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青长篇小说《灭籍记》:一出让人心酸的喜剧
来源:文艺报 | 时间:2019年01月30日

  文/李浩

  《灭籍记》是少见的有哲学思维的中国小说,更为可贵的是,范小青把她所有的思考、追问都“融化”成跌宕起伏的故事、引人入胜的故事之中,仿佛是真佛口中的家常,滋味和妙处都贮藏在里面,我们完全可能先被她的故事所吸引。

  阅读《灭籍记》,对我来说是一段美妙而深有意味的文学旅程,甚至伴有小小的晕眩。我习惯范小青用一种坚实的、生活化的方式来讲述故事,而没想到她的新作给了我太多的“意外”,她竟然在《灭籍记》中做出了“梦和现实完整地结合在一起”的新尝试。她不惮对自己突破,也不惮对我们已经习惯了的“小说样貌”做出突破。

  一

  《灭籍记》有极为精彩的故事,它会让你读得津津有味,有时还会忍俊不禁:你很难想象一个有着“深刻思考”和追问“宏大问题”的小说会写得这样有趣、幽默和顺畅,一旦你读进去之后就会被它的连贯的、新颖的和紧凑的故事所吸引。《灭籍记》,它首先是那种充溢着日常情感同时又充溢着奇思妙想的“故事书”,它有着“悬念”的层叠:作为“孙子”,吴正好试图为父亲吴永辉寻找到“亲生父母”,因为父亲吴永辉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领养的孩子——他的亲生父母是谁?经历了一系列的找寻之后吴正好有了答案:爷爷叫郑见桥,已经去世,奶奶叫叶兰乡,她没有出现在标志死亡的墓碑上——又一个悬念出现,奶奶叶兰乡应当还活着吧?再次经历一番仔细的追踪,其中的波澜也依然层层叠叠,吴正好终于找到了“叶兰乡”,然而她是“冒名顶替”进入养老院的,她其实是爷爷的妹妹郑见桃。她为什么要隐姓埋名?她又是如何骗过“叶兰乡”单位的人让他们相信她是“叶兰乡”的?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让她非要冒充“叶兰乡”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悬念一个个解开,期间的过程当然让人唏嘘、感慨,它吸引着我的阅读并偶尔地给我胸口重重一击,让我震动,喘不过气来。然而,这里并不是故事的结束,悬念又在悄然中生出了枝节:在原有的户籍簿上,爷爷和奶奶还有一个儿子叫“郑永梅”,他又在哪儿?他为什么从来没有具体的面目?他,为什么和父亲“吴永辉”生于同年,而邻居们、同学们、同事们竟然似乎记得他而又没有特别的印象?

  很少,在严肃的、我们常说的“纯文学”范畴内设置有这么多的悬念,而且这些悬念随着故事会一一解开,它落实得让人心服,也让人惊叹。范小青在这里充分展现了她几乎让人惊艳的故事能力,它环环相扣,它波澜叠起,它“节外生枝”,它暗潮汹涌。她的讲述也颇有趣味,话里包含着颇让人回味的东西,然而它又那样顺畅自然。譬如第一部分的第一节《假子真孙》:“我是个孙子。可我不是个普通的孙子。我是个真孙。我们这地方,是个有文化的地方,过去经常在戏文里唱才子佳人假子真孙这样的故事。我就是那个真孙。”再譬如第二部分的第一节《谁是叶兰乡》:“我是叶兰乡。我不是叶兰乡。大家都叫我叶兰乡。我知道我必须是叶兰乡。以前我也试过,我说,我不是叶兰乡。结果,他们就让我吃药。”随着故事的讲述,我们大约会重新回味她在前面说过的这些话,那里面的丰富、蕴涵和微妙就慢慢地渗出来了。

  二

  小说的第一部分是由“孙子”吴正好来讲述的。他讲述他的生活和寻找过程,这份“锲而不舍”又来自何处。小说的第二部分,是由“叶兰乡”的替代者郑见桃来讲述的。她讲述如何与吴正好纠缠与斗智,并引出她的故事:她是如何失掉“身份”的,而失掉身份给她带来的又是什么,她又是如何“变成”叶兰乡的。小说的第三部分,由那个没有露过面的“郑永梅”来讲述。随着他的讲述,我们知道叶兰乡和郑见桥夫妻俩在旧岁月里过的是一种怎样的生活,叶兰乡为什么要“虚构”出一个郑永梅来替代她失去的儿子,而这个虚构的儿子又是如何“像真的那样”影响着叶兰乡和她周围的生活的。小说的尾声,叙述权再次交还给吴正好。沉迷在《美丽新世界》的游戏中的吴正好“竟然”说不清,自己讲述的故事是真实的发生,还是混杂了游戏里的情节。

