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慕秋:剪爱
来源:浙江文字院 | 时间:2018年09月18日

  文/黄慕秋

  第一章:灰白而缄默的童年

  那霎的童年,孤单而无声。只有一双苍老的手,紧紧牵住她。那霎幼嫩的小手在无数的褶皱与粗糙的皮肤纤维下感受到安宁的气息。老人有恬淡的面容,深邃而沧桑的眼睛,那霎喊她外婆,她在老人的眼皮下会变得格外沉默、端正,她畏惧在老人面前吐出只言片语。那霎觉得,所有从嗓子里发出的声音都会惊扰老人,都会如晴空的霹雳一样打碎一团祥和氛围。

  但是,那霎会长久地将小手塞进老人的大手中,亦步亦趋跟着老人散步在傍晚的红色云霞下。那霎在饭桌上从不主动夹菜,她喜欢承接老人筷上夹过的青菜,或者鱼肉,然后抿着嘴细细咀嚼。她觉得,这些景象及举动,都拥有细微却博大的爱意。那霎是个缺爱的小孩,所以她会下意识让自己的生活至少在表面上充满爱。

  然而那霎的心里始终缺少了一些莫名的东西,那些东西拨拉得她无法微笑,无法像正常的小孩一样去结群嬉闹。

  那霎喜欢一个人躲在阁楼上,傍晚,听楼下厨房传来炒菜时冒出的噪音。她把阁楼的小窗户开得大大的,夕阳一览无遗。她眯起眼睛看太阳,再低头,眼前就一片绿一片黑,恢复视觉后,她又抬头盯住那轮通红的日盘,随后眼前又是一片绿一片黑。她是在一个奇怪的黄昏迷恋上这些片刻的绿与黑。

  那天,那霎趴在阁楼的窗户往下看,外婆和隔壁奶奶正往邻居家去。那个奶奶来找外婆的时候一脸泪水,那霎听见她一声高过一声,又一声低过一声地喊:“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外婆就赶紧换鞋,搀住她离开。

  那霎从窗户探头追逐。她知道,隔壁爷爷倒在病床上几个月了,他们的儿子却神秘地一直没有露面。不一会儿,那霎听见隔壁房子里传出犀利的哭泣声,纠结一样回荡在整个空气中。那霎捂住耳朵,仰头时,刚好望见夕阳通红通红地挂在天边,红得像血一样。那霎便看痴过去,扭开头时,眼前只剩一片绿一片黑。从此,她对这种感觉上瘾了,喜欢重复又重复地折腾。

  阁楼的一角有一只小箱子,装满那霎的玩具,那些玩具已经七零八碎。那霎自6岁后,再也没有完整的玩具。她将所有的玩具都破坏了。用剪刀往玩具身上戳,把布娃娃身上的衣服剪得破破烂烂,往地上摔那些玩具,踩到变形,接着用脚跟拧两下。她还把一个塑料娃娃的后脑勺狠狠剖开。因为娃娃头发的凹凹凸凸,整个脑壳的内部亦呈现出反相的凹凸,那霎把眼睛罩在那个破口往里瞅,望见那些凹凸时,皮肤上顿时浮起凉意。

  那霎恶意破坏玩具,外婆便以为她不再需要玩具,于是将零七落八的它们收拾进一只小箱子,搁到阁楼上。那霎每次就沉默地踩着竹梯子,爬上高高的阁楼,打开箱子,狂乱地将玩具扔一地。尔后下楼吃饭,填饱了肚子再爬上阁楼将玩具一股脑丢进箱子。

  有一天,外婆有老朋友来,带着小孙子。外婆就让那霎陪小男孩玩。那霎瞥了瞥小男孩,她的眼角全是抗拒,她拒绝与别人玩。她独自爬上阁楼,竹梯子咯吱咯吱作响。尔后她回身瞟阁楼下的小男孩,他以复杂的目光仰望那霎,再挪过视线望望竹梯子。那霎不再理会他,把玩具箱打开。

  一分钟后,那霎听见竹梯子咯吱咯吱响起来,那个小男孩鼓起巨大的勇气爬上阁楼,他稚嫩着声音说:“我们一起玩好不好?”那霎手里拎着一把剪刀站起来,对着小男孩站定,小男孩惊恐地凝视着她手里的剪刀。那霎顿了顿,回身扒出脑壳破掉的塑料娃娃,直接塞到小男孩的眼皮底下。她冷冷说了句话:“你看到了什么?”小男孩倏地吓一跳,往后倒退两步,愣了愣,终于哇一下,大声哭起来。

  直至两位老人跑上阁楼,那霎依然一只手拎着一把剪刀,一只手抓着破脑壳的塑料娃娃。小男孩的奶奶一把抱住了小孙子,边拿眼睛恶狠狠瞪向那霎,边问:“宝贝怎么了?啊?是不是被剪刀扎到了?疼不疼?奶奶看看有没有伤到哪里了?”那霎终于得意地扬了扬嘴角,大人们不会知道,有种伤害根本不需要锋利的武器。

  那天晚上,外婆很生气,吃饭时没有夹菜给那霎。那霎硬硬咀嚼完一碗白饭,静悄悄爬上阁楼。她捡起一个布娃娃咬在牙齿间,狠狠地咬,咬得太阳穴绷得紧紧地疼。

  那霎摧残玩具的时候脸上总扬着与年龄不符的冷笑,她颐指气使命令那些玩具,“给我出来!”或者“给我进去!”于是那些玩具总以不敢违背的奴隶姿态出来或者进去。而这一切,全是由那霎操控。这样的反复,无聊呆板又孤独的游戏,那霎却乐此不疲,陪过她的整个童年,灰白而缄默的童年。

  第二章:第一天上学,第一天逃学

  终于,时间在重复的游戏与动作中流逝殆尽,那霎的童年浑浑噩噩结束在8岁那年的9月。

  那霎第一天去学校,外婆只将她送到教室门口。那霎安静地进去,在一个空位上坐下。她还没有将书包放下,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突然窜到她跟前,娇滴滴的声音说:“这是我的座位!你让开!”然后霸道地推那霎。那霎被她推得险些摔到地上,新书包掉下去,沾了灰。那霎气呼呼地反推那个女孩,谁知女孩没想到安静柔弱的那霎会反抗,一不留神跌坐到地上。她赖在地上,张口哇哇大哭。四周围拢来一群小同学。

  老师冲过来,不问缘由就朝那霎瞪眼,边伸手将地上的小女孩抱起来边批评那霎:“你怎么欺负同学?”那个小女孩趴到老师肩膀上喊:“妈妈,她推我摔跤!”老师心疼极了自己的宝贝女儿:“你这小孩,你妈妈没教你到学校来要爱护同学的么?”那霎动了动嘴巴想辩解些什么,老师却飞快堵上了她的嘴:“你还自言自语什么?错了还不改正?”

  那霎没有预料到,老师会那么偏袒这个小女孩,她抬头委屈却倔强地瞪着老师,却冷不防看见老师怜惜小女孩的温柔表情,轻柔的爱抚的手势。这些都与刚才怒视她的表情截然相反。她突然有些惊讶,她忘了刚才那些委屈,好奇地想:原来,这就是妈妈。

  那霎的神情渐渐转变,从委屈到惊讶又转换到无比虔诚,情不自禁喊道:“妈妈,妈妈……”声音却一丝丝微弱下去,像一个垂死的人。老师诧异地望了望那霎,小女孩也将头扭向她,带着眼泪尖声叫道:“她是我妈妈,不是你妈妈,不是你妈妈……”

  那霎感觉到眼睛酸酸涨涨的难受,她环顾四周,一个个都在幸灾乐祸地笑。只有一个男生没有笑,他站在那霎左边,身材瘦小,面容却极其端正,小小年纪,已能见美男子的雏形。此刻他正用冷峻的目光端详着那霎,眉头微微蹙起,很严肃的样子。那霎猛地一震,慌忙挪开视线,男生那种目光仿佛能刺穿一个小女生的心灵,刺得那霎快忍不住眼眶里的眼泪。

  那霎奋力推开人群,迈着凌乱的脚步趔趄着奔跑出去,眼泪就在她奔跑的时候被坚硬地吞回肚里。那霎是不可以哭的,她从来都不允许自己哭。

  那霎迷路了。她从校门口的传达室窗下弯腰溜了出去,没有往家走,她把自己迷失在一条灰白的小巷里。小巷两边爬满绿色的青苔,几扇木质的窗户敞开着,却摇摇欲坠的样子。那霎停下来,仰起头打量小巷的天空,偶尔有几只麻雀飞来,停在小巷上空纵横交错的电线上。那霎忽然觉得,这一切,比学校粉白的墙壁,整洁的课桌来得有趣得多。

  那霎在小巷停留了许久,她捡小巷里一两棵不知名的大树掉下来的红色果子;她把爬山虎远远拉离墙壁;她伸手触摸那些滑滑的青苔,然后发出轻微的咯咯笑声……那霎玩得忘记了先前的不快,忘记了那个男生能洞穿自己般的目光,更忘记了时间。她喜欢一个人这样玩,就像她命令那些破碎的玩具从箱子里出来或者进箱子一样津津有味。

  天暗下来时,那霎转出巷子,绕上大路,不知不觉又转到了学校附近。而这个时候,她看见了外婆,还有,那个小女孩的妈妈,也就是老师。她们似乎在很焦急地东张西望,那霎犹豫着是否要上前。老师眼尖,一下瞅见了她。她们朝她跑过去。那霎猛地错觉有一团黑压压的物体迎面压过来,她受了一惊,于是她的脚不受控制地一步步倒退,像灌了魔法一般。生活便是如此戏谑,不需要害怕的时候却偏偏害怕,而应该害怕的时候,那霎却常常浑然不知。

  外婆扯着苍老的嗓子喊那霎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声音如一根小而尖的针,刺入耳朵。那霎终于停下脚步,外婆和老师抓住了她,外婆粗大的手掌紧紧攥住了她的细胳膊,捏得骨头似乎都咯吱作响。她威严地训斥那霎,开学第一天就逃学,她要那霎郑重其事地向老师道歉。那霎满腹委屈,她不认为是她的错。她觉得学校不是个好地方,老师不是个好老师,小女孩不是个好孩子。她缄口,拼命咬牙,抿住嘴唇。

  这样的反应将外婆惹急了,她攥那霎胳膊的手捏得越来越紧,还随着她催促道歉的声音一阵阵抖动着那霎那细小的胳膊。而那霎,只是咬住嘴唇,一遍遍沉默,再沉默,像哑巴一样。

  僵持之下,老师终于开腔。那霎看到她高傲的眼睛瞟了瞟那霎,说:“算了算了。小孩子不懂礼貌,上过学之后就好了。”她还说,以后她会好好教导那霎的。

  外婆一个劲跟老师道歉。那霎歪着脑袋,她看到外婆一脸的笑,觉得外婆与之前判若两人,她不喜欢这个外婆,她讨厌她。她觉得这个时候的外婆很像大街上派气球的小丑,而她是非常憎恶小丑的,因为小丑向来死皮赖脸、自说自话。

  回家路上,外婆气呼呼走在前面,那霎迈着小碎步跟在后面。过了一会,外婆才想起那霎,停下脚步等她赶上,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这是第一次,外婆没有将那霎的小手放在手中,而是拽着她的胳膊,仿佛那霎是一名随时会逃跑的犯人。街旁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那霎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一个疯狂奔跑的人从她们身边擦过,接着是另一个人,嘴里喊着:“抓小偷,抓住他……”那霎从未遇见过如此场面,她有些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前面窜出几个男人一拥而上,一阵混乱。外婆拉着那霎闪到一旁,那霎的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最终,那几个男人制服了这个小偷,乱七八糟地扭着他的胳膊。

  那霎低下头看了看外婆的手,外婆似乎也是用这种方式拉着她的,这种姿势使那霎有种莫名其妙的畏惧。她举起另一只手,一点点掰外婆的手指。而外婆却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人身上,没有感觉到那霎的举动,只是下意识地将手指并得更拢,拖住那霎绕开哄乱的人群往家走。

  第三章:小阁楼上毛茸茸的爪子

  外婆将那霎拖回家时,仍然在生气。她将那霎的新书包扔在椅子上,她大声说:“我不教好你,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妈。”那霎愣了愣,那一句话如一颗石子掉进一眼深邃的老井,无底一般直坠下去,许久才听到轻微的水声。然而仅仅一下,那霎便恢复镇定,也许井太深了,水又太浅了,所以回响就变得弱小,掠夺了原有的气势。

  这是外婆第一次提到那霎有个妈妈,而且还是死去的。那霎没有听懂一般,也许她的确没有听懂。她想外婆为什么那么生气?她在胡言乱语什么啊?

  外婆把那霎拖上阁楼,她要那霎在阁楼上好好反省,上学第一天就逃学是件非常严重的事情。她要那霎记住,学校不是出入自由的地方,也不是个可以任性妄为的地方,学校是个有规矩的地方,任何人都得遵守,连她那霎也不例外。尔后,外婆气呼呼下了阁楼。

  那霎其实是喜欢阁楼的,她认为这里是她的天下,没有别人的脚印可以践踏,也没人可以剥夺这个空间的存在。那霎拉了拉门,门被反锁了。她想,关禁闭是在自己喜欢的空间中,也不错,至少没有人能吵到她。而平时,那霎在阁楼待得还没尽兴,外婆就会喊她下去吃饭或者做些零碎的小家务。而今,那霎觉得自己能在阁楼上待许久,想到这,她不禁有些雀跃。

  她把玩具一股脑从小箱子里倒出来,她最中意的就是那把小剪刀,可以将任何她想剪碎的东西剪成她想要的效果,她觉得剪刀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她拿出那几个已经破碎的小娃娃,把其中一个大一点的当成老师,另一个当成那个令她挨骂的小女生。

  那霎拿着剪刀在她们面前晃啊晃,仿佛能看见娃娃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采,心里洋溢满了得意。她接着把剪刀一点点挨近两个娃娃,似乎能瞥见娃娃眼眶里的恐惧色彩越来越浓烈。她没有用剪刀戳她们,她满意于她们对她表现出的畏惧。就如,她曾经拿那个破脑壳塑料娃娃吓唬过的小男孩,这使她颇具成就感。于是她对着娃娃喃喃说:“胆小鬼,你们都是胆小鬼。”

  玩了一会,睡意渐渐袭来。那霎放下剪刀,将破娃娃丢回箱子,然后就趴在地板上睡去。她将双脚紧紧蜷缩在胸口,像一只弯曲的大虾。这是没有安全感的人在潜意识里会采取的睡姿。

  那霎一觉醒来时,阁楼上已经漆黑一片,那盏橘黄色的吊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那霎努力睁着眼睛,却毫无作用,她什么都看不见。她的心紧成一团,像一只被捏紧的粽子一样,越捏越紧。那霎只能凭着感觉摸到墙壁边,将窗户使劲推开,外面的月光就淡淡地洒进来。

  那霎稍稍平静了一些,她把头探出窗外,邻居家的窗口此时都黑沉沉一片,镶嵌在惨淡的灰色的楼房上。一块块,如黑色的方形洞口。那霎的脑海里即刻浮现出一只只灰色的怪物,张大黑色的口腔,似乎要迎头扑向她,将她一口吞噬,然后她像所有卡通片里好人在与怪物战斗那样,在怪物黑幽幽的肚子里摸索前进。但是,那霎想,自己一定不会跟卡通片里的小人一样幸运,她不相信自己能找到出口。那霎想,自己的结局只能是永远待在怪物肚子里了。

  那霎浑身起了凉意,她不敢再看,慌乱地关上窗,紧密地拉拢窗帘,她把自己陷进阁楼的黑暗里。那种毫无光线的黑暗中危机四伏。无数的蝙蝠掠过那霎头顶,哗啦啦的拍打翅膀声音覆盖了那霎的耳膜。紧接着,有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拂过那霎的脸庞,那霎感觉到最初的毛茸茸与后来爪子的冰凉。她顿时哆嗦起来,从内到外,从骨头里渗出的哆嗦,似乎要拆散整个骨骼。

  那霎想喊,嗓子却仿佛被一双手掐住了,无法漏出一丝声音。那霎想跑,想大力砸门,逃出这个该死的地方,脚却仿佛被一双镣铐锁着,沉重到无法迈出脚步。那霎只得靠在窗下的墙根。窗外,有巨大的灰色怪物,张着黑色口腔,窗内,有无数蝙蝠与不知明的爪子。那霎瑟缩在墙根,蜷成一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墙上抠,她奢望能抠出一点光源,或者一个安全的角落,能让她藏身就够。

  眼泪就在手指微疼的时候滚下来,这是那霎记事以来第一次肆无忌惮地泪水横流,第一次因为恐惧而泪水横流。但那霎停不下来,她只能继续抠墙壁,她觉得无望,却充满可能的希望,而希望只剩这堵墙。

  那霎觉得她在黑暗中煎熬了一年那么长久,就如她每次熬过新年一样。那霎是恨过年的,她恨鞭炮的轰响,那让她错觉一种地动山摇,她的头便在这样的地动山摇中疼痛欲裂。而当外婆给那霎新衣服的时候,那霎会趁外婆不注意,将新衣服丢到地上,踩两脚,再心安理地穿上。最后,挨过一个年。

  就在这一年不知有多漫长的时候,门开了,预示着一年过尽。门外的光线轻盈地射进来。那霎看见外婆的轮廓,听见外婆按了按灯的开关,可是灯没有亮。外婆喊那霎的名字。那霎回应的声音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滑回肚里。尔后,外婆看见了缩在墙根的那霎,她跑过来紧紧搂住小孩,心疼地责备:“怎么灯灭了也不喊外婆呢?”那霎却挣脱外婆的怀抱,往灯光璀璨的地方挪动身体。

