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春《见字如来》:你真的认识这些字吗?

来源:中国作家网 | 时间:2019年01月18日 15:51:30

多字词都是我们熟悉的陌生人。比如“蛇”,大家皆晓得它作为动物的蛇的意义,而《庄子·达生》中写:委蛇(wēiyí) ,大如车毂,长似车辕,紫衣而朱冠。《庄子·应帝王》中则有“虚与委蛇”一词,形容人表现得雍容自得,也隐含着顺随应承的意思。带蛇字的词语中还有“蛇祖”一词,指的是竹子。

时间分分秒秒地在陶冶着字词,它们不是产生之初的一个象形的符号,不仅仅是经史子集中的文本元素,不是我们现代更多地使用的某一单一意涵。它们结构着我们鲜活的生命经验。“当一代人说起自己熟悉的语言,上一代人的寂寥和茫昧便真是个滋味、也不是滋味了”。

2019年3月,理想国将出版台湾作家张大春散文集《见字如来》。张大春于六年前接下《读者文摘》的专栏邀请,起因于他愿意学习前辈梁实秋先生当年在该刊主持的专栏“字词辨正”,借着重新辨识文字,写字词源起故事,同时为这个时代没落的汉字文化尽力。见字,如见故人来。本书收录的四十六篇说文解字,每一篇都有一段“得胜头回”,说的是作家生命里与字相逢的风景、际遇,后文便是关于汉字的形、音、义与词组的说解、甚至延伸变化。

张大春谈到:“对我而言,有许多字不只是具备表意、叙事、抒情、言志的工具。在探讨或玩味这些字(以及它们所建构出来的词组)之时,我往往会回到最初学习或运用这些字、词的情境之中,那些在生命中有如白驹过隙、稍纵即逝的光阴,那些被现实割据成散碎片段的记忆,那些明明不足以沉淀在回忆底部的飘忽念头,那些看似对人生之宏大面向了无影响的尘粉经验,也像是重新经历了一回。”

值《见字如来》出版,澎湃新闻专访了作家张大春。

文字学接近一半是猜谜

澎湃新闻:首先是想问写作的思路大概是怎样的?您找的字大概要具备哪些特点,比如是否歧义不那么多,字形字义在演变中较为明确可辨的等等?或者是字的选择主要是有母题意味的、切中深刻文化内涵之类的?

张大春:这个没有,个别的字出现在这本书里是没有认知顺序或教学阶段的,今天讨论什么字、下一篇讨论什么字绝大部分来自于一个情况:那就要回到这本书个别文章中的一部分最早的来历。有一个情况是,每一篇文章其中的一部分,包括题目,给答案,以及解释字词的来历,也就是关于知识的部分,原先通通都是登在中文版读者文摘上的,等于是这个杂志的一个专栏。

但是到底每一期写什么字,我就要先跟杂志主编或总编辑商量,比如说你们这一期专题是什么,比如是“魔术师”,那我就会写“魔”字。换言之给我任何一个汉字,我都可以想办法写这个字,它在大造字时代被发明或者是后世在使用文字期间被创造。

澎湃新闻:在确定了某一个可解的字之后,您的写作思路大概是怎样的?比如要查什么字书,看到书中的很多字给出了甲骨文、金文、小篆的字形,也用到《说文解字》。

张大春:有些字的源起是从所谓的大造字时代,即从甲骨文、金文到小篆,是从无到有的生产字符。中间贯穿几千年,但并不是说这个时代以后大家完全不造字,也还是会造字,但不是那么大规模的,甚至往往是在使用上来造。六书中的“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这是最早的,但是用字法也造了字,比如说“假借”,东西南北的西,它原来是个鸟巢,但后来字义变成了方向,西和鸟巢的栖是一样的吗,当然不一样,只是字形一样,音或意都不同,借了音借了意就变成另外一个字。

到了小篆的时候,就是把原来的字符拼一拼,但是后世也依旧在造字,哪怕是到行书草书,为了书写的方便,也会改换字形。比如粗、麤、麁是同一个字,但是在不同的典籍中就有不同的写法。

澎湃新闻:涉及到具体的写作中,比如要写某一个字,怎么去形成一篇文章?

