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占黑:我的单机游戏
来源:文学报 | 时间:2019年02月11日

  文/王占黑

  新的经验所引发的祛魅不仅仅是合理地认识他者,也是认识自己的过程。

  2018年很特别,这是我第一个全职社畜的年头。早睡早起,上班下班,工作占据了大部分生活,留给书影音和运动的时间都在急剧下降。我成了一条干瘪的咸鱼,月末拿钱,月初交租。当然,能写作的精力也不多了,这一年我只挤出了三个小说,都在夏天结束之前(不过私以为比从前写得有进步)。

  夏天结束之后,我升级为高中毕业班的老师。那时我想着,好哇,就这样吧,先到这吧!谁知开学没多久,我突然得了一个文学奖。

  生活就是这么奇怪。

  我在一个远离文学的年份里,集中出版了过去四五年间写的东西(那时我还是个学生,生活中人丁稀少,拥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去浪费,也能立即振奋起来,全心全意投入自己那一刻最想做的事),还得了一个不敢想象的大奖。然后,我常常被问及和写作有关的事,与文学有关的看法。大家称我为作者、作家。一开始我始终在为这个身份作辩解。它应当属于那个在过去抱着笔记本没日没夜打字的人,她不开口,我怎么能轻易开口呢?这种作者身份和作品接受之间的滞后性总是让我困惑,可不知不觉,我便稀里糊涂地将这种差别磨平了。

  那时起,我仿佛有了两个身份,两份主业。它们的差别非常大。好几次我在办公室做表格,突然收到和王占黑有关的文章,都会在心里惊呼,噫,这谁呀,怎么又来了。接着就不免感到羞愧,自己明明没在写了,却还在露面、发言。同时,作为一个闯入未知领域的新鲜人,我也常常生出一些新鲜感受。

  新书出版之后,作者会去一些城市的书店做活动。我挑选了较近的南京,苏州,上海,杭州,当作周末放松的短途旅行,有时也会带上电脑加班。一落地,放下包先溜达起来,看这看那,等下午到书店,我就困了……尽管如此,可能因为习惯了上课,我总是很健谈,也乐于和大家分享自己的感受,还喜欢互动唠嗑。可我不明白,为什么要把现场做成等级分明的样子,讲者在上,听众在下(现在学校都不时兴这种秩序啦)。对谈的人明知底下生着眼睛,还要作出彼此沟通的姿态,这种半表演的形式倒不如就大家围炉畅聊一番。毕竟,作者有什么资格身居高处呢,来者又为什么要倾耳聆听呢。当然,我的想法并不曾在书店这样的场所实现过。

  我还发现,大多数公开发言都会被记录、整理、发布,这让我在震惊之余还多了心虚。比如那些复杂抽象的问题,我把不住,或是言语本身就把不住问题,只能说不知道,或是乱说一通。言论进入公共意味着自律和责任,不过时时托住自己的下巴难度可真高,所以看到这些未经准备、审视和验证的话被转译成书面文字并被传阅时,我都在想,大家可千万别听信呐……

  这半年误打误撞地闯入很多房间,见到一些很多不曾见的风景,纯文学的、媒体的、商业的,有时一个声音会大叫,什么,这你都敢接啊!另一个声音就说,为什么要急于划清界限,而不去看看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呢?为什么是匆匆地说,不,我和你不同,而不去想也许你的融入能带给它新的空气呢?有后一种想法,大概是我还年轻,还中二,总觉得界限和标签是不必须的,世界是需要联动的,而自己是有力量的。新的经验所引发的祛魅不仅仅是合理地认识他者,也是认识自己的过程。当然,我始终相信在这变动的过程中,我还是我。进作协会被作协保安拦住,进酒店被酒店保安拦住,就像进学校被学校保安当成学生拦住一样,谢谢大叔们时不时带给我这种确认。保持好奇和开放是老王教我的东西,我想要一直带着它们去体验和观察。

  关于过去的写作,我只能称之为过去,有时我想,这种滞后也许是好的,因为出版和发表的滞后,作为大活人的我永远跑在写作的我前面,她跑不过我的。那我就能有时间喘口气看看自己的问题,再去往自己更想去的地方。关于那个地方,很多人说,哎呀,你这个题材,前辈们早就写到极致啦,你太老套啦。可是,每个人注册一个账号打游戏,有人玩到终点了,其他人不还是要前仆后继地玩下去吗。游戏永远不会因为一部分玩家率先到达终点而关闭,它随时向所有人敞开,这才是它对人人都充满魅力的地方。我想文学也是这样。刚开上小赛车跑起来的我,看不到高手开到哪里,也看不到终点的人在怎样狂欢,这是一场单机游戏。照一本书的说法,文学史是一个人的文学史,那么文学也是一个人的文学吧。作为初级玩家的占黑还在自己的小破车里呢,最近她休息了,没准过一阵还能跑起来。

  然而有一点我很明白,写社区生活一点没啥特别的,很普通,非常普通。不仅很多民生报纸和电视里有,居委会的调查报告里有,很多居民的日记里也会有,新兴的自媒体公众号里也有特别好玩的。即便是在年轻人里,也有许多关心这个领域的人,他们比我更有决心,更有行动力。这一年我最大的收获不来自写作,也不来自阅读,而是来自和各种年轻人的交流、互助,身处一个广阔的公共社会,分头/共同去做一些和自己的过去,自己的现在,自己的未来密切相关的事情,这是最重要的呀。我也相信写作是其中的一环,有力的一环。但不是什么娇贵、突出的一环。

  对了,很多人问我,占黑,你那笔巨额奖金花了吗?我说,你看我有时间花吗?这话真可笑,像那种日理万机的大老板,忙到没空花钱。但确实如此,而且也没什么想花的。如果我说想买一点时间,这种口吻会不会更像中年发福内心孤独的大老板啊。

  最近我在尝试读诗,也在无聊的监考中用脑子想诗,收完卷立刻记下来,算一件苦中作乐的事。有一句诗叫“事物的味道,我尝得太早了”,周作人译的石川啄木。我觉得自己的状态是:事物的味道,我才没尝够呢。来吧,都来吧,占黑小伙等着呢。到吃喝拉撒睡里来,到阳光空气水里来。

  新的一年我的愿望是学生顺利毕业,然后我想要一个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