  外婆把那霎背下楼的时候,那霎的指甲缝内已经渗出红红的血,十指上混杂着粉白的墙灰。从那天起,那霎怕黑,在黑暗的环境中,即便关灯看电视的时候,她亦会不由自主回头张望,她习惯性地感觉到身后有一双爪子,毛茸茸的手掌配着冰凉的爪子,偷偷挽住了她的脖子。

  第四章:昨天的男生原来叫肖可

  第二天,外婆送那霎去上学,那霎的几根手指上包了胶布。她沉默着经过老师的女儿,坐到最末排的空位上。外婆跟老师在窗外说着什么。一些好奇的同学回头打量那霎。那霎便倔强地回应着这些注视,终于将那些目光一道道打败,她的嘴角浮上不易察觉的胜利的笑。

  低头的一瞬,那霎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一个男生,就是昨天仿佛能看透她的男生。此刻依然用清峻的目光打量着她,致使那霎收敛起得意洋洋的表情,像一个犯错的小孩一样灰溜溜。

  小男生却随意地开口说话了,他问那霎的手指怎么了。那霎受宠若惊地看了看他,她好像没想到,一个眼神锐利的小孩会与她说话。那霎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问题。最后才简短地说:昨天晚上,我与一只毛茸茸的冰凉的爪子打架,于是就把手指弄伤了。

  小男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满是不可思议。他忽地对那霎刮目相看,伸出手在那霎瘦削的肩头拍了两下。

  那霎想知道男生叫什么名字,可还没来得及问,老师便走了进来。那霎感觉到老师走进来时,一路扫过的目光都停留在她身上。就如那霎是一个垃圾回收站,而老师的目光是一把扫帚,将草草扫来的目光垃圾都倾倒在那霎这里。

  课堂上,那霎跟坐在旁座的小男生偷偷说话,说得不亦乐乎。小男生给她看他文具盒里的宝贝。那霎留意到他的文具盒底层有把小剪刀,可以折成很小的方块。她把剪刀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却疑惑,不知道怎么使用。小男生骄傲地拿过剪刀一两下掰开,小剪刀展成正常的样子。那霎用这把剪刀在课本的扉页上轻轻剪下一角,她内心竟然充满了奇怪的喜悦感与新鲜感,好似这不仅仅是一把剪刀这么简单。

  就在那霎沉迷于一把剪刀时,老师猛然喊她的名字。四十多双眼睛直刷刷射向她,聚焦成一个靶点。整个教室显得越发安静。那霎左右望了望,不知所措地站起来。老师凶巴巴的视线让她愕然,她无法回答老师刚才的提问,因为她根本没听见老师问了什么。那霎哑然地站在那里,双手不停地交叉,收起,再交叉,再收起。紧接着,老师喊出另一个名字,肖可。

  那霎身边的小男生也站了起来,和那霎一样,畏缩而不知所谓的姿态。他们被老师罚站。那霎朝他笑了笑,抹了下鼻子说:“原来,你叫肖可啊。”

  这个声音,在偌大的教室引起不可名状的激愤。那霎看到那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一下子涨红了脸。她从未见过连罚站都能站出自得其乐来的学生。她用颤抖的手指指向那霎,一句话在喉咙间纠结反复,硬是卡住了。顿了顿,她直接冲下讲台,整个人在课桌与课桌间横冲直撞。最后,她毫不犹豫地一手抓住那霎,一手抓住肖可,像老鹰捉小鸡一般将他们拎去了办公室罚站。

  那霎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不断地绞扯手指上的胶布。半晌,幽幽然道:“她恨我,我知道。”肖可抬起眼睛,迷蒙而深沉,继而吐出三个字:“她疯了。”

  窗外,阳光在跳跃闪烁。办公室门前那棵梧桐的树影就斑斑驳驳印在墙壁上、玻璃上,以及最靠近窗台的办公桌上。那霎低头瞧着光斑出神,而肖可,似乎也陷入了自己的思绪当中。

  他们就这样相对着缄默。其实那霎根本就不在思考,她只是走神,思绪在那个当口一片空白。她的眼神是空洞的。连那霎自己都意外,她不知不觉已经习惯上这样无所事事的晃神放空。

  而肖可,他却是在思考的。他在从头至尾回想那霎的一举一动。他觉得那霎是个勇敢的女孩。但是,他始终不知道,那霎为什么会遇见毛茸茸的冰凉的爪子,而他从未遇见过?他的世界只存在于那些缤纷的打斗游戏中。

  肖可从5岁就学会了玩魂斗罗,7岁时就能不费吹灰之力闯完全部关口。这些,全得益于肖可的父母。因为他们喜欢晚上出门玩麻将,有时兴致高昂,可以玩得通宵达旦却不知疲倦。而每当要出门时,肖可总会有小小的纠缠。直到有一天,他们给肖可买了游戏机。他们发现,这是个不错的安抚肖可的方式。此后,他们常常在临出门前丢给他一张新游戏卡带,外加一句:“乖乖在家玩游戏。”肖可就乐颠了,一个人守在游戏机前仿佛守住一个国家般伟大。最终,在肖可的思想中形成了一种观念,乖就是玩游戏。没有童话,没有想像,有的只是一格格血柱或多或少。因此,当他听到那霎说自己与一只毛茸茸的冰凉的爪子打架时,他惊奇无比。他不能想像,除了长相或彪汉或奇特的人之外,一只爪子该如何独立存在?

  隔了不知多久,那霎和肖可都听到一阵清脆的铃声。接着,从某些地方传来“老师再见”的响亮和声。办公室外的走廊上人声渐渐充盈起来。陆陆续续有老师推开办公室门走进来,无一不是奇怪地看看那霎,再看看肖可,讶议于两个新生竟然造次到罚站办公室的程度。

  再后来,那霎和肖可班的老师走进来,从他们面前不带表情地经过。肖可暗暗在那霎耳边说:“小心,疯子又来了。”

  第五章:遇见新邻居新同学

  外婆又一次被老师找来谈话。那霎看着老师对外婆说着什么,而老师的太阳穴似乎一起一伏地鼓胀起来,那霎就想起自己曾经在河塘边观察过的一只青蛙,那只青蛙每一声喊叫也是伴着气鼓鼓的神态。她偷偷咧了咧嘴。肖可似乎察觉到那霎的神色,疑惑地望向她。那霎小声说:“一只青蛙。”

  说话的声音引得老师扭头,狠狠瞪了瞪她。肖可突然心领神会,背转身面对着那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做着口型。但那霎看懂了那四个字,一只青蛙。他们相视而笑。

  正当那霎和肖可对一只青蛙心照不宣时,一个行色匆匆的女人闯进办公室。这个女人一身鲜艳的红,那种红色在闪进来时风驰电掣,烈焰熊熊,像一把利刃般刺疼了那霎的眼睛。那霎不由自主使劲闭了下眼睛,再睁开眼时,女人正劈手就打肖可。那霎惊讶地张大了嘴,她的目光粘在女人的手掌上,她清晰地感受到那里有可怕的力量。后来,红衣女人被老师拖开了,肖可脸颊上留下清晰的五指印,红色的,印在惨白的皮肤上,一丝丝渗透着疼意。

  那霎心底骤然难过起来。当她和肖可并肩走回教室时,她停住脚步,说:“疼。”肖可大人一般摸摸那霎的头,惨白的小脸上露出坚强的微笑。那霎揪住小手问:“她是你什么人?”肖可回答是妈妈。

  那霎哑然,瞬间她庆幸自己没有妈妈,因为没有妈妈就不会挨打,假如有个妈妈只是使自己受到更多的巴掌,那么没有妈妈比有妈妈将更幸运。不是吗?那霎对肖可产生出极大的同情。

  傍晚,那霎跟外婆一起回家,隔壁门口堆着几只大箱子。一个背影纤瘦的女人在客厅里弯腰收拾东西。那霎对着她看了会。一个男人从内屋走出来,发觉了她们,笑吟吟走来。厅里的女人也转过身,站在原地打量她们。

  外婆牵着那霎的手突然紧了紧。那霎感觉出外婆的紧张,下意识警戒地后退一步,隐在外婆身侧,死死盯着男人。男人察觉出她的举动,停在原地说:“你好,你是住隔壁的吗?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那霎踌躇着,脚一丝丝往后挪,眼睛始终盯在男人的脸庞上。深黑的眉,细长的眼睛笑得只剩一条缝。男人俯下身问:“小姑娘,我们能交个朋友么?”立时,那霎转身就往家跑。她的心咚咚直跳,刚才那双笑成缝的眼睛里闪耀着一些白光,像极了那霎的银白色小剪刀,这点发现使她错觉男人要像她拿剪刀戳娃娃一样戳她。

  那霎逃进屋,躲在门后听见外婆冲男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格外生气地喊:“我们的事不要你管,我们过得很好!”尔后外婆哆嗦着推开门,冰冷着一张脸,大力地将门碰撞上。那霎低头匆匆往阁楼上跑,外婆在身后大声跟那霎说又似乎说给自己听:“以后不能跟他们来往,看见了就绕开。”

  第二天清晨出门,隔壁的门也打开,那霎怔在原地,不错眼珠地瞅着门里走出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小男生,眼睛也是细长型。他看了看那霎,然后往前走去。那霎远远跟在他身后,结果,他们走完同一条路,竟走进同一所学校。

  早读课时,老师说要介绍新同学给大家。那霎抬头,一眼撞在那个细长眼睛的男生身上。原来男生叫小特,因为搬家所以转学。毫无新意,那霎撇了下嘴角,继续埋头在课本上无聊地练习打圈。

  小特的位置就在那霎前面,他坐下后看见那霎课本上密密麻麻画满了圈圈,不禁皱了皱眉。他以为他跟那霎是邻居,就有些自来熟,轻轻说:“你怎么把课本画成这样?”那霎眼皮都没抬,丝毫没有理睬她的新邻居新同学小特。

  那霎只与肖可如影随形。他们孤立在同学群之外。放学,肖可带那霎去游戏机室,她静静地站在一旁看肖可技术娴熟地玩各种打斗游戏。有次,肖可把位置让给那霎,那霎盯着屏幕,却手脚忙乱,不知所措。她对这种操作性的游戏毫无兴趣,但是她迷恋上了那些斑斓的画面,那些痛快淋漓的打斗。

  从前,那霎的世界只是那间小小的阁楼,一直属于静止与无声的。就如凝固的灰色空间里,惟一的亮点只是那霎自己。灰色越来越沉重,最后连那霎这个亮点也逐渐黯淡下去。

  现在,当她目睹游戏场面的热闹与绚烂之后,仿佛一个从未尝过甜味的人顿时发现了糖果的美妙之处,除了迷恋,别无它法。

  第六章:爪子又来袭,不得已转学

  那霎在美术本上画游戏,一个人打另一个人,他们穿着鲜艳的衣服。那霎用五彩水笔渲染画面。美术老师把本子甩在那霎面前,严厉地要求她重画,不能再画这种暴力的图画。第二天,老师向那霎索要新作业时,她掏出本子,上面除了前一天的画面,别无其它。美术老师当场撕那霎的本子。

  那霎觉得美术老师长出鬼长的毛茸茸的爪子撕碎了她用心画出来的热闹与鲜艳,她压抑不住地大哭起来,脑海里错乱地飞过许多破碎而隐秘的片段。她想起被外婆关在阁楼那一晚那只毛茸茸的爪子,此刻,突然伸出来勒住了她的脖子。那霎大口喘气,猛力掰脖子上的莫名的东西,她大声喊道:“放开我!放开我!”

  老师与同学都吓呆了,谁都不敢上前,不敢挪动脚步。小特也呆呆地看着那霎的怪异,只有肖可用力攥下那霎卡在脖子上的双手,跌跌撞撞把她拖出教室。

  肖可拖着那霎跑到教学楼旁的小树林里,用自己的手指替那霎抹掉眼角残留的眼泪。他一声不吭,那霎也不说话,他们只是面对面站着。良久,那霎打破沉默说:“那只毛茸茸的爪子,抓住我不放。”肖可认真地听,他相信那霎的世界里有一只可怕的不为他或别人所知的爪子,它比妈妈的巴掌还要像魔鬼,当它欺负那霎时,会比妈妈打他还疼。肖可不由得怜惜那霎。

  晚上,外婆赶回来时,那霎已经躲上阁楼。她拿着彩色铅笔画那只黑乎乎的毛茸茸的爪子,然后再拿她的武器——小剪刀,一刀刀剪碎。她的双手情不自禁地哆嗦,嘴角下意识抽动着。那霎赤脚踩在那一地纸屑上,使劲用脚尖碾着碎片,使劲,再使劲。

  外婆爬上阁楼时,那霎正不断重复着这个动作,脸上露出与她年龄不符的狰狞表情。外婆怔了怔,冲上去一把抱住那霎。那霎的大脚趾因不停地碾压已红肿起来,一碰钻心地疼。外婆抱住她心酸地哀哀哭泣:“那霎,你怎么了?你究竟怎么了?”

  那时的那霎只会说两个字,爪子。她不断絮絮叨叨地重复这两个字。半夜,那霎发起高烧。外婆送她去医院时,她已经呈昏睡状态。

  梦里面,那霎又遇见凶恶的美术老师,用一只长满毛的爪子撕着她的图画,一张又一张,一片又一片,从天空中飞散开去,尔后落下来,变成一场寒冷的雪。那霎伸手接住雪花,企图将她的图画一块块拼接起来。但是,雪花落到手心就迅速地融化了,融化了的水积在手掌中,寒冷而刺骨。慢慢地,那霎的手越来越疼,再慢慢地,那霎的手被那些冰水一点一点冷冻起来,冻成一块石头,再也无法动弹。

  那霎从梦中哭醒过来。窗外阳光已经温暖地洒进房间,落在吊着点滴的手背上。那霎感觉刚刚梦里的疼已经不再了。她端详自己的手指,洁白、美好而鲜活。她的枕边,放着一张图画,画面与被老师撕碎的那张画类似,不同的是画面的内容:一个人战胜了一只怪物。色彩鲜艳,场面热闹。

  图画右下角,写着肖可歪歪扭扭的名字。那霎不哭了。外婆进来时,那霎已经抹干了脸上的泪。她翕动着干燥苍白的嘴唇向外婆要水喝。

  外婆最终不得已将那霎转学了,一所很小的小学。,从此那霎再不与小特同路,他们总是一前一后走出巷子,然后一个左转,一个右转。偶尔小特会回头看她一下。在学校,那霎坐在最后一排,不说话,也没人主动跟她说话。那种氛围很淡漠。那霎觉得自己被所有人遗忘了,而惟一没有忘记她的人只有肖可。他们常常在周日偷偷溜去游戏机室玩游戏。

  那霎越来越喜欢将自己关在阁楼上。她迷恋上了画画,在她的笔下,是越来越多鲜艳,却面目凶狠的人或者怪物。她总是用胶带将画纸贴到墙上,跪在那里认真地涂抹。一点一点,沉默,一点一点,色彩洋溢,无法自拔的沉溺,像上瘾的零食。

  在这样的沉默里,那霎和肖可一起慢慢地倔强地,却也是平静无事地长大。

  六年级那会,那霎突发其想,觉得自己像极了石头缝里的一条虫子,无论石头多坚硬,她总是在不停地钻,不停地爬,寻觅四处洒下的阳光。总情不自禁地在课堂上走神,脑袋探出窗外,阳光落在脸上,痒痒的,却温暖异常。她试图把这些温暖与轻柔的痒带到晚上,带进她的小阁楼。可是,老师哗拉拉甩过的一块粉尘四散的黑板擦,或者一把粉笔头,将那霎的阳光打得七零八落。那霎的嘴角落满灰白的粉笔灰,偶尔也会有被黑板擦打中的鲜红印记,她倔强地咬紧牙,不让眼泪可耻地坠下来。

  日日重复这样的状态,她的小学生涯就嘎然结束在粉笔头或者黑板擦嗖地飞来,粉尘四起的场景中。

  第七章:斗赢了眼睛里能射出银白色小剪刀的小特

  初中时,那霎、肖可以及小特又成了同班同学。13岁的那霎以为自己已经长得很大,她和肖可常常放学后在街头四处游荡。那霎问:“肖可,为什么不回家?”肖可撇着嘴,眼见着英气的脸庞一点点在成长中显现出轮廓,他说:“家里又没人,还不如街上热闹。”那霎想起他那个火焰一样的妈妈,心里抖了抖。肖可反问那霎:“你呢?”那霎想了想说:“家里没有阳光。”“可夜晚的街上也没有阳光啊。”肖可反驳。

  那霎昂起头,看灰暗的黄昏,渐渐升起的淡色月亮,几颗稀疏的星子,夜幕像一张柔白的纸浸染上一层淡墨,渐渐地,墨色愈加浓重起来,浓到化不开的沉,使天幕越坠越近。

  说这些话时,那霎和肖可坐在间隔机动车道与非机动车道的铁栅栏上,晃悠着双腿,伤感的姿态。晚归的车辆在他们身前身后疾驶,没有人留意到他们,他们的躯体在危险地带却被路人当作稀薄的空气。

  坐到夜幕不再有光亮,那霎和肖可各自回家,一个往东,一个往南。那霎偶尔有一丝伤感,她盯着肖可往南边一步步挪去,背影摇晃,像一个微熏的人,那霎心口就开始涌出寂寞。她突然就希望肖可能陪她多一点时间,哪怕一秒。但她从不会对肖可说:“再陪陪我好吗?”那霎不开口,即便内心的冀望跟蝴蝶似的飞满整个天空,她都不伸手争取一把。

  小特是在某天突然跑来亲近那霎的。

  晚上放学,那霎依然和肖可坐在铁栅栏上。小特走到他们身后眯起那双细长的眼睛建议:“那霎,我们一起回家吧。”那霎扭头瞧了瞧他,淡漠地回:“为什么?”小特结巴一下:“因为,因为我爸爸说我们,是邻居啊。”那霎奇怪地反驳:“邻居就要一起回家么?”说罢,她跳下铁栅栏走了。肖可跟在她后面,边走边冲小特嬉皮笑脸,又挥了挥拳头,像尽职的小跟班努力取笑被主人奚落的人。

  小特目瞪口呆瞅住他们的身影,直至消失在街头,才重新迈步往家走。他从那一秒开始佩服那霎,毫无理由,他只是觉得那霎的言行与他的言行截然相反。他是个乖小孩,家长安排他该吃什么,该看什么,该穿什么,该几点起床,该几点回家。他们把他安排成一个唯命是从的王子,生活井井有条,道路平坦宽敞,使他已然失去拥有自己想法的能力。譬如那霎刚才问,邻居就要一起回家么?他回答不出,他从没考虑过。那天爸爸突然与他促膝而谈,说既然与那霎同班,就要和那霎做朋友,放学一起回家。小特问为什么。爸爸只回答因为他们是邻居。难道仅仅因为他们是邻居吗?

