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梅:发明生活 发现生活
来源:文艺报 | 时间:2019年02月11日

  文/陆梅

  对每一个写作者、尤其是与改革同行的“50后”、“60后”作家来讲,他们的文学记忆和个人经验或许多有殊异,但一个共鸣是大体不差的:无论新媒体、新科技怎么变,资讯信息如何爆炸性增长,一些基本的标准、一些坚持和守护,不太可能轻易改变。借用画家黄宾虹的一句话,就是“屡变者体貌,不变者精神”。这精神,也就是文学的常道。

  在一些优秀的作家那里,文学的常道和变道是合一相成、共时共振的。虽然任何一个作家都逃不脱这个当下、这个传统和新变的碰撞,甚至传统在新变面前的疑难,但是好作家内心都拥有这样一个“农历时间”,在守常里达变。

  城市化进程加剧以后,原有乡村秩序、乡村伦理的消失、更迭和面目一新的新农村建设,在文学的层面怎么去重新定义故乡?怎么建构一个有故乡的写作?自从有了微博、微信、知乎等自媒体平台后,人人都成了草根作者,人人都在发声和表达。由非虚构写作热而涌现的自媒体如腾讯的“谷雨”、网易的“人间”、微信平台的“正午”,以及“中国三明治”、“真实故事季”等等都聚集了一批写作人,这些自媒体正在影响和规约着我们传统意义上的写作。非虚构写作风生水起,好故事不断刷新着我们的想象力、认知力和感受力,我们面对的是奇观式的社会实景。“50后”、“60后”以及更早的前辈作家们可能还有丰厚独特的个人生活经验用于写作的给养,而对在新媒体时代成长起来的年轻写作者来说,作家最大的生活——来自内宇宙的个人性、异质性正在慢慢稀释。资讯越发达,索取越便捷,个人信息就是共享经验,我们都生活在大同小异的世界里。

  最近作为一个文学评审,看了一些“80后”“90后”作家的新作,感觉一代有一代的文学。比如有位毕业于复旦创意写作专业的“90后”,会中英双语写作,关注科幻题材,小说获过星云奖。她的一些小说以科幻形式将现实中存在的问题置于极端情况下讨论,如跨文化交流、人工智能、情绪控制、身份认同、自我发现等等议题,注重和现实的关联,展现科技发展给人类带来的情感和伦理问题。

  还有两位年轻作者写刑侦小说,大类上属于推理探案小说,这类小说在日本和欧美都已发展得相当成熟,对这一类题材的书写,放在中国文坛,作者是稀缺的。网络上那些类型小说可能还有模式套路和故弄玄虚的成分,泥沙俱下。这两位作者都擅长于心理分析,案件和故事背后是人性的还原和实证专业的犯罪心理、科学先进的办案精神,这两位为这一题材的开拓做了可贵探索。

  荡开看去,“80后”“90后”作家正在成为我们文坛队列的新生力量,还有多位有创作活力和思考力的年轻人,他们都在以坚韧的写作力进入一个个人物、一条条街道、一栋栋建筑,以此结构出一个地理和想象意义上的城市。作家们细腻的感受力,曲折深幽、特别善于从小处、细微处着笔的能力,对城市遍布于街道和弄堂深处的浩瀚深广的投注,各种探索性的写作尝试,使城市文学有了更丰富的生命表达、更纵深的历史细节和更开阔的看世界的眼光。

  虽然一代有一代的文学,我们也感受到,今天的社会环境催生的是一种类群体性的焦虑,个体的精神生活淹没在差异性里,年轻一代的写作,作品里的个人已然是中年心态,所以也有评论家认为这一代作家的写作,小说里没有青春也不见人物。此论难免苛刻,但是细思量,我们年轻的小说家确实更愿意生活在虚拟的世界里,更对虚拟的现实抱有热情,而对活生生的现实无视无感无心。虽然小说家们都很会虚构故事,叙事、语言和技巧都驾驭得游刃有余,但小说里的现实很难和这个时代、这个社会同频共振,小说里的现实和生活里的现实有时是割裂的,很难互为同构和彼此映照,也难得和历史主动对话碰撞。局部的现实不能水滴石穿,作家的虚构热情和写作姿态变得可疑……久而久之,内在的创造性活力,积极主动的冒险探索精神,对经验世界的机警之心、饥饿之感都在下降。想象力是需要经验激活的。缺乏对现实的感知能力、洞察能力和书写能力,“想象的真实”就会出现信任危机。

  有作家谈及“假小说”和“真小说”的问题。真小说能理解,就是真正打动人心的小说,当然它可遇不可求。同时我们也发现,或者有一个共同的阅读感受,很多发在文学期刊上的小说,看上去是一个很像样的故事,技术、叙事都无可挑剔,可是读完以后,深入不了心灵,隐去名字也猜不出作者,给个对应名词,或许可以叫“假小说”。

  怎样把“一个故事”修成“一个好小说”,怎样让“应该写”转化为“真心想写”“不得不写”?我想可能这是包括“90后”在内的年轻一代作家们面对自媒体时代的一个普遍难题。

  所以面对新媒体时代,我们需要重新发现写作的意义和重新赋予写作的职能。而一个写作者,一个好作家,无论写什么、怎么写,他都应该有能力发明生活、发现生活,有能力惊醒生命的生机,感受时间里的命运。在今天来说,可能第一步是抬头或转身,从大量的自媒体故事里走出来,逃出经验,走到信息和故事的背面,除了事实的想象力、虚幻虚弱的现实感,怎样尝试创造价值的想象力,重新建构起一个更有行动主体性的内宇宙,这或许是未来文学的出口与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