他们程度不同,得出草率的结论:“永远彰显主的荣耀,永远享受他的赐予”是人类此生的要务。

我们依然生活得像蝼蚁一样卑贱,尽管那寓言告诉我们,好久以前我们早已变成了人类;我们是跟仙鹤打斗的俾格米人,这真是错误上加错误,补丁上落补丁,那么,我们的至上美德就会滔滔而至,然而可以避免的顽劣秉性留下了空隙,生活也被鸡零狗碎的一切弄得支离破碎。一个诚朴的人很少超过十个手指去数数,如果实在不得已,他或许会加上十个脚趾,其余则笼统视之。简朴,再简朴,还是简朴!告诉你,让事情剩下三件两件,而非成百上千,何须操心百万,半打足矣,将账目记在拇指盖上便可。在文明生活波涛汹涌的中心,一个人得领受阴云、风暴、流沙的洗礼,考虑一千零一项事务,如果他尚未溺水沉入海底,而全通过航位推测觅得港湾而获得了成功,便绝对够得上一个杰出的计算能手。简单一点,再简单一点,依然简单一点!为什么要一日三餐,如果可能的话就只吃一顿;为什么要杯盘碟盏放满桌子,五个就够了;其他事情也可以相应地简化。

我们的生活跟德国由弹丸之邦杂凑一起一样,其边界永远在变化,以致连德国人也搞不清在某一刻疆界划分的情况。这个国家,就算将其所谓内在的改进考虑在内——什么“内在的”,顺便说一下,都是些浮皮潦草的东西——充其量也就是个笨拙畸形的组织,摆设叠床架屋,杂沓混乱,贪多务全,跋前滞后,毁于奢侈挥霍,不计成本,虑事不周,鼠目寸光,跟遍及全国的家家户户完全一样。疗救的唯一良方是严格地厉行节约,生活俭朴乃至苛刻甚于斯巴达人,而其追求也应该更加高远。生活太过于放纵了,人们认为国家有商业,能出口冰块,能使用电报,一小时能奔上三十英里,且不管他们有点拿不准了。如果我们不搬来枕木,不铸造铁轨,不日日夜夜地做工,而只是对我们的生活做一些修补,以求改善它们,那还有谁愿意去修筑铁路?如果没有修建铁路,我们怎能及时步入天堂?但是,如果我们都待在家里,沉浸于自己的事情,有谁会想到铁路?事实上不是我们跨在铁路上,而是铁路骑在了我们身上。你可否想过置于铁轨下方的那些枕木都是些什么?每一根都是一个男人,不是一个爱尔兰人,就是一个美国人,铁轨就压在他们身上,他们埋没在黄沙之中,火车就在他们身上疾驰。我敢跟你说,他们是睡得很死的人,每隔几年,就有一批新的卧在下面,任机车在上面碾过。因此,如果有人奔驰在铁轨上而获得乐趣的话,那么另一些人就会在遭受碾压中沦入了不幸。当他们驶过一个在梦中漫游者——一根摆错了位置的多余枕木,而把他弄醒,他们就会突然停车,围着他发出咄咄谴责,好像这是意想之外的事情。我欣然地得知,有一帮家伙被召在一起,每五英里安置一个,让他们确保那些沉睡者躺倒,把他们整回原有的位置,因为有迹象表明他们可能会随时苏醒。

为什么我们要活得如此匆忙,如此浪费?我们决意要在饥饿之前挨饿,常言道,一针即时,可省九针,因此,他们今天就在忙着缝上千针,为了省出明天的九千针了。工作无甚意义,劳而无果,我们都患了舞蹈症,没有可能让自己的头脑保持平静。如果教堂起火,我只是轻轻地拉一下教堂的钟绳,像报火警那样,说实话,还不等那钟回复原位,康科德郊外庄田里的男人(尽管早晨他还以事情缠身为由进行过反复的推诿),还有其他地方的孩童、妇女等,我敢保证,都不会不放下手里的事情而循着铃声拥来。他们拥来主要不是为了从火中挽救财物,如果容我直言的话,主要是为了燃烧的场面,因为火是免不了的。而我们(须知,并不是我们纵火),则会看火怎样被扑灭,并且,如果我们精于其道,也会参与其中,的确如此,哪怕起火的是个教区的教堂。在餐后打了半个钟点的盹儿醒来之后,很少有人不在抬头的那一刻问“有什么新鲜事”,好像其他人是守候在他身旁的哨兵,他告知别人每半小时叫醒他一次,很显然并没有其他用意,那么,作为偿还,他会告诉对方自己的梦境。经过一夜的睡眠,那些新闻就好像早餐一样不可或缺。“求你告诉我在地球上某处关于某人发生的新鲜事”——于是,在消耗咖啡和面包的时候,他就知悉了情况:今天早晨,有个男子在华奇多河上被掏去了双眼。而此刻,他做梦也想不到,他生活的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深不可测、漆黑巨大的深渊,在那里面,他自己也仅仅有一只发育不全的独眼。