  小特回家,撞见了爸爸和那霎的外婆,两个人的表情有些坚硬。小特喏喏地喊爸爸。那霎外婆扭头看了他一眼,又对男人说:“管好你自己就行,别人不用你操心!”转身气呼呼回屋。男人沉默了。牵着小特回家,脸上的神色很沉重。

  当那霎回到家,月亮已经爬得很高。外婆的脸色很暗,仿佛黑色的天幕一般。那霎和肖可在游戏机室里玩过了头,直到肖可的零花钱全部变成铜板消失在机器里,他们才想起回家。

  外婆厉声质问那霎去了哪里。她脸不红心不跳地答:“学校有事。”她已经习惯了撒谎,每次太晚回家,她都谎称学校有事。这次她却没有安然瞒过,外婆哆嗦着手指指着那霎的鼻子低吼道:“再说谎!”那霎心里一惊,却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没有。话音刚落,一个巴掌从老人粗糙的五指下甩了过来。外婆气愤地说:“隔壁小特早就回来了。”

  小特,这个乖巧的小男生成了无形的敌人,致使她的谎言不攻自破。那霎开始讨厌他。

  外婆把那霎关进阁楼反思,这使那霎回忆起许多年前的那晚,她也被关在阁楼上。那次,她第一次与一只毛茸茸的爪子相遇。那霎举起黑色彩笔,在阁楼淡黄的墙壁上一笔笔画着。一只丑陋的爪子出现在墙上,尖锐的爪锋。那霎歪着头,嘴角有冷漠的笑意,她想起游戏机人被打时的那种血液横飞的模样,立即掏出红色彩笔,在爪子的尖锐处留下一行行痕迹。

  鲜红的血液,那霎笑起来,很大声很大声地笑。笑完,她翻出她的银白色小剪刀,对着粉墙的爪子狠狠扎下去,一个深深的洞。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美术本,撕下一幅作业贴在墙上,遮住了她的杰作。

  第二天,小特从后面赶上来与那霎并排走。他说:“你昨天很晚回家?”那霎白他一眼。小特继续说:“我在窗口看到了,你很晚才回来,你去哪了?”

  那霎转了转眼睛,看见路边有一个泥水坑,她故意将小特一把推进去,嘴里喊着:“干吗靠得我那么近?混蛋!”小特的白球鞋全污了。那霎飞快地跑开,边跑边沾沾自喜。到学校后,那霎又故意大声扯着喉咙叫:“啊,你好脏啊!”四周的同学将目光纷纷聚拢在小特的脚上,小特的脸涨成了猪肝红。

  下午课间休息,那霎趁小特离开座位,拎起他的书包从窗口扔了下去。书本散了一地,沾上许多污泥。同学们都靠在窗台上观看。小特回到座位,大伙都哧哧笑着打量他。有同学指着窗外提示。小特扑到窗口,看见自己的书包和书本洒满一地,慌忙冲下楼。那霎居高临下望着小特,大声说:“哟,多像个捡垃圾的小破孩啊!”四周顿时响起哄堂大笑。那霎在笑声里第一次感觉到胜利。她以为自己每次与那只毛茸茸的爪子战斗时会输得惨不忍睹,而这次,她终于成了赢家,成了趾高气扬的孔雀。

  笑声惊动了班主任,她严厉地把那霎推到办公室。这是那霎第一次与初中老师近距离地站着,近到她能轻易看到老师脸上的雀斑、皱纹与因为气愤而张着嘴似的毛孔。

  那霎有些走神,直至小特走进来,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含着泪光,他手里捧着肮脏的书包。那霎对上他的眼睛,看到那里射出许多把银白色小剪刀。那霎猛地往后倒退一步,撞到了桌角。玻璃杯晃下桌面,发出清脆地碎裂声。班主任彻底愤怒了,满面通红地拍着桌面,震得桌上的作业本砰砰跳跃。她罗嗦而重复着,大意就是那霎可真嚣张,竟还敢故意摔杯子给老师看。那霎愣了愣,她想老师可真会联想。她缄默着嘴巴,什么都不说。

  老师让那霎罚站,就站在小特书包掉落的花坛里。太阳渐渐变成夕阳,夕阳的光线又一点点沉落。那霎抬头盯着那轮通红的日盘,一种灿烂的温暖撒满她身体的每个褶皱,她像一朵花一般绽放出欢愉的神情。她想起生命里许多个值得记取的黄昏:隔壁奶奶来找外婆,嘴里重复哭喊着“他死了”;她从学校溜出去,独自在一条不知名的小巷捡红色果子,拉爬山虎,摸光溜溜的青苔;她和肖可一起从办公室出来,肖可大人一般摸摸那霎的头;在新小学里对着夕阳看痴过去;长大后,与肖可坐在铁栅栏上看风景……而这次,惟独这次,她以一个赢家的身份,笔直地站在黄昏的花坛里目不转睛地望着夕阳,那么骄傲。

  放学铃响过,肖可提着那霎的书包来找她。那霎笑着看肖可,眼前有晕眩的黑与绿,身体摇晃起来。肖可凌乱地扶她,嘴里恨恨地说:“那霎,我一定和小特势不两立。”那霎眦了眦牙,挥落肖可的手拿过书包走出校门。

  肖可在路上远远望见小特,他落下那霎飞奔上去拦住小特,蛮横地一下下推着小特。小特一步步倒退,眼睛里露出惊慌。肖可等着那霎走近,就像等待老大发话的小混混。可那霎没有停留,目不斜视地走开了。肖可不解地追上那霎。那霎也不说话,脚步嗖嗖地掠过地面,将迷惑的肖可和发呆的小特抛在后面。

  那霎觉得小特是她的手下败将,她不稀罕跟他作对。只是,小特会错了意,他以为那霎没有和肖可合伙欺负他是因为她对他变友好了。小特沉浸在这种错觉中,也尽力展示自己对那霎的友好,分给那霎零食,或者替她做值日。而那霎总是不咸不淡地回应,小特给她零食,她不拒绝,小特替她做值日,她不争抢。

  那霎还会在晚归的时候拖上小特,她和肖可坐在铁栅栏上无聊地比赛背车牌号,让小特做裁判。她和肖可去游戏机室,让小特替他们跑腿买饮料,站在一旁帮他们背书包,尔后一起回家。

  这样的日子表面上极安全,但那霎从小特畏缩的眼神里看出他的懦弱。她想小特终究不是心甘情愿的,也许有一天就会突然出卖她,跟卖国贼一样不可靠。

  15岁时,那霎出落得高挑,消瘦,偏白。初三的课业越来越多,那霎的白天就在学校的题海里翻滚。做到烦躁时,她一把将试卷揉了塞进课桌,在草稿纸上专注地画速写。放学,她第一个冲出教室,抬头望着昏暗的天空里闪耀着若隐若现的星子,再大口大口呼吸,像一条侥幸逃生的鱼落回水里。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毕业,那霎课桌里未上交的试卷成堆,她胡乱地折起来丢进废纸篓。她想,终于解脱了,剩余的事情就是等待通知。虽然那霎嘴里不说什么,事实上一个愿望却在沉默里滋生,她满心期待自己与小特的分离。

  结果与她分离的居然是肖可,她和小特分进了同一所高中。入学测试后分班,他们又进了同一班级。小特对这样的天意欢欣鼓舞:“那霎那霎,我们还在一起了。”那霎咬牙切齿地剜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开。

  第八章:无所事事的夏天,凌厉地玩着一场感觉

  8月的阳光带着灼烧的气焰。肖可约那霎去游泳,站在那霎的小阁楼能望到的窗户下学猫叫。肖可不喜欢那霎的外婆,他说外婆脸上有一种令人心慌的威慑。

  那霎知道,外婆是不喜欢她与男生来往的。而隔壁的小特不能幸免地成了重点怀疑对象,外婆总以为,那霎跟小特会走得很近。哪怕那霎逼小特对好晚归的理由,两个人保持一前一后地距离走进小巷,也会招惹外婆将信将疑地一次次询问她是不是跟小特去哪偷玩了。有时,那霎觉得小巷中的每块灰砖,每寸青苔背后似乎都隐藏着外婆那双凹陷的眼睛,神出鬼没地贴上那霎的脊背,不寒而栗。

  后来肖可就学会了到另一条并排的小巷里,在小阁楼的窗户下学猫叫。那霎听到声音就找借口出门,与肖可在巷外会面。

  那霎游泳的本领就是在夏天这样出门后学会的。一开始,那霎对水有莫名其妙的恐惧,肖可把救生圈套在她身上,她依然忸怩着不肯下水。肖可就火了,一把将她推进水里。那霎先狂乱地挣扎几下,接着就从水池里站了起来,水深刚及腰。但因为这件事,她有一周时间没有理会肖可。

  等肖可再在游泳馆的水池里撞见那霎时,她已经偷偷学会了游泳。她像一只骄傲的水生动物,在水里翻腾,显得游刃有余,时不时溅起透明的水花。

  接下去的几天,那霎迷恋上潜水。她常常潜到水里,悠然地盘腿坐在水池底。水中的感觉异常美,浑身冰凉如包裹着丝绸的触觉,透过蓝绿色的水看肖可朦胧的影子与荡漾的水波,就好似隔了一个混沌世界。肖可等着等着就怕了,潜下水去拉她。那霎就朝他笑,肖可觉得那是缕美丽到诡异的笑纹。那霎说:“为什么,会游泳就不能用水自杀?”肖可甩着头发上的水,茫然地看着那霎。

  后来,那霎已经不满足于在游泳馆里游泳了。她拖住肖可直奔小巷后的一条小河。他们的家是在小河边,有许多条纵向排列的小巷,是典型的江南风格。

  黄昏的河面闪着粼粼波光,那霎站在桥头,伸出纤瘦的脚丫探了探水,温热的。她哗一下跳进河里,水花蹦到肖可脸上,肖可却怯怯着不敢动身。那霎轻蔑地瞟他一眼,用手划起越来越多的水花。尔后,她看到小特,穿着鲜艳的黄色背心,远远地跑来,仿佛一只硕大的柠檬。

  那霎浮出水面,湿漉漉的头发耷拉在额前,小特眯起眼睛笑:“你不游了吗?我还想来跟你们一起游呢。”

  “比赛么?”那霎挑衅地问。

  “好,怎么比?”这个提议激起了小特的斗志。

  “潜水。”那霎说着一头扎进水里,不给小特任何反驳的机会。她得意地抱住膝盖往下沉,她想小特一定比不过她,只有她那霎才是天生的水生动物。忘形间,那霎竟忘了这是河,河底很深,而且有淤泥、石头和水草。她潜到水底时,一只脚在光溜溜的石头上滑了下,便卡进石缝里。

  那霎心里轰然一慌,她开始下意识地挣扎,却越挣扎卡得越紧。那霎感觉自己无法呼吸,这时一张嘴巴凑了过来,给了她许多新鲜氧气。接着嘴巴离开她,搬去她脚上的石头。那霎不再挣扎了,呆呆望着小特的头发在水里扬起来,柔软地摇摆,像一丛婉约的水草。她骤然雀跃,假使真的有灵异小说里描绘的世界,那么水鬼一定要和小特一样,有一头水草似的黑发。

  小特托着那霎的下巴浮出水面时,听见肖可在岸上心急如焚地喊:“怎么样了?那霎,你没事吧?”那霎紧闭的眼睛微微皱了一下。她从那秒意识到她在水里与空气里的区别。在水里,岸上的人会担心她,肖可或者小特都会去营救她。而在空气里,没有人认为她会窒息,没有人看得见那只扼住她喉咙的爪子,没有人会营救她。

  那霎就这么决绝地爱上潜水,潜在水里许久,久到岸上的人害怕,跳下水去救她。那霎享受这种游戏,一遍遍地玩,一遍遍带着狡黠的笑意被人救起,乐不思蜀。

  而小特,是最常去救那霎的那个。肖可觉得小特很碍事,他想赶走小特,却找不到理由,他只好故意问那霎玩够没,期望她能停下游戏,等小特离开后再继续也好。

  那霎怔了怔,继而咯咯笑,笑声空洞,却是露着天使样无辜的表情,叫人怜惜。她说:“我玩我的。”

  肖可白了脸,他没想到那霎是这样不屑地回应他。他开始赌气冷眼旁观。小特就甘愿一次次潜下去救那霎。那霎扑闪几下带水珠的睫毛,说:“你的头发像水草,很灵异。”

  小特答:“是的,灵异故事里,水鬼的头发就是水草。”

  那霎又诡异地牵动嘴角笑:“因此,水鬼是美丽的。”

  小特跟着笑。愉快的笑声针一般刺进肖可的耳朵,在耳膜上胡乱戳着。肖可突然想起,过完这个夏天,他就要与那霎分离了,他再不能与那霎同校,再不能在放学时与那霎坐上铁栅栏。这些,使他莫名哀伤起来,想呐喊想哭泣,却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好像一眼断流的泉,力不从心的衰弱。

  只有那霎,毫不在意。肖可打量她的表情,揪不出半点即将分离的难受。他在那霎心目中攀不上“水草”引起的热情,肖可生气,他开始憎恨小特。如果小特不出现,那霎就只是他一个人的。肖可讨厌与小特分享那霎的游戏。他折身大步奔离,逃跑得像一只偷了花生的灰色小耗子。

  这个夏天,每个人都无所事事。除了,那霎,她玩这个潜水游戏,一而再,再而三机械地重复,重复到失去新鲜感,失去期待,失去变数的可能,她只是在凌厉地玩着一场感觉。

  肖可独自逃离几天,觉出煎熬,心口那股嫉妒与不舍纠缠不清,蠢蠢欲动。终了,彻底投降,他不想那霎只归了小特一人。他和小特各自配合,争夺一般。肖可觉得,自己喜欢上那霎,所以才促使他俯首帖耳进行这种无聊游戏,就如那霎具备感冒病菌一般容易扩散的感染性。可是,他却不敢对那霎说喜欢这两个字。

  第九章:该怎么对邓季季笑呢?

  夏天完结,那霎跳上小特的自行车后座去上学。这一切外婆自然不知晓,她没有给那霎准备自行车,小特就在巷口等她,自告奋勇做她的车夫。那霎没有拒绝,经过一个夏天他们一起玩的潜水游戏,她与小特的关系不再剑拔弩张,并且慢慢变得友好、诚心。

  新班级里没有几张熟悉的脸孔。那霎拽着小特坐在最末排,观察这个新团体。新班主任许菊花是个中年妇女,教语文,戴厚厚的玻璃镜片。教数学的是个老头,花白的头发,看上去很资深的样子。最有趣的是政治老师,圆脸圆身材,不停地拿着手帕擦脑门上的汗,看上去显得那么和蔼可亲的。那霎挖挖耳朵,心想这学校怎么步入老龄化了呢?没有年轻些的老师吗?她对这些老师依然延续了一贯的漠视战略,他们不理那霎,那霎也不理他们,好比井水不犯河水。

  终于挨到第四节课,那霎看了看课程表,是英语课。她耸了耸鼻子,心想一定又会是个中年人,只有中年才显得有资历。

  上课铃响过,英语老师还没有出现。那霎歪着头看窗外的走廊,却突然瞟见一个年轻的老师从走廊那头朝这边走来。首先夺目的,是她穿的玫红色丝绸裙,裙摆随着走动而带出飘逸的风,光滑的绸面映出温和的白光,仿若清冷的月光掀起粼粼波澜。她的脚步不急不徐地迈着。

  那霎蓦地看呆了,她的脑海空白了一片。身在江南,她见过许多人穿丝绸,却从没见过这样能把丝绸穿出光华来的人!

