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一的诗歌
来源:浙江文学院 | 时间:2018年09月18日

文/来一

房子是“空”的

我有一座房子,
四面墙,一个顶盖,一扇门,
但不是我。

大家都来找我,
循着足迹,嗅着气息,
扑了空。

大家咒骂我,
拆掉房子,
还是一无所获。

大家相信:房子是“空”的,
这简直太真实了,
像一个玩笑。

好听的故事

长得漂亮的树冠

会有鸟儿在上边筑巢

经过统计

……的树冠,鸟儿特别青睐

我这么一说

山上的树纷纷向我借镜子

以天空为镜吧,我说

后来我去山里

发现有些树冠欢喜

有些伤心

我跟伤心的树冠说

那时我只是随口说说

其实我没经过统计

(确实是这样)

伤心的树冠却说

你骗我

我觉得我编的故事很好听

所以我说给你听听

灵魂叫空虚

葛兰达

披着夜的风衣

只露出眼睛

从不踩肮脏的大地

夜夜出来游行

他的灵魂患了稀薄的病

所以格外小心

要是降在荆棘丛里

保准没命

葛兰达

对此早已心知肚明

他与黑夜无异

也就不会引人注意

但他为何

还要夜夜出来游行

葛兰达

你的灵魂患了稀薄的病

一不小心就会变成泡影

葛兰达

为什么你还要去游行

葛兰达

因为你的灵魂叫空虚

芳香四溢的身体

这一具身体会腐烂

变成尸体,消失不见

身体里的人

只能透过眼睛看见

她使她的身体

芳香四溢

像天国的花海

像沐浴后的唐僧肉

可是她会腐烂

从每一个毛孔溃烂至骨髓

那么彻底,像一场分离

芳香四溢的身体

我们爱的是什么?

我们爱的是短暂、死亡、不安?

或者因为短暂、死亡、不安……

我们爱?

透过你的眼睛

我看到了一座繁华的地狱

等着!我不会让你的地狱

空着!

黑寡妇

黑寡妇,动人迷人
从连绵的皑皑雪山下
黑森林而来,带着神秘、销魂
像一个剖开的梦
使我掉进河蚌丰满而温暖的肉心

你住在锁孔里
等着我蓄积的浓郁的眼睛
和我活跃着耀斑的太阳的心脏
猫的触须的呼吸
给你传递情话
我叭嗒解开锁孔与你紧紧相依

黑寡妇,你露着怎样的颈背和手腕!
盯着你看,我眼眶里热泪滚烫
我的身体像北极的冰盖碎裂沉陷
摸一摸你,就如触电
神魂颠荡

愿黑夜永存
在地狱熊熊的群山的烈火下
我们熊熊跳着舞
跳到人间压垮了大地
跳到大地沉溺在水深火热里

我活着,像松树里的蠕虫
你用坚硬的喙把我啄食
黑寡妇,我穿越你浩荡的身体
你的心是伊甸园里最后一颗苹果
我是一颗甜蜜的毒药
让你噙着笑死去
还有你酿造生命琼浆的心脏
死去

变异

月光降下来了

摸着她吧

感觉妈妈在给我喂奶

感觉情人总不能全部搂在怀里

月光降下来了

我的双手与躯体,之间双脚之间

生出一张湿滑的蹼

我笔直又波浪

      笔直又波浪地游去那边

去啃一个人的脚拇指

我又这样回来了

我又彻底孤独了

我又彻底孤独了
像山坡上一只羔羊
看着太阳被血淋淋拖入
黑夜,巢穴,和胃
我就沉默不语
牧羊人看着我
也沉默。不语
失了手中的荆棘
不再为我指引
世上任何一条道路
他彻底空洞的眼睛看着我

像一片白云
从世上任何一条道路脱离
向着沉默不语的宇宙
升起或散去

小溪流永远等我

你愿意死后
成为石头的雕塑还是腐尸
我要成为腐尸
我要躺在小溪边
小溪淘洗我
我的一生都抛在
永恒之流的岸上
现在我要丝丝回到那里
那光亮的、充盈的地方
我用心死亡
让死亡像子宫一般柔软
小溪流不会嫌弃我
小溪流永远等我

洁白的宫殿

五月的黄昏沉在黑夜的怀里

爆着最后一片火光

我在高过膝盖的草地上

草尖冒出的露水钻进我的脚掌

夜多么像新娘的头巾盖下来

前边一点莹白

在草的摇晃下忽闪

一群蛐蛐唱着多美的嘹亮的歌

这是一座洁白的宫殿

要放下我洁白的灵魂在里面

曲终人散

小二胡
发神秘的喧响
穿街过巷
我行尸走肉一般
顿在你的脚边
你说摘下你的心
我为你绷弦
继续弹唱
我驻足听候
只怕这一曲永不完
永不完

夜归

冒着夜雾眩目尘土织镜
照你的脸庞虚无
散作尘土织镜
照你的脸庞虚无散作尘土
织镜照你的脸庞
虚无散作尘土织镜照你的
脸庞虚无散作尘土

微笑的山羊

它随黎明一起开始流血
不动声色微笑着
正面站在高过人群的山坡上
一直微笑着,冒热气的血一直流着
它的眼睛漾起薄薄一缕悲伤,蛋清色

我忽然发现它的前肢是踩空的
我睁开眼再看时
它像一只空瓶子浮着
还是一样的笑,血流不完似的
我们惊恐地盯着它飘过头顶的天空
然后隐没于天边的群山下
天空深深留下一条拖山羊尸体的血痕

不知道为什么
黑夜比以往来得更早
山羊的微笑却在人们心头挥之不去
你看,它一直微笑着,流着血

女人和音乐

女人按动琴键的时候

因为忧伤像雪糕一样滑腻

女人就整个儿滑进

因琴键沉陷而构成的深渊

女人浑然不觉她夺眶而出的泪

使从琴键撞击的火花里诞生的音符

淬火一样变得潮湿,乃至湿漉漉

女人浑然不觉

她要用琴键驯服五线谱上

大理石雕般的精灵?

不!她是要寻找

她需要永远的深渊把自己

永远地沦陷!

一群插上翅膀的音符

把这个行将窒息或已经窒息的女人

抬上了琴键一平如镜的表面

音乐舒缓了

但她变得好空

仿佛透过她的后背

直接可以看到墙上的静物

女人的身体渐渐从棕红色皮软椅上升起

像充了热气的热气球

就要远行,离开大地

她浑然不觉她这么哀伤

当她整个身体,头朝下,倒悬于皮软椅和钢琴

默不作声的上空——如婴儿就要临盆

当她十个日光灯手指敲打最后几个音符

就要脱离那不再制造深渊的琴键的一刻

她天鹅般颀长的脖颈微微扭曲向我

使我看到她的正脸但又不全看到

她留给我一笑

全然没有眼泪

然后最后一个沉重的音符

Down一声来到

我低头一看

那个最后深陷的琴键恢复一平如镜的刹那

我抬头

她已不见

永远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