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炜:文学,敞开还是封闭
来源:万松浦书院(微信公众号)  | 时间:2018年12月04日

文/张炜

今天的作家不知是否是一种幸运,他们会发现自己可以那么顺畅和便捷地与一个广大的世界沟通,与更遥远的文字和声音在一瞬间连接,随时随地能够获得地球另一边的讯息。如果他愿意,他就能把刚刚完成的作品投放到浩瀚的阅读世界中去,让其在这个星球上任意游走和结识。

一个写作者不再因为身居穷乡僻壤而感受孤陋寡闻的窘迫,相反会常常觉得自己过于贴近这个喧闹的世界了,一切最时新的东西就在身边、在隔壁。他对“地球村”的概念第一次有了深入和切近的理解,而且不得不将自己视为这个大村庄的一员。

一般来说,一个写作者总会有心理和地理上的疆界,比如他会给心目中的某一类人、某一个读者群体写作。但是而今置身于现代传媒编织的讯息大村庄里,以往那种心理和地理上的边疆都需要重新修正了。这种修正常常是不自觉间发生的,因为一个写作者正在遭遇新的时代和新的现实。

今天,一个地方作家极具特色的文学表达,很可能在遥远的异地他乡引起好奇和惊羡,而且对方反应超快。这种情形在上个世纪中期绝对是不可思议的。同样的,来自遥远的某种文学品质和样貌,也会极快地影响到某个所谓的最偏远之地的写作者。

现代传媒化遥远为咫尺,而且这种距离还将随着科技进步不断地缩短。事实上现代社会中已经很难找到一处真正的闭塞之地,写作者几乎共同处于信息网络的交织之中。这一切改变当然会影响到作品的气质和内容,他们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意,大概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独自思悟的创作状态之中了。

在网络时代,不同地区的文学写作在传递和交流方面,比起过去无疑是增加了更大的可能性。不过这种交流的便捷和益处并没有想象得那么大,而且还产生了许多需要讨论的新问题。

文学讯息增多了,人们可以在更大的范围内选择。但由于各种讯息过于繁杂,就给人们的梳理和鉴别带来了更多的困难。人对于信息的处理和接受能力是有限度的,一旦超出了这个限度,就会陷入另一种紊乱和麻木,变得不再敏感。比如在医学上可以用声音给病人止疼,在耳机里摸拟战场上轰轰烈烈的厮杀之声,病人在手术时就感觉不到疼痛了。因为人类中枢神经系统会陷入麻木。同理,铺天盖地的网络信息将使人类很难再感受到细致而真实的生命经验了。在这个时期,我们对于艺术特别是文字艺术的判断趋向上,就常常走入这样的困境。我们于是不得不就范于商业性的广告操弄,在十分被动和疲惫的精神状态下,接受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由于网络时代的传播渠道大部敞开,几乎任何一个人都可以随时进入这个渠道,那么这个渠道内流动的一切也必然是混杂拥挤的,各种声音都会一齐奏响,形成震耳欲聋的态势,使人根本无法冷静和专注。而我们知道,文学艺术的深入交流,最重要的一个条件就是安静和专心。

今天我们不无尴尬地看到一个事实,就是不同语言版块和文化板块之间的壁垒进一步打开的同时,却又在拥塞和遮蔽。网络和卫星电视破除了一些封闭的疆界,但由于种种原因,疆界两边却形成不了公平的对流,因为这要受到技术、流势,还有类似于物理意义上的“地平差”的限制。也就是说,疆界的拆除并不是公平受益的,这种不公平将使强势愈加强势,而弱势则越来越处于被淹没的境地。

到现在为止,这种所谓的“疆界”破除之后,在不同的语言板块之间是极不理想的,对有些群体来说,几乎很难达到预期的效果。比如在同一种语言王国里,在不同地区和文化背景中生活的人获得了极大的方便,享有了以前所没有的自由,即可以在最快的时间内阅读和知晓遥远之地的文字成果。可是跨语种就困难了,因为一种语言变为另一种语言,特别是文学这种语言艺术,其转换差不多就是另一次再创造,这就需要一个稍稍漫长的过程。这种缓慢和现代的光纤速度形成了多么大的反差。这二者之间的巨大反差,基本上折损和抵消了打通疆界所带来的优势和意义。