  年轻老师行至那霎的窗口,下意识地扭过头,目光澄净,闪耀出与她的丝绸裙同样柔软的质感。她的视线与那霎碰撞时,居然冲那霎扬起了嘴角,无声的风一般,宁静中裹挟着迷人的甜。仅仅维持几秒的笑纹,那霎忽然就怔住了,像看到一米璀璨的阳光,而这米阳光,不是给大地的,是专属于她那霎一个人的。

  那霎转头的时候,年轻老师已经迈进了他们班的教室,没有高跟鞋的踢踏声,步伐轻盈得像一只猫。她就是他们的英语老师。她不说话,只笑着拿起一支白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邓季季三个字。那霎能感觉到白粉笔一笔一画移动而落下的细微粉末,以及与黑板若有若无的磨擦声。

  这样的安详打动了那霎,就像每次她对着夕阳发呆的瞬间,那般静好。那霎想,她的裙子有月华般的光彩,她的动作像一只猫的轻捷,她的一举一动简直像带有魔法,那么,她究竟该是怎样的人呢?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那霎回过神来时只听见振耳的下课铃声。那霎透过人与人的罅隙,看邓季季收拾起课本,不紧不慢等着人群涌出教室,她才走出去,玫红色的裙裾再次飘出温润的白光。那霎就呆呆坐在那里,小特推了推她的胳膊说:“可以回家啦。”那霎恍惚地扫他一眼,扭过头继续望着窗外。

  邓季季经过那霎的窗口,依然瞥过视线,看见那霎,有明显的怔忪。她隔着窗户问:“你怎么还不回家?”那霎不置可否地从嗓子里发出些声音。邓季季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霎。”她有些迟钝地回答,从来没有一个老师这样问过她的名字,从来没有一个人在乎过她是谁。邓季季是第一个,哪怕事实上,邓季季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根本不是因为从来没人在乎过那霎。

  邓季季点头重复了一遍:“那霎。那么,赶紧回家吃饭吧。”她冲她展露柔软的笑纹,那副无框眼镜后的眼睛弯成漂亮的拱形。那霎不知如何回应,刻意地抽了抽嘴角。等邓季季走开去,那霎冲出教室,目睹邓季季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心底忽然绽放出一朵洁白的神秘的小花。

  那霎坐在小特的车后架上,突然伸手拽了拽小特的衣角,问:“邓季季怎么样?”她急于知道,是否有人跟她有相同的感受,是否也有人在心里盛开了一朵白色而神秘的小花。

  “什么,怎么样?”小特疑惑地问。“就是……”那霎找不到正确的词汇表达,只得放弃询问。

  回到家,那霎跑去镜子跟前,看着镜子里的脸,牵动嘴角,很难看。她想起外婆严肃而沧桑的面孔,她没有对外婆笑过。她没有对谁笑过。她只在不适当的时候露出那种莫名的笑。她想:我该怎么对邓季季笑呢?

  隔了几个星期,小特在新环境中慢慢适应开来,那霎却依然执著在该怎么对邓季季笑的问题里。她想学邓季季那样的笑,一回回努力牵起嘴角,却感觉到肌肉僵硬,她根本学不会那种温暖,那种自然。

  一天,班主任许菊花在讲台上口若悬河、唾沫横飞。那霎拉拉小特的衣袖,小声问:“你知道怎么笑吗?”

  小特惊异:“你不会笑?”那霎点点头。

  “可你不是笑过吗?游泳的时候,我们不是笑得很开心么?”

  “不是那种笑。”那霎无奈地说。

  小特就摆出笑纹:“这样的?”那霎摇头。小特又摆出另一种笑:“这样的?”那霎又摇头。没有一种像邓季季。

  几颗粉笔头刷刷地飞了过来,落在那霎和小特的周围。许菊花严厉的目光盖过来。她那副厚重的镜片原本遮挡了深不可测的眼睛,然而这回,那霎却能从她露出怒意的眼睛里感觉到潜伏着的狡猾气息。小特畏惧地缩了缩头,端正了坐姿。那霎的心头却掠过一丝亮光,如果,如果……她猛然激动起来,迎着许菊花的目光,挑了挑眉毛,露出她的招牌笑容,奇异的,不适当的,轻蔑的笑容。

  许菊花的眉毛倒了过来,一根指头戳向那霎的位置:“你,给我站起来!”那霎没站起来,只是不加畏惧地瞪着许菊花。许菊花简直被那霎的态度惹毛了,她甩了甩手跑下讲台拉住那霎的胳膊吼:“站起来!”那霎挣脱许菊花的胳膊,边站起身边拍着袖子上的粉笔灰说:“脏死了。”

  许菊花气得一把拽住跟她差不多高的那霎往教室门口推,一路推着,直把她推进办公室。那霎一眼瞅见邓季季,背对着门口正在备课。那霎进门时她微微扭头看了看,又继续伏下身写字。那霎站在一旁远远打量邓季季,虽然只能看见她的侧面。她对她是充满好奇的,她要的结果就是这样,被拖到办公室罚站,就可以更仔细地观察邓季季了。

  邓季季终于抬起头,合上课本。她揉了揉太阳穴,尔后扭头过来问:“那霎是吗?”那霎点头。“你做错什么了?”

  那霎一耸肩,牛头不对马嘴答:“我才不怕她。”

  邓季季惊诧地投过视线。沉默几秒钟,她忽然笑起来:“那你怕谁呢?”

  这个问题出乎那霎的意料。她愣了愣,想努力挤出些笑纹,却失败了,于是答案在嗓子里翻滚一圈,还没来得及吐出来。

  这时候,许菊花阴沉着面色走进来了。那霎想,暴风雨将要来临了。许菊花提高声音教训那霎,邓季季站在一旁,想劝却插不上嘴。那霎听不清许菊花到底在说什么,只觉得一片轰隆隆的声音。她的半个脑袋开始疼,如一把锯子在来回拉动。她开始用手使劲敲着半边脑壳。许菊花渐渐看出不对劲,但那霎已经疼到情不自禁,折身自顾自冲出了办公室。

  许菊花和邓季季追了出来,一直追到学校操场僻静的一角。那霎蹲到地上,一只手无规律地敲拍脑袋,另一只手的手指使劲按压在太阳穴上,抑制大脑里那种喧闹的疼痛,身体也随之微微颤动着。邓季季关切地俯身问她怎么了。那霎缄默,头始终埋在臂弯里。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几分钟,终于那霎立起身,脸色苍白地说:“我想请假。”许菊花不知所措地看了看邓季季,答应了。

  第十章:秋天的玉兰花裹挟着泥土气息落进那霎心田

  许菊花不敢再惹那霎,她害怕那霎苍白的脸色,以及故意刁难的脾气。她不喜欢那霎这种学生,所以无谓地放任她的乖戾与任性。那霎上课走神,许菊花装做没看见,在她眼里,只要不影响旁人,就相安无事。

  只有邓季季,仍旧关注那霎。那霎不羁的眼神、严肃的表情,总能保持的缄口不理,所有的叛逆行为都引起了邓季季的目光。她习惯在上课前扫视班级时多打量那霎一会,讲课时,会留意那霎是否走神。倘若走神,邓季季不像别的老师那样乱丢粉笔头或者粉笔擦,也不喊那霎的名字,她只是将视线紧紧粘贴在那霎身上。这种紧密的目光接触仿佛带着魔力,常常迫使那霎骤然且莫名地从走神里醒过来。下课了,从那霎身边经过,她会留意看看她在做什么。在走廊上撞见那霎,她也会冲她笑,决不假装威严地摆老师架子。可是,那霎仍没学会回应邓季季的微笑,她认为微笑,是件很难的事。

  秋天的时候,高一同学去偏远的郊区远足,还可以野外烧烤。小特兴高采烈地准备行囊,以及要带的烧烤材料。那霎不想准备什么,她去找肖可。

  第二天,那霎两手空空地踏上校车,缩在最后一排。她一向晕车,感觉眩晕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邓季季坐到她身边,那霎没有抬头,紧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射伤的大雁,从天而坠。邓季季搂住了她,将她的头放在自己肩膀上。这个亲昵的举动却使那霎慌乱起来,她急忙睁眼,挪开她的头。

  “怎么了?靠着我的肩膀不舒服么?”那霎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又顺从地将头放到邓季季肩头。她抬了抬目光便看到邓季季的唇角温柔地斜起。她很想问邓季季为什么对她好,可是问题辗转一下依然没有出口。她想邓季季不会喜欢她的,她不惹人喜欢。也许,邓季季只是没有看清楚她而已。

  车到目的地,那霎没有动弹身体。邓季季等着大家都下车了,才拉起那霎。她们是最后到达烧烤的地方的,已经没有位置了。小特眼尖,冲着那霎又喊又挥手。那霎没有挪动脚步,她仰着头看天空,湛蓝湛蓝一片,泻进眼底,像落进了一汪湖水。眼泪急剧地蓄满眼眶,她也无法知道这种情不自禁的泪水盈眶出于什么理由。

  小特的额角闪着晶莹的汗水,兴冲冲地跑来:“那霎,你想吃什么?我带了你那份。”那霎歪了头问:“我那份?”小特细长的眼睛笑成一条缝:“是呀。”“我不需要。”那霎似乎有些恼,“管好你自己。”小特有些受伤,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那霎独自走开去。她坐在河边的柳树下,残存着稀疏叶片的柳枝一根根伸展开,垂在河面上,像垂钓的老人。那霎往河里丢着石子,盯着一个个涟漪晃开去,一圈圈层层叠叠,那霎感觉整个人很壮阔地沉进去,变成一尾腻滑的鱼,之后又落入渔人的大网,于是她跳啊跳,作着垂死挣扎。

  有人拍她的肩打破了幻觉。她嚯地惊跳起来,定睛看,却是邓季季和小特,手里拿着烤好的鸡翅膀。小特试探地递给她,那霎在邓季季的目光下安静地接过。小特欢愉地笑,又跑向烧烤点。

  风有些大,吹过邓季季的头发,细软的发丝扫在那霎脸上,密密的痒。那霎忍不住笑起来,手指轻轻撩开邓季季的黑发,还替她抚顺夹到耳后。邓季季说:“你笑起来很好看啊,为什么总见你一脸严肃的样子呢。”

  “我笑了吗?”那霎问,语气中带着不敢确定的成分。

  邓季季点头。那霎沉吟一下说出了心里的想法:“你跟别的老师不同。”邓季季饶有兴趣地等那霎的话。

  “因为,你对我好。可是,为什么对我好?我是个坏学生。”

  邓季季的手掌在那霎头上抚了抚:“因为,我喜欢安静的小孩。你很安静,但是你也很有想法,无论你的想法是对是错,我都很好奇,很想听一听。”

  心顿时就近了。那霎不相信童话世界里的小仙女姐姐,谁能在她那霎想要爱的时候给她爱呢?谁都不能!所以小仙女也是假的,无非骗骗那些蜜糖罐里的小孩。只是现在,邓季季会了解她吗?邓季季会在她需要安慰或者关怀的时候给她这些吗?那霎不能肯定,但是如今的邓季季在她心目中已不仅仅只是充满好奇而已了。

  小特又拿来果汁,那霎接过来,轻声道谢谢。小特惊异地张大嘴。这是那霎在小特为她做了很多事情之后,对他说的第一个谢谢。小特满脸通红地跑开。

  准备回程时,小特又跑来,将一张淡蓝的纸塞进那霎手里。那霎疑惑了一下,小特抛下一句路上再看,转身跑去另一辆大巴上。

  车上,那霎展开了纸条。小特只写了一行字:“谢谢两个字,是你今天第一次跟我说。而我也想第一次对你说我藏了很久的四个字,我喜欢你!”那霎怔了怔,邓季季走过来时,她不假思索将纸揉成一团,迅速丢出车窗外。

  汽车启动,那霎依然靠在邓季季肩膀上,心里卸下了防备。那霎想着要不要给邓季季看自己的那只爪子,根本忘记了小特给她纸条的事。

  踌躇了几天,那霎挑了外婆不在家的日子,带邓季季去家里。邓季季跟着那霎爬上她的小阁楼,窗一开,微凉的风就灌进来。邓季季环顾四周问:“墙上的画都是你画的吗?”

  那霎不言语,墙上贴的鲜艳色彩只是伪装而已。她随手拉下一张画纸,画在墙上的黑色爪子就映入邓季季的眼帘。那霎又拉下另一张画纸,又是一只爪子,再拉,还是爪子。直至,画纸全部卸下,露出一圈的爪子。黝黑的,爪下有红色的血痕,每只爪子上都有一个明显的小洞,是那霎用她的小剪刀扎下的。

  邓季季一时说不出话来,敛息凝神地看着这些爪子又看看那霎。

  那霎问邓季季,记不记得有次她问她怕谁的问题,她伸手指了指墙上的爪子:“我只怕它。它会掐我脖子,让我透不过气,有死掉的感觉。”

  “它?”邓季季簇着眉头。

  那霎点头,眼睛里流露出憎恨的光。她是讨厌它的,所以要用小剪刀戳它。可是也是这只爪子,让那霎意识到自己活着,而活着的感觉就是要时不时体会到死一样的窒息。邓季季听着那霎描述这种感觉,忽然明白,那霎是一个有着与众不同的绝望与坚强的问题小孩,她比她想像得更要独特。那霎的许多想法,都令邓季季茫然。

  那天,她们坐在阁楼的窗下好久,多数时候,她们沉默。偶尔邓季季问一句,那霎就回答一句,都是与外婆生活的大体情况,窗外的风和阳光落满了她们一身。

  正说着,那霎听到楼下传来猫叫声,她起身趴在窗口看。那是肖可,站在一棵高大的玉兰花树下,背靠着树干,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身上的橘黄色外套耀眼而夺目。

  邓季季问:“你认识他?”那霎点点头,淡然道:“一个只迷恋游戏的傻瓜,小学就认识。”那霎扭身撕一张白纸写下一个大大的“不”字,揉成团丢下去。橘黄色衣服的少年跑过去捡起来,展开,尔后又望了望窗户,那霎已经将脑袋缩进去了。他转身走,身后的玉兰花经风一吹,一瓣一瓣飘下来,撒满地。而那霎与邓季季肩靠肩坐着,她心里雀跃着,像玉兰花瓣落进了心田,裹挟着秋天的泥土气息。

  第十一章:那霎的成果,许菊花擅自给了别人

  许菊花在语文课上说了件事,学校要参加市里的作文比赛,要求每个学生都踊跃参加。再从中选拔优秀的文章,没有任何局限,随性发挥。小特暗自嘀咕:“连框框都没有,怎么写啊?写什么好呢?”

  那霎不屑地一撇嘴:“那就写童年。”

  小特摸着脑袋想了想:“童年,写什么好呢?”

  那霎也不管他,迈出教室,小特从身后追上来,急急表示:“换一个吧,我的童年没东西可写呀。”

  那霎头也不回地说:“那就写中年。”

  小特愣在了原地。那霎从心底嗤之以鼻,原来现在的人都需要一个框框,而一旦有了框框又觉得局限,就像动物园里的野兽,渴望自由,但也许放它们回归自然又会失去生存能力,渴望回笼。

  几天后,许菊花来收作文,她随意地拿起几篇看了看,眉头拧得像毛毛虫一样。

  班里调换位置,许菊花将小特调离了那霎旁边,跟一个叫谢笑笑的女生坐到一起。那个女生拥有白皙的皮肤,圆圆的脸蛋。更重要的是,她成绩好,于是总是摆那一副骄傲的姿态。谢笑笑是不与那霎之流说话的,因为那霎顶撞许菊花的事件让她认为那霎是个十足的坏学生。而那霎本就不爱理睬人,她们从没交集过。

  小特一开始也不情愿跟谢笑笑同桌,他认为这样的女生很无趣。然而时隔三日,小特与谢笑笑似乎变得格外融洽和谐。那霎的视线不小心飘过小特时,发觉他跟谢笑笑合看一本书,两个人的脑袋凑得快撞到一起了。那霎顿时就对他们两个人产生出鄙夷的情绪。

  她忽地想起小特在秋游时塞给她的纸条,心头很纠缠地酸了一下。从小特座位旁经过,她用手拉了拉小特的衣袖,但却没有停留,直直走了过去,更没回头看小特的表情。

  晚上肖可又等在校门外。那霎飞快地走出去,没有理会小特推着自行车在后面喊。小特看着那霎向肖可一路小跑过去,双脚不由得停下,有些酸溜溜。远处的肖可得意地朝他竖了竖小指。

  那霎跳上了肖可的车,悠悠地将小特丢在身后。骑离小特的视线,肖可清了清嗓子问:“那霎,上几次找你玩,你为什么不出来?”

  那霎想起前几次他找她,她没理睬,是因为她跟邓季季在一起。星期天的时候,邓季季会来找那霎,有时只是窝在小阁楼上说话,有时是出去散步。

  上个星期天,她们还一起去放风筝。那霎根本不会放,拽着风筝线束手无策。邓季季却那么熟练,跑了几步,就顺着风稳稳地将风筝放上了天。

  邓季季招呼那霎过去控制风筝线。那霎接过来拉了拉,风刮得急,她总感觉有断线或者坠落的危险。于是忐忑地递还给邓季季,自己蹲在一旁,眯起眼睛,一会看看邓季季,一会仰视高空上的风筝。邓季季仰着头,下巴尖尖,嘴角挂着笑,头发在风里起伏,那姿态,跟飞在高空中的风筝一样,恬静安好,滚动着温馨。

  肖可的说话声惊扰了那霎的回忆:“喂,那霎,你有没有听见我的话?”那霎从鼻子里发出个音节,肖可才继续问。“那天,我看见你窗户里有个脑袋闪过,是谁?”

  那霎脱口反问:“你以为是谁?”肖可试探性地报出小特的名字。那霎狡黠地提了提嘴角:“是又怎样?”