张大春:首先你当然要知道怎么查工具书,但是你也要在平常生活中有一些知识积淀,那些积淀应该是来自于你对这个字非比寻常的解释有些印象。比如说“牙”这个字,它表面上看就是我们嘴里的器官,另外它还有“中介”的意思,市集交易的经纪人自唐、宋起便称为牙人、牙侩、牙郎,以中介生意为业的商行就是“牙行”,这就牵涉到这个字的序列。所以我们平常多多少少可以累积一些对一个字不常用的解释,或不常用的意义,我们要有一些好奇心。

澎湃新闻:谈到知识体系,构成你的知识体系是小时候家里教育的耳濡目染还是后来的学习?因为现在我们接受的大多数的教育,并不会太多关注一个字诸多不常用的衍生意义。

张大春:我觉得一代一代人对文字的追求往往是它固定的意义,或者说是大家都使用的意义,一个是从众,一个是从俗,就是说它固定化了以后我们不会写错字、用错字,不会被认为没学问。但对我而言,我的习惯是,比如我要查一个字、词,我到《汉语大字典》去查,网络上也有汉典,很好用,我绝对不会只看我要的,我会从头到尾翻一遍。

我年纪越大越会发现,过去以为跟它很熟的字不一定是真的熟悉。有的时候一个字在一千年前是那个解释,到八百年前是另一个解释,到三五百年以前又换了一个解释,这个中间的流变其实就是文化,就是文化的累积,不论哪个对哪个错,或者哪个比较早哪个比较晚,都是文化的痕迹。我们说文化文化,主要内涵就是在这上面。

澎湃新闻:在文字学史上最基本的问题上都有很大的争议,那么今人写作一本“说文解字”应该本着哪一种解读,是更该追溯它产生之初的字形以及在历史中的演变和准确含义,还是更侧重它易于理解的一种解读。

张大春:学术研究或对文章字词意义的解释,有时太重视它的正确性了,但它的广泛性可能更应该重视。考究派会说我比许慎高明,但我们不要忘了许慎非常重要的一点是,他最大宗地处理那么多汉字,而且每个汉字都运用了高度的想象力。

我举个例子,掉东西的“掉”,我们今天说掉东西就是掉下去了,其实掉是摇的意思,右边的“卓”是旗子的意思,手摇旗子就是“掉”。以前有个人问苏东坡,听说你很会写文章,你能不能把一长串字用最简单的几个字表达出来,那个人出了一个题:有一头鳄鱼跑到河边把一只老虎拽下河里,淹死之后吃掉了。苏东坡十个字给他解决了:“潜鳞有饥蛟,掉尾取渴虎。”十个字感觉像诗句,而且有声律的美感。掉字就是取“摇摆”的意思。

掉是摇的意思就是许慎猜出来的,就算许慎猜错了三百字,那也不得了了。

澎湃新闻:所以哪怕并不是用严谨的文字学阐释字义,而是加入了很多个人解读与猜测,你觉得也是可以的?

张大春:我们接受某一个文字的解释是要有理据的,最简单的一个道理,许慎没有读过甲骨文,比如说家庭的家,我们认为宝盖头下面是猪,但你从甲骨文里找,是一男一女对着坐。

有时候你没有办法找到那么多材料去验证,所以你只能去解释,那个解释你也不能说符合了某个字形就是对的,不符合就是错的。在我看来文字学接近一半都是猜谜,猜谜很有趣的,不要担心它的对错。因为在文字学里,对和错是游动的,有的时候你会觉得这样解释是千古不易的,但两年以后就有新材料告诉你错了。我倒觉得,利用对字符的好奇所形成的种种想象,开发对世界的认知情趣和好奇心,是一种好的能力,放胆去猜,不怕错,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