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波斯卡:为了一小块干净的天空,我们战斗
来源:界面新闻 | 时间:2019年05月05日

  文/陈佳靖 维斯拉瓦·辛波斯卡

  波兰诗人维斯拉瓦·辛波斯卡(Wislawa Szymborska,1923-2012)

  作为文学史上少数荣获诺贝尔奖的女诗人之一,辛波斯卡很容易被人们冠以“天才”的美誉,但多数读者不知道的是,这位被奉为“诗界莫扎特”的诗人在创作初期也曾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历史。

  1945年,刚刚走出二战的波兰人正沉浸在社会主义的改革思潮中,反思战争、歌颂国家成为了当时知识分子书写的统一命题。正是在这一年,还在读大学的辛波斯卡于《波兰日报》副刊上发表了处女诗作《我在寻找字》,抒发了她对这个动荡时代的思考。此后的几年间,辛波斯卡陆续写下数十篇诗作,无不关于生命、战争与社会的变革。然而,这些符合政治诉求的作品却在随后遭到了诗人的否定。在后期流传于市面上的各种诗集选本中,这一时期的作品只有零星几首曾经获选,尤其是在1957年诗集《呼唤雪人》问世后,辛波斯卡彻底将创作的注意力转移到了人们的日常生活和情感上。显然,随着阅历的增加,诗人也在有意摆脱“集体创作”的束缚,渴望以不同的视角观察世界。

  阅读辛波斯卡早期的创作,人们不难看到其中大量与国家意象相关的元素(旗帜、军人、国歌等)以及字句间营造出的悲壮、崇高、爱国的气氛。大多评论家认为,这类写作虽在当时显得十分热血、符合时代精神,但是在今天看来却有故作姿态、流于表面之嫌。而辛波斯卡本人在晚年回顾自我的成长时,也在《青少女》一诗中承认了过去的“偏激”:

  

我们真的差很多,

想的和说的,

完全是不同的事。

她知道的很少——

但固执己见。

我知道的比她多——

却充满犹疑。

  但是,这些早期的诗作真的如此不堪吗?除了时代背景因素外,它们与诗人的成熟之作相比有哪些不同?诗人究竟是如何发生转变的?无疑,这些问题只能通过诗作本身来解答。有幸的是,在辛波斯卡逝世后,这些处女诗作经其生前秘书和友人的整理再度出版,并于日前引入中文版《黑色的歌》。书中收录了辛波斯卡自1944年至1948年创作的二十余首诗篇,经出版社授权,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从中选取部分内容,以呈现诗人在青年时代的所思所想。尽管与晚期作品的开阔与凝练相比,这一时期的诗作在主题上有着较大的局限性,文辞上也略显稚嫩,但却是理解辛波斯卡成为一名优秀诗人的重要开端。

  

  

《黑色的歌》[波]维斯拉瓦·辛波斯卡著林蔚昀译长江文艺出版社2019-01

  

为了更多东西

为了更多的东西,
不只是辽阔的疆界,
猎猎作响的旗帜,
——为了她军人般骄傲的胜利。

为了更多的东西,
不只是国歌的还击,
命运的意义,
——为了她比轻蔑更迅速的复仇。
为了一小块干净的天空
我们战斗。
 
和平

内心愉快的警报比官方的声明早来一步。
比光线更快的是消息,
比消息更快的是信仰。

人们的吼叫、歌唱、致辞
都不足以描述、形容这一切,
除了一个字——终于。
一直盲目到此刻的城市之夜
往天空投射信号——
透过通往星辰的道路。
窗户上服丧的象征被拿下来了,
成群结队、脚步划一的行人
会踩着这些象征往前走。

其他人会跑到家门前,
和所有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
仓促地握手,
交换那亘古的真理——

人类给世界带来的
是和平——不是剑。
 
生命线

辘辘的马车声。
煤炭。
早晨才刚来到。
煤灰在路上留下轨迹。

老女人,你必须灵活点,
弯腰捡拾那一小块黑色的煤。

我寻找,这一切是如何在我手上展开:
宽广的世界,未来的日子,快乐。

我手上的生命线——
或许是一个弯腰鞠躬的背。
我的罪过:埋伏等待马车到来。
巫婆。
脸色发青。
在寒冬中。
 
高山

云和岩石。
预感和触摸。

在这里让心瘦下来比较容易,
让光线优先通过。

石头臣服于深渊,
就像每一个不留神的孤寂。

溪流有巨石的湍急。
天空在森林间回响。

再往下面一点有星期三,
ABC和面包。
 
关于追人的人与被追的人

时间是石头做的
所以活着——就得变成石头。
土地被冠上陌生的名字。
天空由陌生的呼吸支撑。
街上的窗户——石头眼珠——
日夜黯淡无光。
街道——花岗岩峡谷——
因为坚硬的脚步声而震动。
那些被嵌在紧密队伍之中的人
走着——而他们白色的瞳孔
已经在很久以前、在遥远的地方死去。

他们测量——而他们白色的瞳孔
死去了,这样才能量得更精准。
我们不预期这里会出现一项条文
关于活人身上活生生的瞳孔。

一个把脸埋藏在大衣领子里的
兄弟,把死亡的重担背在背上。
他很快就摸透了大门的黑暗,
以及蜿蜒楼梯慈悲的寂静。
他住在那里,保持警醒:一小块室内,
一小段扶手,墙壁的呼吸。

有时候在残破的窗玻璃旁,
他会数自己还剩下多少弹药。
有时候:他会用一道光线,
把自己的心包围,仿佛那是前线。
承载着空洞熔渣重量的,
没有熄灭的火星燃烧着我。
时间是石头做的
但是城市在火焰上。
 
黑色的歌

拉长音调的萨克斯风手,
发出笑声的萨克斯风手
有自己一套世界的系统,
不需要话语。
未来——有谁会知道。
过去是确定的——但有谁知道呢。
眯起想法,
演奏黑色的歌。

人们紧挨着脸跳舞。跳舞。
突然有人倒下。
他的头撞上地板,打在节拍上。
人们按照节奏避开他。
他没有看到头顶上那些膝盖。
他的眼皮闪着苍白的光,
抽离了喧嚣的高压和充满诡异色彩的夜晚。

别太悲情。那人还活着。也许他喝多了,
而太阳穴上的血迹只是口红?
这里没有发生任何事。
这是一个平凡普通躺在地上的人。
他自己跌倒也会自己站起来,
既然他已经活过了这场战争。
人们在甜蜜的拥挤中跳舞,
风扇混合了炎热和冰凉的能量,
萨克斯风往粉红色的灯发出狗一样的鸣叫。

  本文诗歌部分选自《黑色的歌》一书,经出版社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