对我来说,少了邮局我照样好好的,我想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向它求助。严格地说,我这一生所收信件不枉费邮资的也不过一两封而已,这话我几年前就说过。便士投递,这种制度通常是为了让你获得某人思想,而你为此郑重地支付了一个便士,而得到的回复却是油腔滑调的东西。我敢说,我从未在报纸上读到过什么有价值的新闻,如果我们曾经在报上看到过一桩抢劫,一宗谋杀,一次误杀,一场火灾,一次船舶失事,一次汽船爆炸,一头牛在西部铁路上被碾死,一条疯狗被杀,一群蝗虫出现在冬天,等等,我们永远没有必要再看其他,只一条就足够了。如果我们知道了它的套路,还为什么要在乎成千上万的情况的填料?在一位哲人的眼里,新闻就是人们常说的流言飞语,从事编辑和阅读的都是些老太太,这都是她们在喝茶时候摆弄的事情而已,然而,对这些飞短流长津津乐道的人却不在少数。我听说几天前,为了打探刚到的海外消息,一股狂潮涌进了某个办公室,以致挤碎了那房子上好几块厚玻璃板——我认真地想过,一个头脑灵活的人很可能在十二个月前,或者十二年前就已经写好了今天的新闻,并且准确到位,纤尘不遗。关于西班牙,比方说,如果你知道,只消将唐·卡洛斯及其公主,还有唐·彼得罗以及塞维利亚和格林纳达的信息添加进去,反反复复,分寸适度——跟我先前看过的相比,他们的名字或许稍有改头换面而已——然后,如果其他的作料已经过时,那就把斗牛给端出来,这样,报道就会显得真实,就能给人们一些关于西班牙的现状及灾变什么的信息,会跟同样标题之下扼要明晰的报道毫无异致。那么关于英国,新闻方面最后有点意义的残羹冷炙就是1649年革命了,因此,即便你了解那里平常年份的粮食产量,也不必在上面费心,除非你做的勾当单纯是为了金钱的投机。如果让一位极少阅读报纸的人判断的话,国外压根儿就没有发生过什么新鲜事,法国的大革命也不例外。

什么新闻?去了解那些就不过时的事情才更加重要!“蘧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为何’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 。’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布道者,不应该在周末的休息日——因为星期天往往顺理成章地成了被虚掷的一星期的结束,而非另一星期饱含生气的开端——用他那裹脚布一样冗长的说教,去折腾昏昏欲睡的农夫的耳朵,他应该像雷霆一样厉声断喝:“停下!且慢!为何貌似很快,实则极慢!”

装腔作势和过眼云烟被奉为圭臬,而事实却难获信任。如果人们只恪守真实,而拒绝盅惑,那么,较之我们已知的诸般事相,生命就会像《天方夜谭》那样充满奇幻的魅力;如果我们只是对所有不言而喻、天经地义的一切心怀敬意,那么,诗歌和音乐会弥漫在大街小巷;当我们不再匆忙,不再诡诈,我们就会深知只有伟大卓越的一切才会万古不废,永不改易,而卑琐的恐惧和乐趣不过是真相的一重幻影而已。这才是永恒的快乐和崇高的壮丽。人们常常会在双眼紧闭、陷于昏睡之际,甘心被幻影所迷,而选定了他们的生活之路,并且垂为习惯,谨守奉行,而这一切,依然是建立在十足泡沫之上的空中楼阁。游耍的孩童,他们对真实的生活之道与关系看得比成人清楚;而成人,则生活得一无价值,他们反倒认为自己阅世较深,因此智慧丰足,而那些阅历,说白了,就是一塌糊涂。

