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想象与童年建构
——评方卫平、赵霞著《儿童文学的中国想象》
来源:文艺报 | 时间:2019年06月17日

  文/李学斌

  从上世纪70年代末开始,中国儿童文学步入了波澜壮阔的“艺术化”进程。而在经历了十多年艺术砥砺之后,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中国儿童文学在“垫高”的艺术起点上迎来了自我美学建构的新机遇。进入新世纪以来,受经济变革和文化转型影响,原创儿童文学在美学观念、艺术结构、表达方式等层面不断自我塑造、优化调整,呈现了整体面貌、艺术格局、审美范式上的某种革新与蜕变。时至今日,中国儿童文学不仅在传承新时期儿童文学文脉中显露出某种“超越”之象,而且也借助翻译、交流和批评等“文化场”的有力推动,已然在世界儿童文学艺术“平台”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留下了清朗的身影。毋宁说,这既是当代童年文化历经变革与转型后于童年书写层面所抵达的艺术制高点,也是新时期儿童文学经由“审美化”浪潮和“本体化”探索后所缔造的一方炫目景观……上述思维框架、理论设定在方卫平、赵霞新近推出的论著《儿童文学的中国想象——新世纪儿童文学艺术发展论》中有着全方位的学术呈现。论著统揽近十余年间中国儿童文学发展的文化环境与文学艺术演进轨迹,从中梳理、揭示和思考新世纪儿童文学在文化语境、艺术突破及理论批评三个层面所面临的诸多具有鲜明时代性的文学议题,可谓视野高远,意义不凡。而就内容而言,由“文化背景”而“文学现场”而“批评活动”的论述结构,则体现了“儿童文学艺术发展论”理论建构的完整性与学理逻辑的缜密性。

  上编“文化语境”,旨在梳理并考察新世纪儿童文学艺术发展的基本文化语境,并结合语境分析,揭示新世纪儿童文学艺术发展的文化动因与文化走向。基于上述立论,论者选取与新世纪儿童文学发展密切相关的当代童年文化、消费文化、商业文化、媒介文化议题,探讨文化语境的变迁对于原创儿童文学发展的深刻影响,以及在新的文化语境下儿童文学的艺术选择与创作、出版反思。其中,从童年文化视角展开的考察,旨在探寻新世纪以来本土童年观和童年文化观的重大变迁,以及这一变迁带给本土儿童文学创作和研究的深远影响。与童年文化以“观念内因”影响儿童文学艺术发展不同,当代消费文化与新媒介文化对儿童文学的影响由外而内展开,其主要作为新世纪儿童文学发展基本环境要素,并与新世纪儿童文学的产生、传播进程构成重大影响。话虽如此,但在著者看来,童年文化、消费文化和媒介文化三者并非互相孤立,而是彼此影响、交织、振荡、互构。而对于这一文化网络的综合考察和深入解读,是理解和思考新世纪儿童文学艺术发展现状与走向的基本前提。

  中编“艺术轨迹”,则进入了对原创儿童文学审美问题的观察和思考。论述中,作者首先回顾了新时期以来原创儿童文学的艺术探求轨迹,并在梳理新世纪儿童文学艺术发展进程的基础上,重点围绕儿童小说、童话、图画书等核心文类,具体描述、呈现其当代艺术进程,并在文本解读和艺术分析的框架下探讨其审美倾向、形象内涵、文本结构、艺术表达等诸多层面的创作问题。与此同时,在针对这些问题的艺术考察中,对于作为一个文类的儿童文学及其各个文体的当下艺术症结和未来走向展开“想象”式探究。实际上,在这部分内容中,著者除了总体现状的描述外,更关注那些曾引发人们讨论和争鸣的文学现象、艺术问题,在结合相关代表性作品的分析中,表达了关于新世纪儿童文学艺术状况与问题的深入思考。

  下编“批评与展望”是针对新世纪儿童文学及其理论发展走向的考察。这部分论述中,著者提出并论证了新世纪儿童文学发展亟待突破的三个重要艺术课题:一、童年精神问题;二、文化内涵问题;三、现实书写问题。著者认为,在新世纪儿童文学创作与出版发展的良好态势下,有关儿童文学写作的童年美学与文化视野的深入思考,对于实现原创儿童文学进一步的艺术突破有着根本性意义。与此同时,面对新世纪出版在童年生活中的各种“新现实”,如何依托儿童文学独有的审美洞察力去发现、思考并书写它们,也构成了一个意义重大的本土艺术课题。本编结合对新世纪儿童文学理论研究现状的观察,提出了包括“重新发现中国儿童文学”在内的一系列本土儿童文学理论研究命题。