  是的,《灭籍记》不是一个叙述视角,而是多个,吴正好、郑见桃以及子虚乌有的郑永梅都参与了故事的讲述,他们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感受和不同的“经历”补充着小说的丰厚,但视角的转换是那么恰当妥帖,没有半点儿阻隔与不适,而且一点也不影响故事的流畅性。范小青将很有现代感的视角更变与很传统的故事讲述结合得那么好,让人惊叹。

  三

  “最早的时候是这样的,你遇见一个陌生人,你跟他说,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他就相信了。”“后来,你又遇见一个陌生人,他跟你说,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你就不相信了。”“因为这时候人类已经学会了瞎说,而且人人都会瞎说,所以,人不能证明他自己了,你必须看到他的那张纸,身份证,房产证,或者类似的一张纸,他给你看了那张纸,你就相信了,因为一张纸比一个人更值得相信。”“再后来,你又遇见一个陌生人,他跟你说,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你不相信,他拿出了他的纸,你仍然不相信,由于人们对纸的迷信,就出现了许多的假纸,你无法知道他的纸是真是假……”在《灭籍记》的封底,范小青的这段话颇耐人寻味。这段话,大约是小说隐含的支点,范小青由此发问:我们是谁,我们如何证明自己?我们是自己吗?在这样的追问之中,那个我们习焉不察的世界、那个我们貌似笃定信任的世界发生着可疑而可怕的摇晃。

  “孙子”吴正好以一种积极的方式探寻答案,虽然他寻求的生活很实际,但随着深入,那个似乎太“哲学化”的问题就呈现出来了。丢失了档案的郑见梅不得不在“别人的身份”中隐身,这个隐身过程用去了她大半生的时间,期间的磨砺磨难众多,最后,她依然是以“别人的身份”存在着,她也将以“叶兰乡”的身份死去。没有身份,她的存在根本无法自证,尤其是在特殊的年代里。在这里,人的存在几乎只是“身份”的影子,范小青所提及的“他的纸”远比“他”更有重量,更有存在感。荒谬处不止于此,在《灭籍记》中范小青还极有想象力地为郑见桥、叶兰乡夫妇“创造”了一个子虚乌有的儿子郑永梅,这个“不存在的人”竟然在叶兰乡偏执的、甚至有些神经质的坚持下“存活”了下来,让他有了小学同学、中学同学、大学同学和工厂同事,而那些同学、同事竟然被叶兰乡的虚构所迷惑,“感觉着”确有这个同学同事的存在……一个子虚乌有的人,因为档案、户籍和种种其它的因素而替代了真实,他存在于“他的纸”上,似乎也就存在于具体的生活中。小说中还埋设了另一个荒谬,郑见桥试图把自己的“老宅”捐出去,但苦于久远找不到地契的“那张纸”,于是他伪造了“那张纸”。它所带来的后果是:郑见桥的伪造被发现,他降职降薪,而且获得了罪名,老宅的问题也就不了了之。

  四

  范小青用一种喜剧的样貌揭示着我们时代越来越要面对的问题,这个问题甚至有着世界的共性。随着时代的变化,我们似乎越来越不信任“具体”,越来越依赖于“那张纸”(或类似之物:档案、证件、银行卡……)来证明或确立自己,离开这样的确立,真实生命、真实生活马上变得虚幻起来,变得“不真实”,而这一“不真实”其实蕴涵着巨大的可怕。小说中,范小青用精彩的故事方式呈现了它的可能后果,那些具体的人,叶兰乡、郑见梅的背负是沉重的,甚至让她们的骨骼都变得扭曲。

  《灭籍记》是一则让人唏嘘和心酸的喜剧,如果我们设想自己处在那样的命运中——是的,它是一种需要正视和思考的可能,范小青用“小说”的方式提示了这一可能,她以历史的和幻觉的方式提示着我们。在谈及卡夫卡的小说时,米兰·昆德拉谈到,“知道自己的故事是喜剧性的却不会有什么安慰。他陷入了他自己生活的玩笑之中,就像一条鱼落进鱼缸里一样,他并不觉得这好玩。的确,玩笑只有当你是外在于鱼缸时才成其为玩笑。”对于小说中的叶兰乡、郑见桥以及不存在的郑永梅来说,大抵如此。

  需要承认,在中国作家中如此思考生存和存在关系的人很少很少,大家习惯浮于生活的表层用一种细节化的方式展现“存在的样貌”,而不是思考它、追问它和解析它。《灭籍记》是我少见的有哲学思维的中国小说,尤其是近几年来。更为可贵的是,范小青把她所有的思考、追问都“融化”成跌宕起伏的故事、引人入胜的故事之中,仿佛是真佛口中的家常,滋味和妙处都贮藏在里面,我们完全可能先被她的故事所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