我曾读过一本印度古书谈道:“从前,有个国王的儿子,他在幼年时被逐出父母之邦,而被一位林中人抚养长大。在这种环境中成年之后,他自认为自己就是与之相处的野蛮人的苗裔。父亲的一位朝臣发现他之后,告诉了他的身份,因此驱除了他对自己性情认识的假象,明白了自己是个王子。”这位印度哲人接着说,“因为他置身其中的环境,灵魂也迷失了自我,直至一位仙师道出真相,方始明白了自己应该成为婆罗门。”我发现,我们这些居住在新英格兰的人们之所以活得如此猥琐,主要是我们没有透过表象进行透视,我们认为,凡事看上去就是这样。但凡有人肯穿过镇子去查看唯一靠得住的东西,那么,试想,“磨坊水池”将会被置于何处?如果他给我们讲述一番自己外出探得的真实,我们会发现他所描述的地方对我们何其生疏。先查看一番会议室、法庭、监狱、商铺或是居民,然后说说,在一双锐利的眼睛前面,它们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它们都会分崩离析,经不起你的描述。人们尊奉遥远的真理,它们在宇宙之外,隐匿在最远星辰之后,在亚当出生之前,也在世间最后一个人死去之后 ,只有到来世,才会有一些崇高卓越可置信任的东西。但是,所有这些时段和地方就在此刻和此地,上帝只有在此刻才最伟大,流逝的时光永远不能让他更加高大,我们只有像春雨润物那样永远浸润在身边的真实之中,才能够彻底领会崇高伟大,把握卓越高贵。上天永远会忠顺地给我们的观念以回应,不管我们快步疾走,还是漫步而行,前方的路已经筑就。就让我们用毕生之力去感悟它吧。诗人和艺匠的构思并不会永远那么和谐高贵,但是,至少还有他的某些子孙会让事业臻于极致。

让我们像大自然那样从容地度过每一天,在前行的途中,不要因一片果壳和蚊子的翅膀而改变了形迹;让我们早早起床,不要迟延,用或是不用早餐,都优雅从容而无丝毫不安;任熙熙攘攘,人往人来,由钟声鸣响,孩子哭喊,决意过好每一天。我们为什么要随波逐流,让步屈从?我们切勿栖身在日中的滩涂之上,为一种名之正餐的可怕旋涡和激流弄得栖迟彷徨,颓然崩溃,历经这些艰险之后,你就会安然无恙,因为前路都是康庄坦途。不要松弛了你的胆气,要充满清晨的朝气,去远航,去寻找另一条道路,像尤利西斯那样将自己缚在桅杆之上。如果火车的汽笛响了,就让它响吧,直到声嘶力竭;如果车站的铃声响了,我们为什么要跑起来?我们该作出判断那到底是什么音乐。让我们镇定下来,行动起来,将双脚坚实地踩入那片观念、偏见、传统、幻觉和表象的泥淖之中,它泛滥于整个世界,穿过巴黎和伦敦,穿过纽约、波士顿和康科德,从教堂到政府,从诗歌到哲学再到宗教,无处不在,无所不有,直到我们发现了一块地方,那里有岩石和坚实的底部,那就是我们可以称之为真实的所在,然后就可以说,没错,就是这里;有了这样一个基点,我们就可以居于洪流、寒冰和烈火的下方,在这里建一处墙垣或是一个邦国,或稳妥地放置一个灯柱,树立一个标杆,并非尼罗河上的标尺,而是真实世界的标尺,如此,后世就能知道,屡屡举手泛起的虚假和幻象的浊流到底有多深。如果你端庄正立,直面逼真的事实,你就会看到太阳的两面都在放光,像一柄月形的东方短刀,在它将你从心脏到髓脑分做两半的时候,感受它那华美的锋刃,此时,会欣然地结束尘世的旅程了。不管是生是死,我们只求真实,如果我们正处在弥留之际,就让我们谛听喉头急促的喘息,感受大限来临的幽冷;如果我们活着,好,继续我们的事业吧。

时间只是我垂钓其中的一条溪流,我也在里面取饮,但是,当我饮水的时候,我发现了它的沙底,也探得它是何其之浅,那纤纤的细流消失了,但留下的却是永恒。我想去更深处取饮,想垂钓于天穹,它的底部是卵石似的群星,我无法数得清楚,那里,字母表上第一个是什么我也全然不知。我常常感到惋惜,为什么不像初生之时富于智慧,智力是一位刀客,他会洞见万物的隐秘,从中犀利地辟出一条道路。我再也不愿一无必要地让自己的双手忙碌,我的头颅就是手足,我感受到自己最优的官能都集中在那里。直觉告诉我,我的头颅就是用来挖掘的器官,正如有些动物用它们的前爪或长物,我会用它在这些山丘之间掘进,开辟自己的道路。我想,最丰厚的矿脉就在附近,凭着神杖和丝丝升起的蒸气,我作出判断,我就在此处开始掘进了。

——节选自《瓦尔登湖》

(来源网络,版权归原著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