  肖可的脑袋立时混乱地搅腾起来:是的,那霎问得没错,是小特我又能怎样呢?我还没对她说过喜欢她。

  肖可感觉胸口憋了股劲,即刻要冲出来了,可是却被什么截住了。他踌躇起来,如果那霎不喜欢他怎么办?是不是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呢?如果他的情敌的确是小特,那他会有多难受?一个个的疑问堵塞了肖可的喉咙,与渴望表白的心情纠缠不休,前所未有的矛盾冲突起来。

  就在肖可一个人的思想斗争急剧且投入的时刻,那霎猛地跳下车摆摆手说:“不顺路啊。”一句话打破了肖可内心的纷乱,他目送那霎一步步走远,心里像浇了一盆冷水,所有矛盾都平息下去。他张了张嘴,可是没有发出声音。他黯然一阵,感觉自己的第一次告白欲望就这样未出世而先夭折了。

  第二天那霎没有等小特,提前去学校。进校门时碰见了谢笑笑,谢笑笑管着教室钥匙,所以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校。她看也不看那霎,抬头挺胸走在前面。那霎顿时想恶作剧,刷刷几脚赶到谢笑笑前头。只听到身后谢笑笑嘲讽地说:“跑那么快有什么用,没我谁都进不了教室。”

  那霎停了步,回头看着她,钥匙在她手里铮亮铮亮。那霎就冲过去,出其不意地抢走了钥匙,飞快地跑向教室。等谢笑笑气喘吁吁地赶到,那霎已经打开了门,径自走进去,将钥匙往背后一抛。谢笑笑没有接住,钥匙落地时发出叮叮的悦耳声。那霎心情大好。谢笑笑愤怒地哇哇叫,扬言要告诉许菊花。那霎无所谓地耸耸肩,撇撇嘴。

  谢笑笑还真实践了诺言,许菊花一出现在教室门口,她就第一个冲出去报告。许菊花面色有点阴郁,她没仔细听谢笑笑的话,只是将那天收上去的作文发下来。那霎却没有拿到自己的作文。许菊花终于点了那霎的名,让她去办公室一趟。谢笑笑在一旁窃喜。

  那霎进了办公室才知道许菊花不是替谢笑笑伸冤,她问她作文是不是自己写的。那霎点头。她又说:“我看我们班的作文,只有你还可以。学校要把每个班选出来的代表集中起来培训,你参加培训么?”那霎眨巴眨巴眼睛。许菊花接着说:“参加的话就交培训费,不多,就两百块钱,魔鬼训练五天。”那霎心里一惊,一句话就蹦了出来:“抢钱啊!”许菊花错愕地扭开头。少倾,她平静地说:“你回教室吧。”她已经对那霎的言行见怪不怪了。

  尔后被许菊花唤进办公室的是谢笑笑。那霎突然有些懊恼,本来她并不在意能不能参加比赛,可是眼见谢笑笑抢了她的名额,有了更多的资本去耀武扬威,她便感觉懊恼。

  果然,十多分钟后,谢笑笑骄傲地迈着轻盈地步子走回教室。她先跑去座位,对着小特扬起手里的纸。可恨的是,谢笑笑又扭头朝那霎跑来,露出一脸不屑,把一张纸递给那霎:“这是你的作文。许老师说让我参考参考,但我读了一遍,觉得我有能力写得比你更好,所以还给你,免得人家说我有抄袭的嫌疑。”说完,松开手,转身得意地走了。

  那霎看着那纸作文飘呀飘,缓慢地飘到灰色地板上,她的脑袋轰一下炸开,许菊花竟将她的作文给谢笑笑抄袭!她疯了吧!为人师表竟干出这种事!

  那霎疯狂地冲向办公室,脑海里满是谢笑笑羞辱的声音。在办公室门口一头撞进邓季季怀里。邓季季一把抓住那霎的肩膀问,怎么了。那霎的情绪高亢,她喊起来,第一次那么大声:“她把我的作文给谢笑笑抄袭!她把我的作文给谢笑笑抄袭!”她的鼻子通红,许多泪水争先恐后滑在她光洁的面颊上。

  不少老师与同学纷纷侧目,许菊花尴尬地看了看她,辩解道:“我只让谢笑笑同学学习学习,哪有抄袭。”邓季季望了许菊花一眼,半推半搂带着那霎下楼。

  她们面对面站在操场上,天空很晴朗,阳光却很稀薄,是江南特有的冬天的姿态。那霎脸上的泪没干,闪着光亮。邓季季问:“真的想参加比赛吗?”那霎迟疑了一下摇摇头。她只是觉得很失望,她并非那么想参加比赛,只是,那是她的成果,许菊花怎么能擅自做主给别人“参考”?

  一时间学校里传闻四起,说什么的都有。许菊花为了止住流言,取消了谢笑笑参加培训的资格。谢笑笑回到教室时,眼睛肿肿的。那霎心里骤然平衡下去,面对谢笑笑充满恶意的目光,她摆出冷冷的面无表情的姿态。

  她们之间的关系,在一瞬间变得有些紧张,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

  第十二章:两个男生的争吵是很丢脸的事

  两个女生的矛盾随着寒假的到来暂告一段落。

  最后一天的大扫除,小特拉了那霎去操场。小特忸怩地拽着自己衣角,面色有些羞红。良久,他才张嘴问:“那霎,秋游那次给你的纸条你看了吗?都过去那么久了,你没有给我回信啊。”

  真的很久了,小特耐着性子等。那霎却没有丝毫反应。那霎顿时联想起谢笑笑,她问:“谢笑笑呢?”小特诧异,那霎和谢笑笑的作文事件之后,小特一直在安慰谢笑笑,没有安慰过那霎。那霎就不理睬小特,放学时坐肖可的车。肖可因得知那霎受的委屈,变得很勤快,每天放学都来接她,还带着她穿梭在城市的各个小巷,竭力逗她开心。

  小特觉得那霎误会了,急急辩白:“我跟谢笑笑不过是同学关系。”那段日子小特在等那霎的答案,尽管等得心焦,却还是不敢主动找她。以致于作文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时,他也犹豫着要不要去安慰那霎。有时,小特看着那霎从自己身边经过,都以为她是来给他答案的。每天晚上睡觉,他都会告诉自己,也许,明天那霎就会给他答案了。而一个个明天过去了,小特没有等到答案,有时他甚至灰心了。可最终他不相信那霎会不喜欢他,就鼓起勇气跑来索要答案。其实,那霎根本忘记了小特的表白,她需要的,不过是别人的关心罢了。

  那霎扭头走,抛下三个字:“我不信!”小特亦步亦趋跟着那霎。远远的,那霎看见谢笑笑拎着扫把漫不经心地扫着,就故意走了过去。谢笑笑看见小特就摆出笑脸喊他。那霎回头盯了盯小特,鼻子里发出一个哼字。小特急切地绕开谢笑笑,像躲一个瘟疫病人,追随那霎而去。

  放学,天空突然飘起雪来,绵白的雪,夹在雨里落下来,堵住了许多想回家的人。那霎却一头冲进雨雪里,小特看见那霎棕黑的头发上落了白雪,接着又化了。他也一头冲进雨里。跑到校门口时,小特见到了肖可,那霎正朝他跑了过去。小特的眼睛仿佛落进了雪,迷蒙起来。他想:算了吧,算了。她不喜欢我。

  雪越下越大。那霎从阁楼的窗户往下看,那棵光秃秃的桃树枝条上积着厚厚的雪。她跑下楼,跑出门,去攀桃树上的积雪,拉住一根树枝使劲抖,雪哗哗落了她一身。

  那霎看见小特家的窗户关得紧紧的,心里有了一个主意,捏了几个雪团,狠狠丢向小特家。第三个雪团砸中了他家的玻璃,但是玻璃没碎,雪团淅沥哗啦碎了。那霎寻思了一会,从角落里翻出几块石头,用雪球严实地包裹好,对准窗户奋力地扔。在玻璃哗啦啦的碎裂声里,那霎终于扬了扬嘴角。

  小特的爸爸气愤地探头出来吆喝是谁砸了玻璃,却见到那霎赤红着双手站在雪地里,骤然缓和了脸色。细长的眼睛因为笑容而变成一条缝,闪出奇怪的慈祥的,甚至有些怜爱的光芒。这样的光芒使那霎错觉有一个温暖宽厚的手掌压在了她肩上,得到隐约的慰藉。那霎忍不住疑惑,她揉了揉眼睛,心想是不是自己看花了?紧接着,男人又冲她喊:“不要紧,不要紧,别怕。”话语里带着安抚的情绪,像一个慈爱的父亲安抚一个犯了错却害怕被责骂的小孩。

  那霎从心里讪笑出来,她是故意砸了他家玻璃的,怎么会怕?只是那霎更加大惑不解,为什么小特爸爸并没有生气大骂,难道就因为她是他的邻居吗?

  小特也探出脑袋观望。只见楼下的那霎朝他招招手,示意他下去。他立即心花怒放。

  他们开始在雪地里推雪人,小特奋力扫着雪,鼻子和嘴唇都冻得红红的,细长的眼睛却露出欣喜的色彩。那霎从外婆那里偷来胡萝卜,替雪人安上一个长长的鼻子。她不许小特给雪人安上眼睛和嘴巴,她要让雪人看不见也说不出。

  他们的雪人刚成形,肖可晃晃悠悠走来,带过来一抹鲜黄。那霎看着他,又像是看到一个微醺的人,这是肖可带给她的最深刻的印象。肖可看了看小特,酸溜溜对那霎说:“本想来找你打雪仗,现在看来你们玩得很尽兴了。”

  那霎却来了打雪仗的兴致,肖可打小特,小特打肖可,那霎打他们两个,可是没人还击她。两个男生对打,打着打着就红了眼,打狠起来。做的雪团越来越大,投得越来越用力。那霎愣愣看着飞来飞去的雪球,像子弹一般飕飕掠过眼前。她突然奔上前,站在两个男生中间,她能感觉到雪球从头顶飞过。小特砸过来的一只雪球就这样砸到了那霎身上,她趔趄一下,感觉很疼。

  两个男生跑拢,肖可却大力推开了小特:“你打中她了,笨蛋!”他吼,声音像咆哮。

  “我不是故意的!”

  “你是故意的!”肖可盛气凌人地指责他。

  他们争执起来。小特突然泪流满面:“我喜欢她,怎么可能伤害她?”

  一句话使他们都静了静。肖可蓦地爆发:“谁允许你喜欢她?我跟那霎才是同甘共苦的,你有么?胆小鬼!”肖可把自己与那霎共同面对老师说成是同甘共苦,他觉得小特是个自私的胆小鬼,当那霎受到伤害时,他不能保护她,又有什么资格说喜欢她呢?

  小特觉得自己被冤枉了,从来没有人这样厉害地冤枉过他。他使劲辩解,渴望挣破肖可戴在他头上的帽子。

  “许菊花把那霎的文章给谢笑笑抄袭,你反过来安慰谢笑笑,你把那霎放在什么地方!”

  肖可刚说完话,那霎已经飞一般逃跑了。她在雪地上迅速跑离聒噪,脚下的雪被用力地踩碎。

  她憎恨这样的毫无意义傻瓜般的争执。不过那霎忽略了,这都是因为他们喜欢上同一个女生。一个出于乖孩子的想要什么有什么心理,另一个出于自我性极强不顾一切想要得到所想事物的心理,他们都在拼命争取,生怕失败又失去尊严。那霎想的却是,两个男生做出这样没有风度没有水准的事情实在是很丢脸的。

  临近开学那天,邓季季喊那霎去她家吃饭。她围着碎花围裙,端出一桌令那霎惊讶的菜,每个菜里都有红红的辣子。那霎才知道,邓季季的老家在遥远的四川。那霎吃得满头大汗,开了窗让冬天的风猛吹,邓季季却面不改色地将红辣椒放进嘴里,看得那霎惊颤不已。她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邓季季的三个动作,她穿玫红色丝绸裙,将脚步掠得波澜不惊;她笑容宁和,头发翻飞,静默地注视着天空里的风筝飞得风生水起;第三个动作便是现在,她那双象牙白的筷子上夹起一个个鲜红的辣椒,咀嚼得津津有味。

  邓季季说冬天不该喝冷饮,往那霎的杯子里注满她特意煮过的可乐。那霎摸着杯子,手心就暖起来。她想从没人管过她什么季节喝什么饮料,虽然煮过的可乐没了气泡,但温和许多。那霎能觉察出那些暖暖的液体经过五脏六腑,温暖也就随着血液淌向全身的每个角落。她对邓季季说:“原来,冬天喝热可乐是这样暖和。”邓季季就笑了:“以后自己也要记得煮一煮。”

  饭后,那霎想起肖可和小特的争吵,她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告诉邓季季的秘密,就毫不犹豫地全盘托出。说完,她呵呵讪笑,邓季季却没有笑,她严肃地拧了拧眉头,欲言又止。临走,邓季季送那霎下楼,揽着她的肩膀说:“那霎,我希望你是个永远单纯的小孩!”

  第十三章:你争我斗的抢夺中,那霎赢了谢笑笑

  班里飞传谢笑笑在寒假写情书给小特。那霎拽住小特的胳膊,一脸严肃地问:“情书呢?”小特低低地说:“没有情书啊。他们瞎说的。”那霎不相信,直直盯住小特的眼睛。小特垂下眼帘,他无法对那霎说谎。可他刚刚对许菊花撒谎了。许菊花听到传闻,将小特喊去办公室语重心长地教导,完了问小特情书在哪。小特一脸无辜地说没有。明明,那封情书正在他口袋里揣着。小特想,这是为了谢笑笑好。然而现在,小特又亲自颠覆了他的谎言,慢慢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对折的粉红色信封。那霎想谢笑笑还真讲究。小特结结巴巴说:“你别介意,我正准备找机会还给她的。”

  那霎展开信纸,确认了一下是肉麻的情话,而非普通信笺。她把信放进了自己口袋:“我帮你还给她好了。”

  小特心头掠过一抹凉意,那霎会做出什么事?把谢笑笑揍一顿?骂一顿?还是嘲笑一顿?他无法预知。

  下午班会课,许菊花怒气冲冲地奔上讲台,她激动的情绪能从她的脚步中看出来,那样冲撞迅疾。讲台下一片静默。许菊花摇晃着手里的粉红色信笺,小特的心砰一下着地了,他惴惴地看了看那霎,仿佛不相信一般。可是,事实就是。那霎将这封情书偷偷塞到了许菊花的办公桌上。

  谢笑笑在众目睽睽下哭了。许菊花却当众表扬了小特,说他终于觉悟了,虽然不是第一时间上交,但事后自己想通更值得表扬。小特无言以对,望着谢笑笑嘤嘤哭泣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放学后小特在路上截住那霎,质问她为什么要把信偷偷交给许菊花。那霎定定望他:“心疼了?”

  小特急了一下:“现在大家都以为是我交的,叫我以后怎么面对谢笑笑?”

  “那就不面对。”那霎轻松地建议。

  “你!”小特狠狠挥了下手,“你怎么不懂,你怎么总活得那么自私,不考虑别人?”

  那霎幽幽看着小特,目光深邃而隐秘。对峙良久,那霎一撇嘴说:“是她错!早恋!”

  小特呆了几秒,那霎大步离开。小特忽地回过神,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小特像虚脱一样拖着脚步往回走,他打算去向谢笑笑解释清楚,不管谢笑笑是不是原谅他,他都要说明白,他不想背这种虚假的罪名。

  那霎的脚步停顿了几秒,却没有回头。她继续走,这个问题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喜欢一个人到底有错吗?没人回答她。

  第二天,谢笑笑走过那霎面前时,故意扬高了声调讥讽地说:“狐狸总是坏心肠的,吃不到葡萄也要毁人家的葡萄,自私鬼!”说着剜那霎一眼,趾高气昂走开去。

  那霎留意到,小特与谢笑笑的关系似乎比平时更好了,谢笑笑带各色零食给小特吃,小特一一笑纳。谢笑笑还扬言:“我们就是这样,有本事再去告诉许菊花呀!”

  像一场紧锣密鼓的战争,从暗暗讽刺到叫嚣,那霎没有理会,她安静地在纸上画艳丽的图画,如同听不见看不见谢笑笑。这种无视的状态引得谢笑笑格外恼火,却无能为力。

  晚上,那霎避开外婆去敲小特家的门。开门的是小特爸爸,那个眼睛细长的男人。他对那霎露出无比欢乐的笑纹。那霎很惊奇,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看见她就像如获至宝一样,哪怕上回砸了他家的玻璃,他也不生气。这让那霎觉得有阴谋。男人问:“是来找小特的吗?”那霎点了一下头。男人喊小特,转头又对那霎说:“进来吧。”那霎摇了一下头。

  小特出来,男人走开去。那霎不带任何迟疑,直直问小特:“你喜欢我吗?”