一些强势语种在交流疆界进一步打通之后的情形和特征,这里也不可不注意。强势语种往往伴随着更先进的技术与其他种种优越的条件,可以说处于交流的“高地”,其顺势而下的冲刷力将是巨大的和不可阻挡的。这种艺术和文化上的单方面覆盖,于对全球化时代文化与艺术个性的打击将是致命的。而我们知道,艺术依赖个性,其生命力也许就是个性,一旦剥夺了个性也就等于取消了它的生命。比如汉语在英语面前,就常常处于这种不知所措的状态。一个从未去过美国的中国小学生可以对美国的风物人情如数家珍,一个普通的中国作家似乎也可以滔滔不绝地谈论西方作家的作品,信手拈来,俨然专家。而对方对汉语世界却比较隔膜,所知甚少。

而今,汉语为了消除这种弱势地位,从国家到个人都做了许多努力。交流是有益的工作,但与此同时我们还应该意识到,对于艺术个性来说,敞开的交流不一定全都是好的,闭塞的坚守也不一定全都是不好的。

让我们的记忆回到网络之前或更早的时期,那时有些闭塞的角落是不可能被冲击的,这里几乎不存在便捷和快速的交流。也就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一些极具个性的艺术得到了繁荣和发展。今天,随着这些角落的被冲散和被淹没,一些所谓的独特的艺术也就没有了痕迹。

以我的家乡中国的山东半岛为例,在二十年前,仅半岛西部的地方剧种就有十余种,而今保存下来的大约只有两三种,而且还处于苟延残喘的境地。

一个艺术品种如此,一个人的文学写作也是如此,他需要保有不受冲击不致溃散的那种角落和环境,只有处于这样的场境,才能有杰出的深邃的艺术思维发生。文学写作需要交流,更需要封闭;需要突破疆界之后的畅达和自由,更需要不得奋力突围的孤独和寂寞。我们总是不加限制地、无条件地赞颂网络时代交流的意义,却不愿意谈到它的局限和弊端。

我们可以找到一万条由于交流而带来的收益,也可以找到相同数量的相反的例子。

在互联网初兴时期,人们曾经天真而兴奋地认为,我们的文学将变为没有疆界的、世界的文学。这种文学写作将因为极其自由和发达,拥有无比开阔的前景,几乎是一种革命性的进步,将带来空前的创造飞跃。今天,我们作为互联网时代的亲历者,还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预见它的进步和种种发展;我们当中的一部分人终于不再那么天真了,我们的担心甚至超过了喜悦。我们发现所谓疆界破除的好处并不是均等的,对所有语种、地区,这种好处没有均等;甚至对于不同的艺术倾向和思想倾向,也远不是均等的。

比较起来,总是娱乐和通俗的、更有利于商业资本运作的所谓“艺术”呈现出压倒式的涌入,总是强势语言呈现出更大的覆盖力。这个时代,弱小的更弱小,寂寞的更寂寞,孤独的更孤独。

对于弱小和孤独而言,封闭的疆界甚至是一种幸福。对于深入的思索者,他们日常需要的仅仅是一间斗室而已。

命运将杰出的艺术家投入到今天这样的一个网络时代,让他们把一生的大量时间用到挣扎和适应当中去。对于他们来说,不得不将大量的宝贵精力耗费到抵抗庸俗的斗争中。

可以说,越是优秀的作家越是拥有好奇心,既然如此,那么网络时代的强大传媒不是能够更好地满足他们的这颗好奇心吗?是的,不过这种所谓的“好奇”,在真正的杰出者那里,总是走向深邃幽长的地带,走入曲折的人性世界的深处、思想的深处。可惜的是,这种最大的好奇,网络等传媒不仅满足不了,还会起到嘈杂和干扰阻拦的效果。无所不用其极的大功率传媒机器日夜超速运转,它发出的巨大嗡嗡声、推送的种种泡沫和芜杂,已经使作家们探险般的思想历程受到了空前的阻滞。

我们生活的空间里,速度的确使时间发生了改变。这种改变无法测知,但我们会感觉到时间的怪异,它正在莫名其妙地逃离和溜走。一切都因为我们的用具、我们与周边连结的物质,它们的速度太快了,相对而言,比我们所知道和经历的那些时代要快多了。于是我们每个人都陷入一种茫然无措的、空荡荡的失重般的感觉之中。

在这样的一种感觉之中,我们再谈论文学写作,就像踩在一片飘移的云朵上讨论耕作一样,会因为远离泥土而倍感虚幻。无论是阅读还是写作,都没有许久以前那样的温暖和可信了。文学好像是一种不能持久的状态,是这种状态之下的匆促事业,这好比一个急于上车赶路的人在读和写一样。

我们剩下的事情,也许就是怎样战胜自己的恐惧和怯懦了。我们要设法回到或找到一个全然不同的空间,去那里重温一种心情,找到一种最可靠的阅读与写作的方式。

2014年12月16日在法国“文人之家”的演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