  在《儿童文学的中国想象》一书中,上述研究内容的思维呈现和理论展开体现出以下特点:

  宏阔的思维视野。论述对象的时间跨度上,以新世纪十多年为时间坐标探寻当代儿童文学发展历史、展望中国儿童文学艺术未来,同时兼顾整个新时期儿童文学发展的历史逻辑;论述对象的覆盖范围上,以中国儿童文学的现状和发展为主,兼顾世界儿童文学的当代背景。前者表明,新世纪儿童文学不是孤立概念,而是整个新时期以来原创儿童文学艺术进程的一部分。这一时间界定让从上世纪70年代末到新世纪10年这40年当代儿童文学艺术接力和审美转型过程,不仅映现了新时期儿童文学艺术理想的某种落实,而且也客观展示了新世纪儿童文学“繁华”背后日益凸显的生存语境与艺术表现问题。

  至于后者,则体现了一种理论参照意识。伴随着新世纪以来中外文化交流的不断深入,世界儿童文学的基本观念和艺术基因,早已不可分离地融入中国儿童文学的艺术血脉中。这其中,既熔铸着新世纪中国儿童文学朝向世界优秀儿童文学的不懈努力,也弥散着中国儿童文学在“艺术本体”和“经典化”层面上的期待与想象。

  正是基于这样的文化考量,中国儿童文学如何走向世界,已成为关乎新世纪中国儿童文学艺术未来的重要命题。这里面既有作家、奖项与文化场之间的相互依存、彼此成就,更有来自翻译、交流与批评的社会推动。在多重文化因素作用下,中国儿童文学唯有回归“艺术本体”,其“走出去”,寻求与世界儿童文学艺术交汇,才有底气,才能真正构建立足本土童年文化的现实路径。

  明晰的研究理路。在研究思路上,论著具有鲜明的“文化导向”。在当今世界儿童文学学术研究中,从“文化”视角探究儿童文学艺术发展议题,已成为新的研究范式。基于此,不仅“童年观和与此相关的童年文化,对一个时代儿童文学的艺术面貌及其文类发展起着关键性的推动与制衡的作用”,而且,“消费文化中儿童阅读趣味的塑造和童年文化消费的兴起,推动着当下儿童文学的市场化进程,进而影响和塑造着消费时代儿童文学的艺术新貌”,更有甚者,“媒介文化则从创作空间、传播载体和创作与接受层面等多个层面影响当代儿童文学的发展,使之成为新世纪儿童文学可以依凭的文化力量”。

  而在此背景下,对于包括童年文化、消费文化、媒介文化在内的新世纪文化网络的综合考察和深入解读,就成为理解当代中国儿童文学童年精神走向的重要理论依托和方法通道,其现实展开和未来“想象”不仅有助于分析、揭示新世纪儿童文学艺术发展的文化动因和文化走向,而且也是理解和思考新世纪儿童文学艺术发展现状与走向的基本前提。而在研究方法上,论著体现宏观与微观相融通、外部和内部相结合的研究范式。著者对新世纪儿童文学文化语境、美学轨迹和批评理论的研究,首先通过宏观视角展开。它以文类描述、现象概括方式呈现了新世纪儿童文学艺术进程的整体样貌。而对于宏观研究无法涉足的领域,著者则借助文本细读和审美艺术分析来探幽烛微、“发隐摘伏”。这样一来,宏观研究关切现象的总体性,微观批评聚焦细节的复杂性,由此,个案细读求证宏观发现、内部探析充实外部判断的两种研究思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比如,基于“儿童文化是儿童文学研究无法回避的文化线索和理论背景”这一语境论断,在论及成人作家的儿童文学创作时,论者通过对《寻找鱼王》(张炜)、《奥当女孩》(虹影)、《渔童》(赵丽宏)三部作品的艺术分析,指出“寄寓在这些传奇中的关于人与自然、关于时间、关于历史以及人性的深刻思考,则彰显了儿童小说的文化深度”。足见,当此时,语境意义上的“文化”已经不仅仅是思维背景,更是理论基础和方法展开。论著中,类似文化维度的考量与观照统摄并贯穿着整个“儿童文学艺术发展论”思维体系。