  小特哑然,心头有九头小鹿在撞一般,砰砰地激烈,似乎期待,又似乎畏惧。他揣测着那霎问这句话的目的会是什么,喉咙因紧张而紧紧的,蹦不出一个字。他想起他写了许久的情书,仿若泥牛入海,如今,又倏地浮出水面,这种惊喜不言而喻。

  半晌,小特在那霎一再催促的询问下回过神,使劲咽了咽唾沫,用力地点点头。那霎爽快地伸出手掌,利落地吐出三个字:“我答应。”

  小特露出讶异的表情,继而才恍然醒悟,涨红了脸,不相信这事来得这样迅速又这样惊心。他压制住心口狂乱的激动,小心翼翼试探地反问:“你,你,你答应跟我谈恋爱?真的?真的跟我,恋爱?”连口齿都结巴起来。

  那霎还没来得及点头,在一旁听他们的对话的小特爸爸跳出来喝止:“不行!你们不能谈恋爱,我不答应!”脸上已骤然换了一副严厉的表情。那霎冲小特眨巴眨巴眼睛,转身消失在对门。小特顿时领悟,淡淡道:“你不答应就不答应,我们不谈就是了。”说着迅速飘回卧室。

  小特爸爸怀疑地望着小特的背影,他心里骤然紧张起来。

  早晨,小特爸爸还不忘叮嘱儿子不能早恋的事。小特叼着一只馒头冲出门去。小巷口,那霎跟小特顺利碰面。小特喘着气,觉得这一刻来之不易。他牵了那霎的手,手心冒出细密的汗水,手指微微抖动起来,心底却是欢愉的。他幻想着肖可见到这幅场景该露出多么气愤的表情。那霎则幻想着谢笑笑知道这一切,会多么气急败坏地跳脚。在你争我夺的抢斗中,那霎不费吹灰之力就赢了谢笑笑。

  可是,他们谁都没有撞见,肖可没出现,谢笑笑已经在教室里了。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教室,邓季季正站在讲台上监督早自习。

  那霎的注意力被勾了过去。邓季季穿着紫红色裙子,那么熨贴。那霎暗想:她可真漂亮。

  邓季季的目光也停留在那霎身上,眼神里有种晶亮的严肃的光泽,带着磁性。那霎的思绪就像铁器一般,顿时被吸回来。她理了理课本,开始埋头做早自习。邓季季站在讲台上拎起嘴角轻笑,有时她认为那霎是个格外可爱的小孩。

  一上午平静地过去,那霎几乎忘了跟小特的事。猛一回头,发觉小特已经站到身后,笑容花一样:“那霎,我今天没有和谢笑笑说话,你看到了吧。”

  那霎茫然,她没看到,她只觉得今天无比安宁。今天,大伙都感觉到班里少了战争的硝烟味。谢笑笑几次向小特献殷勤都被他拒绝了,小特朝她说:“这里是学校,我们要注意影响。”一句话把谢笑笑噎得目瞪口呆。而这些好戏,那霎居然都错过了。

  回家,走进小巷时他们依然自觉地一前一后走。可是,家门口,小特爸爸跟外婆的战争却在激烈展开。他们模棱地听见几个字,是关乎那霎与小特早恋的事。那霎的脑袋轰一下炸了,她推推小特说:“不管他们,走。”

  他们就一前一后,没有理会两个大人,径自走回屋。那霎砰一声关上门,声音震得楼梯都微微回响。她在巨大的响声中抱住脑袋冲上阁楼,眼前晃悠着一个黑色物体,似像非像那只经常骚扰她的爪子。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第十四章:他们的早恋夭折在外婆的禁止与肖可的暴力下

  那霎和小特的关系渐渐冷却,那是因为双方家长的极度阻挠。小特有些忧伤,埋头读书。谢笑笑对他的友好,他依然不冷不热地回应。那霎却没有丁点伤感,小特对谢笑笑的冷淡,使她心里骤然平衡,早恋与否似乎都没有妨碍。

  小特爸爸严密地监视儿子一阵后,渐渐确信他们没有再恋爱,才放松了警惕。而那霎这边,外婆的监视一直没有放松。肖可许多次站在窗下学猫叫,那霎都没有办法溜出门。

  又熬到了暑假。那霎趁外婆午睡时偷偷开门,趿拉着球鞋一路飞跑。跑得大汗淋漓,再和等在游泳馆门口的肖可一同进去。哗啦一下沉下水,心底涌起一种隐秘的兴奋。

  游泳之后又去网吧打游戏,直到月亮露出头,那霎才意识到晚了,匆匆跑回家。一进门,那霎见到一张密云不雨的脸,她缩了缩脑袋,想偷偷溜上阁楼。外婆一声喑哑的声音喝住她,往地上狠狠丢下一块搓衣板。那霎一惊,外婆已经指着衣板喝道:“给我跪在这!”

  那霎皱了皱眉,只得跪了下去。膝盖磕在起伏的板面上,这种疼是不知不觉加剧的。

  外婆的表情很严厉,像一头发怒的狮子。那霎忽地有了些恐惧,她从没见过外婆发那么大的脾气,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气成这样。从前犯错,外婆只是将她关进阁楼让她反省就罢了。可这次,她不过就是偷跑出去和肖可一起玩,忘记时间了。芝麻大的事在外婆眼里竟被扩大了无数倍,严重到要跪搓衣板的地步。

  外婆开始审问那霎,仔仔细细不遗漏任何可能,像对着一个罪行严重的犯人,反复问她去哪了,做了些什么,跟谁在一起。那霎一一回答。外婆将信将疑:“就这样吗?没有其他事了?”

  那霎感觉要崩溃了。外婆到底希望听到什么事情呢?外婆该不会是得了什么妄想症吧?老年妄想症?那霎倔强地跪了近两小时,外婆终于平静下来,允许她起身。那霎已经站不直了,啪一下跌坐在地上。外婆拿出膏药替那霎擦膝盖,絮絮叨叨重复着:“你现在不能早恋的,外婆是为你好,你要记住。不能早恋!”那霎掏了掏耳朵,她想早恋,她早就恋过了,不是么?

  为了避免外婆再让她跪搓衣板,那霎不再去找肖可。她跑去找邓季季,夏天的邓季季是妖娆的,喜欢穿丝绸的裙子。那霎铭记着第一次见到邓季季的场景,绸裙泛出月华样的光泽。

  邓季季站在书柜前翻参考书,那霎留意到书柜最上端排满了小说。她惊异地问邓季季:“这些书,你都看过?”邓季季望了眼小说:“是啊。怎么了?”

  那霎佩服地看看邓季季,抽出一本《少年维特的烦恼》。翻了几页,再一下翻到最后看结局,看到维特自杀,那霎突地就被书里这个痴情的男人吸引住了。她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渴望了解他们爱情的经过。于是整个下午,她都窝在邓季季家的地板上读维特的故事。有那么一会,她的情绪禁不住跟着书里的人走,那种深切的悲伤与无奈的暗恋使心头酸涩起来。

  夜幕垂落,那霎看完了整本书,邓季季问她有什么感想。她睁大眼睛看着她,眸子里有种深刻的失落。邓季季觉察了:“一只没有脚的鸟,尽管拼命透支体力,而最终,停下是必然的。维特逼自己做了这样一只没有脚的鸟,可其实,结果可以好一些,不会这样糟糕的。”

  “是么?”那霎问,“他不应该死的,对吧?”

  “他死得没有意义,只给绿蒂带去巨大的内疚,不是吗?”

  那霎沉默。邓季季拍着她的肩膀:“那霎,我们谁都不应该像维特那样,把自己逼成了一只没有脚的鸟,我们要对自己好一些。”她顿了顿,笑起来,“来,吃饭吧,现在填饱肚子才是对自己最好的。”她把那霎从地板上拉了起来。

  那天晚上,那霎捧了好几本小说回家,邓季季愿意将她的藏书供那霎随便借阅。

  剩余的日子,那霎都躲在阁楼上读那些厚厚薄薄的小说。电风扇慢悠悠吹过,感觉静好。隔几天她就去邓季季那里换书,偶尔邓季季也会来,和那霎静静待在阁楼上,一起看书。小说不像课本那么枯燥,那霎轻易就沉进故事里的悲欢离合和纷纷扰扰中,那霎学会了思考与从前不同的东西。她说:“《荆棘鸟》里的爱情原来没有名利和权势来得重要。”邓季季就教她从不同的层面去看问题:“每个人都有理想,神父拉尔夫只是去达成了当红衣主教的理想而已。谁都没有错,生命的全部不仅仅只是爱情。”

  这个夏天,在小说的世界里一掠而过。邓季季笑着收回借出的小说,不让那霎有机会在课本里藏小说地上课。

  开学第一天,肖可等在放学的路上,他追上那霎一遍遍质问为什么整个暑假那霎都没有理睬他。那霎拒绝回答她曾跪过搓衣板,肖可是不会明白的,他是没人管的小孩,在网吧通宵都没人理会。可是那霎她不一样,她有外婆,有严谨的家教,即便自己并没有在这些家教里变柔顺,变乖巧。可偶尔间,她还是愿意去遵守的。

  小特从身后赶上来,一把拽住那霎的手,冲肖可竖起眉毛嚷:“她是我女朋友,你想干什么!”那霎嚯地扭头看小特,一脸不可侵犯的神态。肖可明显地惊讶几秒,又换成怀疑,抓紧那霎另一只手腕,急切且激动地问:“是真的?他说的是真的么?难道你一个暑假不理我都是因为他么?”

  那霎猛然浮出反感的情绪,她没有回答,只是厌倦地挣脱肖可的手掌,和小特手牵手走开去。肖可在身后大声喊:“那霎,你不可以这样的,我跟你才是同甘共苦的……你选他会后悔的。”

  没人在意肖可的话。那霎松开小特的手,抚了抚被肖可使劲抓红的手腕。小特想替她揉揉,那霎却逃开,头也不回地一个人走了。第二天,那霎依然一个人走出校门,她说她需要安静。在校门口有几个非本校的学生在徘徊,那霎奇怪地瞟了一眼。

  晚上,那霎就听说小特被打了。一同被打的还有谢笑笑,就在学校门口的一个小巷子里。谢笑笑的胳膊还轻微骨折。那霎首先惊讶的是,为什么小特跟谢笑笑会凑在一起。邓季季在电话里说,是AB学校的学生打了他们。当时放学,有许多同学看到他们在校门口溜达。

  是的,那霎也看见了。此刻,那霎一下想到的是肖可。她竟隐隐不安起来。邓季季沉吟下说:“那霎,这件事似乎与你有关。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那霎在心里猛然确认了她的猜测,她试探地问:“是,肖可么?”邓季季说校方正在交涉,明天要让小特和谢笑笑去学校认人。但据谢笑笑说打他们的人提到了那霎的名字,警告小特要离那霎远一些。

  事实昭然。那霎清晰,这该是肖可干的。惟有这个迷恋游戏,有头无脑的傻瓜才会干出这样愚蠢的事。临挂电话时,邓季季依然在那端说:“那霎,我希望你是永远单纯的孩子,不希望你卷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那霎喏喏应着,心底颓然涌起波浪。许多事情,那霎也不愿意发生,却偏偏发生了,她想她也是无能为力的。

  谢笑笑缠着胳膊来上学,小特的脸上也青紫着。谢笑笑确认了那几个打他们的学生,对方一致供认出肖可是主使。小特不敢看那霎,刻意地挪开眼睛,一种陌生的情绪飘在他们之间。谢笑笑在小特面前摆出柔弱的样子,小特替她抄笔记,拿书包,放学时还送她回去。谢笑笑坐在小特的单车后面无限高傲地朝那霎扁扁嘴。

  肖可被处分了。那霎再见到他时,他眼眶里多了些落寞,还有丝丝缕缕隐匿着的后悔。肖可本只想吓唬吓唬小特,谁知半路杀出谢笑笑,扑过来为小特保驾,竟把自己的胳膊弄折了。如果谢笑笑不出现,事情也就不会脱离计划,变得那么糟糕。

  那霎望着肖可,却想起小特,她和小特有过的短暂恋爱,其实早在外婆干涉的时候就渐渐失去氧气。然而肖可,他赔上了自己的将来。

  第十五章:邓季季说有些事,我们需要勇敢

  有一阵子,肖可来找那霎的频率降低了。而小特,只与谢笑笑为伍。那霎心里很烦躁,她看着小特演滑稽戏一般跑来跑去,谢笑笑喊东,他绝不会往西。那霎恨恨地想,原来男生都是这样容易被征服的,给他点小内疚,他便似乎要担负起一辈子的责任一样。只要女生拎着他的内疚不放,男生就成了他的奴隶。至少,小特是这样的人。

  那霎经过小特身边时,大声且毫不顾忌地吐出两个字:“懦弱!”小特就对着那霎的背影想呆了,他只是为了弥补谢笑笑,有时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大度地将那霎让给了肖可。谢笑笑走过来说:“别理她,她老跟那些小痞子混在一起,也不见得是好东西。”终于有了这样的契机,谢笑笑一吐为快。许久以前,她就有这样的心情,碍于小特也与那霎混在一起,她没法将小特也等同进去。

  那霎露着怒意,回头盯着谢笑笑。谢笑笑的嘴边露出得意的神情,似乎在叫嚣。那霎拿起讲台上的黑板擦丢了过去,被小特挡下了。那霎又拿起粉笔盒,一路撒下的粉尘缓缓坠落一地,小特依然挡住了,虽然粉笔落了他一身。小特不说话也不跑过去制止那霎,任凭她发泄。那霎急了,又拿起木头教鞭甩了过去。小特的手横向一挡,教鞭弹开一米远。谢笑笑飞跑出去喊许菊花。那霎的情绪刹不了车,一股气在体内左突右撞,企图寻找出口。她把数学老师遗留在讲台上的大三角尺狠狠丢了出去,小特的手臂瞬间被三角尺划出长长的痕迹。

  这一幕被赶来的许菊花摄进眼帘。许菊花气愤不已,跳上讲台抓住那霎的胳膊,嘴里吼:“你没长脑子还是疯了啊!”那霎拼命喊起来,她看见一只黝黑的爪子抓住了她的胳膊,尖锐的爪锋陷进了她的皮肤里。丝丝的疼像蚕宝宝吐出的丝,越来越多,越来越疼,慢慢汇聚成一个坚硬的茧。那霎使劲地拍打那只爪子,用指甲抠,用牙齿咬,她只想竭力挣脱它,如一只蛾子要挣脱蚕茧一样。

  许菊花一下松了手。邓季季风风火火出现在教室门口,一把挡在了许菊花跟前,把那霎搂进怀里拍打着,像安抚一个婴儿。那霎的身体在瑟瑟发抖,喃喃道:“爪子,爪子……”邓季季低低抚慰:“好了,好了。爪子走了。”

  许菊花没有见识过那霎被爪子袭击时的歇斯底里状况,怒不可遏地指着那霎:“你,你这是什么病啊?”邓季季打圆场,让许菊花先带小特去医护室,她说一会会向她解释。许菊花气冲冲地带着脸色煞白的小特走了。

  邓季季把那霎安排在办公室休息,给她冲了杯绿茶。那霎双手捧着茶杯,却还在哆嗦。邓季季把手盖在她的手背上:“好点了吗?告诉我为什么你会见到那只爪子了?”那霎抬了抬眼,瞳仁中聚着余惊,她断断续续说了经过,从她斥责小特懦弱,与谢笑笑发生争执,再到拿东西砸小特,最后许菊花抓了她,一五一十都讲了。

  邓季季没有责怪那霎,她也不说话,双手按在那霎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按摩。先用半个手掌揉压,再缓缓换到拇指和食指,划过一圈又一圈,柔和地用着力。这个举动让那霎的余惊缓缓散去,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

  那霎先开口说:“谢谢你。”邓季季扬起嘴角对她笑。她让那霎休息,自己则去找许菊花解释。此时,许菊花已经从小特口中知道那霎的世界里有一只异常的爪子存在。从前,只有肖可敢在那霎遇见爪子的时候跑上去帮她,小特是畏惧的,他不知所措。现在,邓季季是第二个敢帮那霎的人。

  这一局,那霎分明感觉到力不从心地输了。她悲凉,一夜间,两个曾经围着她转的男生似乎都远离了她。小特还成了她敌人的守护者,之予别人,也许不足为奇,而之予那霎,仿佛是一个国王失去的左膀右臂。

  那霎躲在阁楼上,感觉周身冒出凉意,她抓起小剪刀剪她积攒起来的图画。这些色彩鲜艳的图画会使她轻易想起肖可,而想到肖可,她便自然联想起小特。在许多年的纠缠之后他们似乎已经形成了紧密的联系,虽然在过往的岁月里那霎并没有发觉这点,此刻却愈加明晰起来。

  她边剪边叨叨着:“走,都走,没什么了不起的!”她忿忿地安慰自己,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与她无关紧要的人而已。楼下的门铃响,那霎停了下剪刀,听到外婆开门的声音。她冲到阁楼门口张望,邓季季正仰头望向她。那霎的鼻子酸了酸。

  邓季季爬上咯吱咯吱的竹梯子,见到满阁楼的碎纸屑,那霎的手上还拎着一把银白的小剪刀,站在她面前翕动着鼻翼,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她弯腰拾起一片碎纸,问:“为什么要剪了这些画?”

  “我讨厌。”

  “那为什么不剪那些?”邓季季指了指另一叠画满爪子的画。

  “它们与肖可小特都无关。”那霎脱口而出。

  邓季季就明了了,关键还是在这里:“跟我说说你的想法好吗?”

  “我觉得我输了。”那霎沮丧地垂下眼皮。

  一直以来,那霎觉得所有与她对立的人都跟她进行着一场战争,她没有输过,她总是能叫人这样或者那样地崩溃。可这一回,虽然小特受伤了,但是输的人却是她。

  邓季季收拾了地上的残局,她努力让那霎明白,不是所有的事情,所有的对立都成得了战争。她问那霎:“小特被你丢的三角尺弄伤了,你心里是什么感觉?难道你只想到了你输了?”

  那霎摇摇头,她的心情是往下沉的,就像她每次玩潜水时,把自己使劲沉下去。只是这次,她竭力不想下沉,却拉不住,她觉得一切都走到了尽头。一想起小特和肖可,心里就阵阵发寒,那成了她不可挖掘的一隅。

  “那么去找小特道歉吧,之后也许大家还能做朋友。”邓季季提议。

  那霎抬眼看了看邓季季,给小特道歉是件不可思议的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对不起。况且,有些时候,失望就那么决绝地来了,无论怎样,都不能回头。因为回了头,也拯救不了那些心灰意冷。所以她使劲摇了摇头。

  邓季季以为她害怕,鼓励她说:“有些事,我们需要勇敢。”

  那霎愣愣地反思着这句话,邓季季却已经推她下阁楼,出门。尔后敲小特家的门。小特爸爸来开门,看见那霎露出一脸慈祥的笑容。邓季季奇怪了一下,马上解释来意。谁知道小特爸爸连连摆手,他说不碍事没关系同学间玩耍难免吵闹磕碰的。邓季季更奇怪了,这个男人居然没有为自己儿子讨个公道。小特爸爸伸手拍了拍那霎的肩膀。那霎像触电一般,边狠狠捋开他的手边蹦开到两步远,还用手掸了掸被碰到的肩头。她蹙着眉头看男人,像看不怀好意的坏人。

  邓季季尴尬了一下。小特爸爸却挥挥手,反客为主地说:“没事没事,老师不要介意,这孩子就是这样,我们都习惯了。”

  那霎听了男人的话,耸耸鼻子,丢下邓季季独自跑开了。她想,有些事,的确需要勇气。哪怕以后没有肖可,也没有小特了。那霎开始接受这个现实。

  第十六章:小特说那霎的妈妈一定是第三者

  邓季季带那霎去小特家的事被外婆知道了,外婆一个劲对着邓季季旁敲侧击,起因经过结果,她都问到了。可是那霎始终顽固地一字不说。她不明白为什么外婆总跟小特家有仇似的,现在,她已经跟小特无关了,也许哪天走在路上遇见,都将变成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外婆的紧张惹得那霎很厌恶,所以紧抿着唇表示抗议。

  第二天照常上课,那霎却很低落,她感觉自己的日子很难捱。那霎生活中有只黑色爪子的消息像毒气一样在校园里刹那蔓延,别人都用奇异的眼神看她,恍若看一个奇怪的人。他们主动远离她,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再行注目礼,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在将众人往外推。

  那霎很懊恼,她不怕被孤立,但她憎恨这些眼神。这全是由于小特引起的,是他多嘴,将爪子的事情告知谢笑笑,因此事情就传成众所周知的秘密。那霎憎恨小特,由衷地憎恨。

  只有邓季季的课,那霎才稍稍愉悦些,她知道惟有邓季季是偏向她的,惟有邓季季看她的目光里不会有奇异。

  邓季季目睹众人对那霎的孤立,心里莫名其妙地纠结难受。她觉得这样的情形就像在扼杀一朵花,即便这朵花并不乖巧,甚至还有些难以管教,可她依然于心不忍,她觉得自己因该与那霎靠近。

  只要一有空,邓季季就会在课间去找那霎,给她单独讲课外习题。尽管做习题这件事使那霎有小小的不耐烦,但她皱了皱眉头,忍住了。邓季季看出她隐藏起的浮躁,却不动声色,继续仔细讲解。

  那霎能感觉到邓季季给她的这些亲密、这些温暖,在这样的状况下,就显得愈加铺天盖地了。

  黄昏,那霎看见邓季季的身影消失在学校门口,她不等许菊花按惯例喊放学就收拾东西,迅疾地冲出教室,跑回家。

  那霎停滞在了门口。她听见外婆苍涩的声音在声嘶力竭地叫唤,其中还有小特爸爸的声音。那霎仔细辨认双方吐出的音节的意义。猛然听到小特爸爸提高嗓音喊道:“我尊敬你是老人家,可那霎毕竟是我的女儿……”那霎愕然,脚步似乎生了根,心里交织着密密麻麻的问号。

  外婆打断男人的话,专横地否决:“我们从来没当你是那霎她爸爸,我也从来没承认过你。你现在有你的家庭,好好过你们的日子管好你们的小孩……”

  那霎听不下去了。心口扬起一种异常尖锐的疼,眼泪无意识地沾湿了面颊。她想她本是只有外婆的,为什么突然杀出个爸爸?她转身抬脚,飞速跑出小巷。在巷口迎面撞见小特,她没有停,风似地跑过去。小特忍不住回头,一阵疑惑。

  那霎跑了很久才停下,弯下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眼泪在这种姿势中飞速掉落。这一切像一块掉落的陨石,砸在那霎头上,使她几乎窒息。小特的爸爸就是她的爸爸?她使劲想,绞尽脑汁想,这究竟是为什么?外婆跟小特爸爸一次又一次地吵架,就为了这个吗?他们当初阻止她和小特的恋爱,也就是因为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吗?

  那霎颓丧。夜幕落下来,她爬上铁栅栏,想起从前跟肖可坐在这里的样子,想起小特刚接近他们那会,替他们背书包,给他们做无聊的裁判。他们曾经是无忧无虑地轻狂着的伙伴,而现今,小特的身份突兀地变了,而且变得这样复杂不堪。

  时间一分一秒溜走,街上的车辆稀稀落落了。那霎拖着麻痹的腿挪向电话亭,邓季季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那霎哽咽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的身体靠在玻璃上一点点滑下去。终于她说:“我想你!”是的,那霎想邓季季了。她突然很想再靠在她肩头享受那份安宁静好。

  邓季季问到那霎所在的地方。半个小时,邓季季见到了蹲在电话亭里的那霎,她把她拉起来一个劲问她到底怎么了。那霎却对着邓季季笑了,笑得很怪异。她叫起来:“你相信么?我竟然有爸爸了。半路杀出来的爸爸!小特的爸爸,摇身变成我爸了!”邓季季惊讶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她伸出手轻拍那霎的背,心里的滋味纠结着。

  那霎抹了把眼泪嚷:“哈,我居然从不知道我也是爸爸生的!”邓季季故做轻松拉住她:“不错啊,至少从今天起,你有爸爸疼了。”那霎咯咯乱笑,笑得邓季季也乱了,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她觉得那霎对骤然多出个爸爸的事情抱着极端的的情绪,无计可施,只得先拽上那霎回家。

  巷子口,三个人影聚集着,外婆已经急成一团。原来,那霎一直没有出现,外婆急了,就去询问小特。小特才恍然记起那霎哭着跑出小巷的事。小特爸爸顷刻白了脸,外婆也担心起来。他们问了所有同学,都没找到那霎。而那霎,只是躲到了街上,躲进了陌生人堆里。

  邓季季将那霎的手放到外婆手里,拍了拍她的肩,悄然离开,她想这毕竟是那霎家的隐私,既然当事人都在,她这个局外人没理由留在那里旁观。

  那霎冲着小特诡异地笑:“你该叫我姐姐。”小特张了张嘴,愣了。那霎重复一遍:“没听到么?我是你姐姐,我是你姐姐,我是你姐姐!”那霎愈喊愈大声,情绪高昂,“怎么样?奇怪吧?他也是我爸爸哦!”她伸出手直直指着小特的爸爸。那霎瞧见了小特脸上震惊的表情。

  “为什么?”两个小孩异口同声问男人,可是换不得答案。男人忧伤地垂下那双细长的眼睛,保持着沉默。外婆拉住那霎的手走了,边走边回头看伫立在巷外的男人,外婆的眼眶中是郁郁的光。

  那霎没有跟外婆交谈,她已经平静来了,洗了一把脸,爬上阁楼,蜷缩在窗下发呆。她思考一些东西,她为什么会是小特的姐姐?这个男人跟妈妈怎么了?那霎想着想着,脑袋里忽地闪过亮光,她自言自语:“难道,是场婚外恋?”这个发掘令她莫名其妙地激动,她的嘴角又扬起诡异的笑纹。

  天亮,那霎又遇见小特,小特的目光不再友善。那霎经过他身边,小特讪讪道:“你妈妈,该不会是第三者吧?”这是小特想了一个晚上的结果。没有正确答案,他们只能胡乱猜测。答案却与那霎不谋而合。那霎没有回应小特的话。

  放学,小特将这件事告诉了谢笑笑。谢笑笑坚定地说那霎妈妈肯定是第三者,然后生下了那霎。否则为什么与他们爸爸结婚的不是那霎妈妈呢?小特越来越觉得这个推理很有力。再次与那霎面对面经过,他改了语气,肯定地说:“你妈妈一定是第三者!”

  那霎竟冲他笑,从鼻子里发出轻微的声音,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回:“跟我想的一样。”小特无言以对,但他的愤怒溢出来,他觉得那霎轻淡的态度挫伤了他。可那霎一脸不屑,小特表现得越受伤,她就越不屑。事实上,她没见过妈妈,也没有过三口之家的温情,她认为即便妈妈介入过婚外情,也没什么,那只不过是每个人的不同选择。然而小特不会这样认为,小特有个完整的家,他必定会对第三者很气愤。于是,那霎想到,要蓄意用这个假想敌来报复小特。

  第十七章:有两个人说是,他们就认为真相是这样了

  接近夏天,小特跟那霎的白热化关系仿佛随着温度的增高而逐渐升级。谁也不理会谁,小特已经根深蒂固了那霎妈妈是第三者的观念。所有的一切都僵化了。

  只有肖可与那霎的关系慢慢恢复。肖可的老师说如果肖可表现继续这样好,过了暑假,高三开学就能撤消处分了。肖可如释重负,他也得知了那霎和小特的关系大变化,又开始频频找那霎。他们爬上高高的屋顶,肖可就回忆从前。他告诉那霎第一见到她时他心里的惊异,还告诉跟她一同罚站办公室的那种同舟共济感。从那时候起,他就打定主意要跟那霎共同进退,无论发生什么,他永远都不会变。那霎的鼻头酸酸的。她扯住肖可的衣摆使劲按在眼睛上。

  学校选拔游泳选手去参加省里的比赛。那霎听着居然有些蠢蠢欲动,这是她惟一一项钟爱的体育运动,她迟疑着要不要参加。每个夏天她都泡在水里,不论潜水或者游泳,都只是家常便饭。邓季季鼓励那霎报名,她支持那霎去参加些活动分散她内心积压的不愉快。她告诉那霎,对于自己喜欢的事情,就该放手去做,无论成绩怎么样,至少去参与了努力了就不会有遗憾,而不去参加,就一定会遗憾重重。

  可那霎还是徘徊,她怕输,她说如果输了那多丢脸。

  邓季季就拽着那霎去游泳馆。那霎在水里翻腾,简直就像一条水里的鱼。邓季季对那霎说:“傻丫头,你游得那么好,不参加比赛就浪费了。我相信你一定能赢。”

  那霎抹了抹眼睛,轻轻问:“真的?”邓季季诚恳地点头。那霎相信了。她知道的,邓季季总是能给她勇气去相信她自己怀疑的事情。那霎决定报名。

  而小特,谢笑笑也都报名了。那霎在第一天训练时遇见了他们,他们的面色不愉快,像两张绷紧的纸,一触即发的紧张。那霎挪开视线,摆一脸的若无其事。

  那霎已经尽量避开他们了,可体育老师竟安排那霎跟谢笑笑用一个泳道,而小特恰好又在左边的泳道。那霎望望左边又望望右边,这样的阵势中,她有被左右夹击的感觉。

  定了定心,那霎跃进水里,尽量只占半边泳道。她不想去招惹他们,一心一意埋头在水花当中。每次跟谢笑笑相对游过,她都懒得抬眼看她。

  谢笑笑似乎有些蓄意,游过那霎身边时总故意溅起很多水花,手臂用力地挥出大弧度。几个来回后,那霎的身体也有些松散。最后一个转身,与谢笑笑交错而过一刻,那霎分明感觉谢笑笑歪斜得有些过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像一对并肩散步的人,近到那霎的手臂划出去,一下子便撞到了谢笑笑。

  那霎没有停,继续游到对岸。当湿漉漉地从水里爬起来,才愕然发觉不对劲。回头看,体育老师也湿漉漉地从水里爬上来,还扶着谢笑笑。小特紧张地跟在一旁。

  体育老师气呼呼撸了一把湿头发,冲那霎喊:“你怎么回事,打到人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所有的人都看向那霎,那霎一头雾水。原来,谢笑笑的胳膊在水里脱臼了,就是以前骨折过的那个胳膊。谢笑笑在一旁嘤嘤哭泣,声音听上去凄凄惨惨的。那霎摸了摸耳朵问:“我游歪了吗?”

  体育老师静默一下。确实不是那霎游歪了,是谢笑笑自己倾斜了,而她这只手的力量又偏弱,本就不适合做剧烈运动。但体育老师还没开口,谢笑笑就大嚷起来:“你是故意的,故意撞我!你就想让我被淘汰掉,这样你就少一个竞争对手了!”

  全场哗然,谢笑笑用那只完好的胳膊揪住体育老师的手臂:“老师,她是故意的!我在水里就看到她故意朝我这里斜着游!老师,是她故意撞我的!老师,你不能偏心的!老师!”

  体育老师被谢笑笑缠得头都晕了,他摸了摸额头说:“她看见你游歪了,而且你打到人还当做不知道,光这点就已经不符合比赛精神。”那霎顿觉气不打一处来,这个老师不分青红皂白乱盖一气,还把自己的胡猜当做事实。她狠狠把一只塑料桶踢进泳池,转身扬长而去。她想:就算自己很想参加比赛,也不愿意跟这帮没脑的家伙厮混。

  游泳班出的事传到了校长耳朵里。谢笑笑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告状,说那霎故意撞了她,就是为了不让她跟她竞争。她还添油加醋说那霎一直在跟她斗。那霎这个刺毛球一样的人物校长早有所耳闻,而且,她还在体育老师批评她的时候态度恶劣,毁坏公物。

  校长勒令许菊花严肃处理这件事。许菊花喊来了那霎,让他们当面对峙。谢笑笑还搬出小特作证,证明那霎的行为是故意的。小特称那霎游过时他明显看见那霎故意往右斜了斜,谢笑笑已经躲过了那霎正面的冲撞,最后还是被打到了胳膊。

  真是完美的场景啊!那霎听完小特的陈述,不由露出笑来,她想小特不去当导演还真可惜。许菊花匆匆结案,罚那霎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写检查。那霎咬着笔头憋不出一个字。她给肖可发消息,说自己被关在办公室里写检查。没隔多久,那霎听见窗外有猫叫,她探头出去,肖可正在窗外一脸邪邪的笑。

  他们就隔着窗子开始聊天,聊昨晚的电视剧,多数时间是肖可在说。那霎听肖可说剧情,有些心不在焉,她在写检讨的纸上无聊地画出一只猪,又画出一只乌龟。她画着画着,脑海里噗嗤跳出一个景象,她一本正经问:“猪挥杆起义,几百头,冲出猪圈,能把一只乌龟踩死吗?”

  肖可木然几秒,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肚子都疼了。就在这时,许菊花推门进来,见到窗外的肖可与那霎玩得不亦乐乎,她怔了一秒,气冲冲跑上去驱赶肖可。肖可消失后,许菊花拿起那霎的检查,却只看见一只猪和一只乌龟。她狠狠一跺脚,指着那霎的鼻子结巴起来:“你……你……”她简直要被气晕了, “气死我了,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学生?”

  那霎撇撇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想:乌龟到底会不会被踩死?乌龟壳的坚硬度有多少呢?

  那霎执意不写检查,许菊花去跟校长商量了一下,觉得那霎是个有心理障碍的特殊小孩,决定特殊对待。他们把她转给了心理辅导员。心理辅导员循循善诱了半天,又让那霎做心理测试。那霎却故意在题纸上画各种图案,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结局是不了了之。

  那霎总算从办公室解脱出来,第一个想到的是去找邓季季,一路小跑。邓季季正在电脑跟前十指飞舞,见到那霎,就拉她坐下。那霎在邓季季将窗口最小化前匆匆瞥见屏幕上写着一大段字。

  她向邓季季描述今天发生的事情。还说:“本来我还想好好参加比赛的,现在,被踢出来了。”邓季季听完,奇怪地问她为什么不向许菊花说明白。那霎耸耸肩,她觉得校长和许菊花都能被两个小孩联合蒙骗,分明就是傻子啊,而跟傻子辩解的人也就成了傻子。她淡淡地说:“有两个人说是,他们就认为真相是这样了,我连澄清的欲望都没有。”

  这句话,使邓季季心头为之一震。她想:那霎宁可被冤枉,也不愿澄清真相,这多么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孩该有的想法做法!

  第十八章:隐情跃然而出直击心脏,那霎心疼纠结

  小特跟谢笑笑一起回家,他答应借自己的参考书给谢笑笑。一路上,谢笑笑很雀跃,因为小特帮她作证,成功地使老师相信了她的话。小特却冒出些迟疑,走到家门口,他抬头,看到那霎家的阳台上开出几朵白色栀子花。他忽地转身问谢笑笑:“我们这样冤枉她是不是过分了?”

  谢笑笑拍着他的肩膀说:“怎么会啊?事实上,我的胳膊的确脱臼了,而且是那霎撞的,我们并没有过分冤枉她啊。”

  小特就低了头。谢笑笑补充道:“而且,她不过是个私生女。”

  小特不说话,推门进去,却一头撞进他爸爸的怀里。扬头看见爸爸光亮的眼睛,他慌乱地溜进卧室拿参考书。

  谢笑笑走了后,小特想溜进卧室,谁知老爸一下喊住他。刚才男人经过门口,无意就听见了小特跟谢笑笑的对话。男人问小特,他冤枉了那霎什么。

  小特避重就轻:“老爸你偷听我们讲话!”

  男人严肃地说:“我是无意听到的,既然听到了,而且跟那霎有关,我就不想假装没听见。”话题又被扯了回来,小特咬着嘴唇不回答。男人没有再逼问下去,他淡淡地说:“你不说也行,我可以去问那霎。”小特大声嚷道:“你就知道那霎那霎,她算什么啊,她只不过是个私生女!”