  敏锐的问题意识。文学研究中,凡理论建树大都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或“向疑而生,问题导向”的结果。《儿童文学的中国想象》以当下中国儿童文学艺术发展中的诸多问题为导向,通过全面的问题呈现,体现了“艺术发展论”的现实感、前瞻性和建构性。语言问题、故事性问题、长篇结构问题、“系列化”写作与出版问题、文学观念问题、艺术性问题、技术性问题、新世纪儿童文学的文化问题、童年美学问题、中国儿童文学的“本土化”问题、中国儿童文学如何“走出去”与“国际化进程”问题、中国式童年“艺术书写”问题、“新写实”问题,以及新世纪儿童文学的历史逻辑与未来走向问题、原创儿童文学的本土出路与世界命运问题,等等。上述种种问题在清晰勾勒出新世纪原创儿童文学“姹紫嫣红”盛世景观背后苍凉侧影的同时,也以其系统而精当的审美分析与理论判断彰显着著者深刻的艺术洞察力和清醒的批评良知。不仅如此,论者还借助对“艺术本体”和“文化动因”的阐释与想象,为原创儿童文学在新世纪的艺术发展提供了思维启迪,勾画出审美愿景。

  譬如,“中国儿童文学的国际化进程”中,著者指出,尽管曹文轩获得“国际安徒生奖”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世界儿童文学对中国儿童文学的接纳与认可,但就儿童文学“艺术本体”与“走向经典的国际化”而言,中国儿童文学还需在“自我超越的美学面貌中持续建构”。因为“一种文学的对外传播及其国际影响的确立,从来不仅仅是翻译和交流的事情”,相比起这些“技术性”问题,儿童文学“艺术本体”层面的探讨可能更有意义。而这一点,恰恰正是中国原创儿童文学与国外优秀儿童文学的差距所在,即以“思想的缺席”和“美学的乏力”为要旨的“文化的差距”。

  上述问题的提出,不止是引发儿童文学研究者和从业人员对当下原创儿童文学“繁荣”景观的警醒和忧思,也将引领更多关注、关切童年的人们积极参与到中国儿童文学文化环境塑造、童年诗学建构以及理论批评发展的进程中来。

  精当的批评尺度。法国文艺批评家阿尔贝·蒂博代在对批评形态的界定和分析中,曾将文学批评划分为“自发的批评”、“职业的批评”和“大师的批评”三类。相比起“自发批评”“随感而发”的主观、零散,以及“职业批评”以“评判、分档、解释”为己任的机械与迟疑,“大师批评”体现了批评的热忱和良知,以及对“艺术创造力的深刻同情”。它既是“寻美的批评”,也是“求疵的批评”。当此际,文学批评不止是追根溯源、条分缕析、盖棺定论、雄辩滔滔,更是生机勃勃、明锐前瞻、洞幽烛微、真见迭出。这样的文学批评既昭示审美趣味,也体现价值判断;既建构文学观念,也引领文学创造。它充分展示了文学批评的真诚、真实、真品、真义。它以文本解读的方式深入到文学现象的深层、文本形象的内部、文学语言的肌理,并经由一系列审美比照、艺术分析和价值判断,揭示出文学作品不同审美结构文化表达上的得失和美学层面上的优劣,最终导向文学面向未来的审美愿景与艺术想象。《儿童文学的中国想象》在文学批评层面,正体现了上述特性。

  作为完整的“儿童文学艺术发展论”,论著的“艺术轨迹”部分无疑是全书的核心。在针对新世纪儿童文学艺术轨迹的细致梳理中,无论对商业化时代“童年形塑的话语变迁”所内含的儿童文学艺术革新气象的肯定,还是对于校园儿童小说童年美学的思考,甚或对童话语体创新及伦理限度的审美考量,论著都显示了许多独到的艺术发现与思维洞见。比如,在对当代儿童文学中典型的都市和乡土儿童形象的对比分析之后,论者指出:“富于商业文化气息的童年形象”市场畅销的根源在于儿童生存状况现实变化和儿童自我形象想象期待的双重迎合,“这是对于传统儿童文学童年美学的一次积极和意义重大的解放”。与新世纪初儿童文学批评界对杨红樱童书文学质量的自发质疑不同,论者站位于商业文化立场,在指出杨红樱童书创作与商业文化深层关联基础上,既肯定“淘气包马小跳”系列之于儿童文学童年美学当代拓展的显著意义,同时也指出其价值取向层面的“庸俗性”与朝向童年“文化献媚”的媚俗倾向……类似的审美发现和批评洞见还闪烁在论者对《青铜葵花》(曹文轩)、《格子的时光书》(陆梅)、《腰门》(彭学军)、《你是我的宝贝》(黄蓓佳)、《有风掠过》(张品成)、《少年的荣耀》(李东华)、《地下室里的猫》(玉清)、“弄泥系列”(王勇英)等多部儿童小说的文本细读和审美分析中。这些作品分析既体示批评良知,又富含批评真义,已然成为论著中最引人瞩目的亮色所在。

  由此,论著彰显出“儿童文学艺术发展论”框架下四个层面的理论贡献。首先,以世界儿童文学为坐标,探究并确立了新世纪中国儿童文学在世界儿童文学“文化场”中的身份感和价值定位。论著将中国儿童文学置于世界儿童文学的艺术流程和整体框架下考察探究、比照论述,显示了宏阔的研究视野、清醒的文学自省、高度的理论自信。在著者看来,中国儿童文学与世界儿童文学的艺术比较不仅关涉到中国儿童文学在世界儿童文学“文化场”中自我身份感、存在感的确认,更是中国儿童文学“走向经典的国际化”的一种文化考量。其次,从跨学科的文化视角,揭示了新世纪中国儿童文学艺术发展诸多症结所在,并以“想象”的方式勾画未来愿景、构建审美路径。论著不仅提供了新世纪儿童文学面向未来的“中国想象”,更探讨了新机遇、新挑战背景下,新世纪中国儿童文学融入并借力世界经典儿童文学的“中国路径”与“中国方案”。此外,通过强化当代儿童文学研究的“文化视角”,为儿童文学艺术创新引路,为儿童文学批评建设助力。论著融“童年文化研究”与“儿童文学研究”为一炉,从文学根脉和互动影响层面赋予儿童文学现象研究和作品分析以审美广度和思维深度,标示了一种锐敏而纯粹的儿童文学批评范式。论著中,凡论及作家、作品,论者多结合其背后地域文化、童年文化、消费文化、媒介文化等复合性社会文化之影响展开。曹文轩“油麻地童年书写”之于苏北水乡文化,彭学军少女成长小说之于湘西凤凰文化,王勇英“弄泥系列”乡土小说之于广西“大车”客家文化……以及当代商业文化之于“淘气包马小跳”系列、童年时间意识之于《格子的时光书》、战争童年文化之于《少年的荣耀》,等等。以上论述中,文化的指向性与童年的意向性既是论者文学批评的理论前提,又是文本聚焦的切入点。而在这样的品析中,困扰并弥散于当代儿童文学中的诸多问题逐一浮出了水面。最后,历时性研究和即时性研究相融通,凸显了“儿童文学艺术发展论”的整体性和纵深感,为新世纪原创儿童文学学术研究增添了优秀范例。论著在俯瞰并爬梳新时期以来中国儿童文学艺术流程时,不论“面”上的波澜,还是“点”上的气韵,都显出由内而外的统合感、辩证性,论述言微旨宏、环环相扣。比如,在论及刘海栖《扁镇的秘密》系列童话时,著者既从“童话创新”的层面肯定观念“平台”和“文化场”之于童话创新的意义,也毫不回避其“后现代狂欢”背后因文化语境错位而招致的意义困境。

  综上所述,方卫平、赵霞所著《儿童文学的中国想象——新世纪儿童文学艺术发展论》将新时期儿童文学艺术回溯、新世纪儿童文学现实探析与儿童文学未来“想象”熔于一炉,既是高屋建瓴的童年文化思潮概览,也是探察幽微的儿童文学现象透视,还是洞见迭出的作家作品评析。其所透视出的文化思考和美学建构不仅预示了中国童年文化立足当下的“中国想象”,更昭示了儿童文学面向未来的“中国路径”和“中国方案”。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部“新世纪儿童文学艺术发展论”无论对于转型期的当代童年生活、童年文化,还是之于新世纪“热浪滚滚”的原创儿童文学,都具有建设性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