  “你!”男人气得伸手想掴小特一个巴掌,手高高扬起,却狠不起心肠打下去。小特呆了呆,飞快地转身跑掉。男人跌坐进椅子,他痛苦地拧起眉头,一段不堪的往事跃出了记忆。

  那霎从邓季季那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小特爸爸刚好从窗户看见她走在小巷里那种轻捷,是淡漠的,眼眸里竭力掩饰着忧伤。他突然很心疼,他想该好好疼爱那霎了。曾经,他对那霎所有的示好都只换来那霎警惕的回应。现在,那霎应该理解了吧。其实男人一直在竭力爱护那霎,从那年搬到隔壁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要不遗余力地对这个小孩好。可是,总不能正大光明,而今,终于能够名正言顺了吧。

  男人实践了想法,每次吃水果,他都让小特妈妈准备双份,其中一份让小特端去给那霎。有时是切得工工整整的西瓜,有时是一盘新鲜荔枝,有时又是在这个城市里极昂贵的樱桃。小特是不情愿的,却无可奈何,他端着盘子在爸爸的目光下敲开对门,沉默地递过盘子,然后即刻转身,决绝地走回去。

  那霎收了几次水果,从诧异到渐渐发觉自己就是小特与他爸爸间的导火索,她决定回应那个男人。这是件简单的事,她借着还盘子的机会跟男人说话,说一句谢谢,说一句很甜。男人惊异且欢欣,直摆手说不客气。

  这样的变化使小特妈妈也有些惊异。只是那霎从不跟这个瘦女人说话,她只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她,还是在他们家搬来的第一天。她不知道这个瘦女人究竟长什么样,她也不愿知道。

  那霎借走了男人放在桌上的书。第二天来还,男人问她看完了?她就点点头,说出一句精辟的见解。而这本书,许久以前,她就从邓季季那借来看过了。那霎和男人的交谈逐渐多起来。每次她都特意挑小特在家的时候过去,听男人谈起一些小说,而她默契地在关键时候说出自己的见解。男人就很惊喜,他不知道那霎居然读过那么多书。

  小特在一旁冷冷地看着,脸上的妒忌色彩越来越浓烈。他不知道此刻娓娓道来的男人还是不是他的爸爸,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那天黄昏下了一场雷阵雨,闪电夹着雷在楼顶滚动。那霎抱着头狠敲小特家的门,男人开门,那霎就露出楚楚可怜的眼神说:“外婆出去了,我一个人,怕。”男人就把那霎领进屋,给她倒一杯热水,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眼睛里闪耀着父亲那种慈祥的光芒。

  雨停了,天空挂上一抹璀璨的彩虹,那霎就拉着男人的手去窗口看。小特砰一声关了自己卧室的门。男人留那霎吃晚饭,小特妈妈不在家,男人就亲自下厨。

  那霎推开小特的门,冲他显出胜利的笑纹。小特一把推那霎出门。那霎被推得后退几步,没站稳摔倒下去,脑袋磕在桌角上。凳子翻倒的声音惊动了男人。他急急奔出来,看到小特虎视耽耽地站在摔倒的那霎跟前,一下变得怒容满面,大声呵斥小特。男人双手扶起那霎。那霎使劲揉着脑袋,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男人心疼那霎,更加严厉地教训小特。小特受不了,折身飞快地跑出门。

  晚上,那霎跟邓季季通电话,说了今天发生的事。那霎说虽然撞得很疼,但看到小特的狼狈样还是很高兴。邓季季心里滚动起焦灼,她沉吟了会,问:“那霎,为什么你会这样想?那霎,你觉得这样好吗?”那霎反问:“为什么不好?他也是我爸。”

  “可你有承认他是你爸么?”邓季季一语道破那霎的心。那霎没有承认过,她只是想跟小特抢爸爸罢了。她捏着听筒沉默了,邓季季在那端叹气。那霎仿佛看得见邓季季皱成一团的眉头,没有笑纹的严肃表情。那霎怯懦,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邓季季尽管什么都不说,却有股静默的抗议力量,在她心头激荡起波波冲击。

  外婆得知那霎在小特家吃饭,而且小特爸爸为了那霎把小特骂得都离家出走了。她格外愤怒,指着那霎气急败坏地问,她怎么跟那个男人这么亲近了。那霎没有做声,她想邓季季才是对的,她应该承认他是爸爸,因为这是事实,无法改变,无法逃避的事实。

  外婆却挥舞着手说:“你不可以,你不可以!”外婆终于说出了当年的故事。小特爸爸残忍地抛弃了那霎的妈妈另寻新欢结婚了,当时那霎还在妈妈腹中。后来,那霎的妈妈承受不住打击,患上了抑郁症。那霎刚满3个月,她的抑郁症愈加严重,最终趁外婆午睡之际,决绝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而现在,过去那么多年,”外婆狠狠地说,“男人才想到了要来赎罪。可是,我们为什么要给他机会赎罪?这个罪,又怎么赎得清?”

  那霎瞠目结舌地盯着外婆,脸色一抹抹地变得苍白。她用梦呓的声音喋喋问:“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可是,可是……”那霎想问外婆为什么不早告诉她,眼泪却把她想说的话哽在嗓子里,问出口也改变不了现状。那霎刚在邓季季的影响下说服自己要好好地承认那个爸爸,可为什么,外婆偏又透露出这样令她束手无策、心疼纠结的隐情?

  自那一秒起,那霎明白生活并不是她从前经历的那么单纯。即便她的世界里已经有一只很可怕的爪子,但实际上更可怕的,还是这些在当事人丝毫没有准备的状况下,蓦地跃然而出的内情,那么不动声色,不带怜惜,准确地直击心脏部位。人们的特意隐瞒究竟是为了使别人容易过活,还是为了猛然戳破真相那瞬的惊天动地?如果为了后者,那霎想,那么,人们做到了。

  那霎浑浑噩噩地爬上阁楼,一时间打定主意又推翻主意。她疲倦极了,蜷缩在窗子下阖上眼。她祈望发生的事情能像她那箱零碎破玩具一样,只需要动动小剪刀,就能剪断、打破,那多美妙。她一定会把这段时间发生的统统剪成细末,任谁也无法拼复。

  第十九章:那霎与肖可成功扰乱了小特家的安宁

  夏天在阴霾里完结,那霎的天空再没有晴朗过。再见到小特时,他们之间的芥蒂似乎更深了。那霎忧伤,回想那些年,她跟小特从排斥到友好,再到小特喜欢上她,忽地一转,却骤然变成了亲人,而亲人又敌对起来。如今敌对的情绪日渐猖獗,竟是场无可奈何的变化。

  那霎独处时总会走神,脑海里浮出无数幻想。男人抛弃了妈妈,妈妈倒在地上,拉着男人的衣角不让他走,可男人一脚踢开了她。之后妈妈一直抑郁不振,对着窗户茫然地发呆,嘴里总是呢喃着什么。终于某天,妈妈不堪重负,从楼上决然跳下去。那霎似乎看见了一个小孩,很小的小孩,张着嘴,望着窗口的地方,使劲大哭,无助而孤单。

  那霎捏着拳头,咬着下唇。她沉溺在这样的幻想里,极度愤慨。

  肖可不断地给那霎出谋划策,罗列了好几条。那霎思忖了一会,赞同其中的一个主意。安排好一切,他们到了电话亭,肖可将事先准备好的布掏出来盖住话筒一端,那霎拨了几个号码。电话接通,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那霎把话筒端靠近鼻子,呼吸的声音顺着电话线走到对方的耳朵里。话筒那端的女人问:“你找谁?”那霎不说话。女人提高了嗓音又问:“你找谁?”依然不说话。那霎在心里数过三秒,就咯哒一下挂了电话。

  过五分钟后,那霎又拨通刚才的号码,这回传来的是个男人声音,那霎一听就明白了是谁,于是对着听筒娇气地读写在纸上的句子:“亲爱,刚怎么不接电话?不是跟你说好今天见面的嘛,怎么还不来?刚接电话的是你老婆么?声音可真粗。喂喂,你在听么?”

  那端的男声沉沉问:“你是谁?”事情居然照着肖可的预想发展。那霎冲肖可笑了笑,照着纸上写的反问:“你,你假装不认识我,是你老婆在边上么?”然后那霎大声喊出小特爸爸的名字,外加一句你不说话哼一声也行呀。那端的电话啪一下搁断了。

  那霎跟肖可击掌。事情发展顺利,是肖可的全盘策划。趁小特爸爸不在家时,打电话去骚扰,小特妈妈接电话就不要说话,小特接电话,就假装误以为是小特爸爸接的。而进展,果然不出所料。

  肖可买了全家桶,跟那霎躲在阁楼上等待。吃饱喝足,听到隔壁传来开门声,尔后是很尖锐的东西碎裂的声音。那霎和肖可赶紧下阁楼开了条门缝往外瞧。对门里,女人恶狠狠往门口的男人身上丢碗碟,小特在一旁使劲拉也无效。听着男人跟女人激烈的争执。那霎跟肖可恶作剧地大笑起来,直笑到肚皮发疼。

  几天后,事情似乎平息下去。在下一次的匿名电话里,女人在电话那端说:“别再恶作剧想破坏我们夫妻感情了,我不会相信的。”那霎心头一愣,这是他们没预想到的。那霎飞快地转着脑子,说:“你以为是恶作剧么?我会给你看证据的。”说完哒一下搁了电话。

  一时,那霎就怔了。证据,去哪找证据呢?她和肖可坐在路边发呆。肖可抽出根烟问:“抽么?”那霎不拒绝,干脆地接过。她低着眼睛看自己把烟一截截地燃烧掉,然后烟又从嘴巴里呼呼地跑出来。她没有咳嗽,平静地接受了抽烟这件事。

  抽完一支烟,肖可歪歪头,计上心来,说有办法了。他拿了家里的数码相机,私家侦探一般跑去拍了小特爸爸的照片。那霎撇撇嘴:“又没女人。”肖可不紧不慢把照片放进电脑,鼠标熟练地点来点去,左拼右接花去整个下午,一幅完整的照片就出来了。小特爸爸身边侧靠着一个小鸟依人的年轻女人。多么以假乱真的婚外情照片。

  肖可得意地说:“现在,把照片寄给那女人就行了。”那霎崇拜地看着肖可的神奇“手艺”,眼睛里几乎放着光。肖可想了想,又说:“多印一张,等小特把作业交到老师那之后,你去夹进小特的作业本里。”那霎顺从地应下。

  星期一,小特妈妈收到了这张照片。许菊花翻开小特的作业本,也掉出了这张照片。许菊花把照片交还给小特时,语重心长地安慰他几句。消息就如老鼠刨过的墙,班里立时传出小特爸爸婚外情了。

  居然没有人看出照片是拼合的。女人捕风捉影的特质使小特家又是一场碗碟大战,战事比平常喧闹,左邻右舍都惊动了,纷纷探出好事的脑袋瞧热闹。

  第二天放学,那霎遇见小特的时候,嘲讽地说:“该改用塑料碗了吧。”这种鄙夷的口气令小特无地自容。他也开始相信爸爸在外面的绯闻。那霎知道小特会轻信的,因为在小特心目中,那霎妈妈就是他爸爸的婚外情,所以,再犯一次婚外情,并非艰难到要引起争议与怀疑。她目睹了小特的狼狈,冷笑着消失在拐角。

  那霎心情竟是前所未有的痛快,像跟人打架赢了,并且还如出一身汗水般畅快。次日,一大早等在邓季季楼下。邓季季是习惯性晨跑的,淋漓大汗地跑回来,见到那霎时惊愕一下。那霎却冲她扬了扬手里的豆浆,邓季季笑着用毛巾擦鼻尖的汗水,说:“你鬼点子还真多。”

  她们一起吃早餐,邓季季抿着嘴笑,边伸手擦那霎沾在嘴角的豆浆,边问:“最近心情很不错么?”

  那霎莫名想起昨天小特那张忧伤的脸,心里突然揪了一下:“你说,如果一个人做了坏事伤害了别人,那个被伤害的人是不是应该报复他?”

  邓季季想了想说:“那霎,如果别人伤害了你,你去报复别人,而别人又觉得你伤害了他,他再回头来报复你,你再报复他……这样不就成了一个车轮战的彼此伤害了么?到最后,你们能拼出谁赢?没有赢家的,因为你自己跟他一样受伤不轻。”

  那霎垂下头,啜着杯子里的豆浆,邓季季的话令她有些局促。她想:小特会知道是我干的么?如果知道了,他会来报复我么?他会怎么报复我呢?

  发了会呆,邓季季询问的视线瞄了过来。那霎停了停,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她跟肖可干的事。她想这些坏事如果被邓季季知道了,她会不会很生气,会不会从此不再理睬她?最后她咳了咳试探地问:“如果有天,你知道我做了坏事,你会不会不再理我?”

  邓季季思索了一下:“我想我不会不理你,我会视严重程度,狠狠批评你。”

  那霎一沉,她害怕邓季季批评她!她觉得她能惹所有人发怒,尔后无视他们指着她的鼻子骂,就是胆怯邓季季对她露出严肃无笑的表情。那霎想起第一次见到邓季季,她给了她专属她一个人的笑纹,像一米阳光照耀了那霎的整片天空,内心开出洁白神秘的小花。她是这么依赖上这种阳光笑纹,那也是令她内心里那朵神秘小花一直盛开的阳光。

  于是,那霎咽下了那些坏事,决定不说。

  这几日,小特的思想一直很凌乱。放学的时候他逛在街头,有时远远看见那霎,他都躲开。那霎也不理他,扯着鄙夷的姿态超过小特。小特却迷惘起来,不知该回家听妈妈神神叨叨的抱怨,还是去找谢笑笑倾述。徘徊再三,他决定去找谢笑笑。他觉得即使谢笑笑用怜悯的眼神看他,也是不带嘲讽色彩的,他觉得自己只剩她可以依靠了。

  小特边想边走,没有留意交通,骤然被拐角冲出的摩托车撞倒。小特躺在地上不能动弹,在刺耳的噪音中痛得晕厥过去。在他昏过去的一刻,脑海映出的居然是那霎的脸孔。无论他多么不愿意承认,他对那霎的情绪却是百般缭绕,难以辩驳的纷乱。

  第二十章:另一个版本的前尘往事迫使那霎近乎崩溃

  小特住院了。谢笑笑带了大队人马去探望。但小特的伤要静养,最终得到允许进去的只有谢笑笑一个人。谢笑笑见到了小特爸爸,尔后很世故地安慰那个男人。男人觉得这个女生面熟,恍惚想起,她就是那天跟小特一起冤枉了那霎,还说那霎是个私生女的女生。男人对她的好感度骤然降为零,冷冷地以小特需要休息打发了她。

  邓季季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逮到那霎,问她要不要去看看小特。那霎使劲摇头。邓季季疑惑,以为她还没有想明白承认爸爸的事。那霎又摇摇头,眼眶涨疼起来,她一把反手勾住邓季季的脖子,趴在她肩头。邓季季愣了一下,心头掠过不安。她轻轻推了推那霎,那霎却不肯离开她的肩头来正视她。

  邓季季感觉到那霎的肩膀在她的手掌下微微发抖,耳边没有哭声,但却有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囊括着巨大悲伤的眼泪像倾翻的水杯,渐渐打湿了邓季季的肩头。邓季季的手轻轻拍在那霎背上,像哄一个哭泣的孩子:“要哭就大声哭,没人听见。”

  那霎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然而依旧没有哭声。那霎不敢哭出声,除了邓季季,她不敢让自己的懦弱丢人现眼,哪怕心里早已经不堪重负。,即使她一手导演的事情达到了目的,小特的父母不和,而小特也受影响,间接出车祸住院,但她的心情并没有象她以为的那样开心。她背着一些沉重的事情,却要苛刻自己摆出赢了的姿态,假装欢欣鼓舞。

  邓季季预感到发生了什么。她引导那霎说出那些压抑的秘密。那霎终于妥协了,鼓起勇气,在邓季季耳边断断续续诉说了外婆告诉她的隐情,还有她和肖可合谋冤枉那个男人有婚外情的事。

  邓季季越听越拧紧了眉头。事实上,那霎跟肖可做的事情造成了恶劣的影响,但邓季季没有办法去大肆地批评。那霎脸上流满的泪,感染了她,有根弦在一点点被拨动。如果事情真如外婆说的那样,邓季季也会不原谅那个男人。她想起不久前,那霎找她一起吃早餐时说的话。邓季季终于明白,那霎会这样问她,一定是忐忑不安的,一定是担心她知道了会生气。邓季季看出了自己在那霎心目中的重要性。她取了纸巾,揩那霎脸上的眼泪,这个动作安抚了那霎。

  邓季季决定帮那霎做些事,至少要尽快挽回一些不良的影响。她借着去探望小特的机会约了男人,他们在医院对面的咖啡屋坐下来。男人细长的眼睛里充满了疲倦,眼窝深深陷下去。他的手指在咖啡杯旁焦灼地动着,飞快地轻触桌面。邓季季清了清嗓子说:“有件事,我想必须告诉你。”

  男人抬眼惊疑地望着她。邓季季把那霎和肖可做的事情告诉男人。男人仔细听完,沉默几秒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暑假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相处过一段时间,她似乎已经乐意接受我了。”

  “因为,她要报复你当初抛弃了她妈妈。”邓季季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带着点女人的公愤。

  男人跳起来:“什么?你说什么?”邓季季奇怪他的反应,把话重复了一遍。男人急切地问:“谁告诉她的?谁告诉她的?”

  邓季季摊了摊手,那霎除了外婆,还能有谁呢?男人颓废地跌进座位:“她怎么会这样说?”他想:难怪,后来那霎就躲着我。男人怎么都想不通透自己哪里做错了,使得那霎不再理他。现在,疑团被解开,但他心里竟没有愉快。

  男人向邓季季和盘托出他和那霎妈妈的事。偶尔男人借故扭开头,用手背揩去眼角外溢的泪水。邓季季也转开目光,假装没有看见一个男人的脆弱。她凭直觉相信了他,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事情。那霎还能承受这另一个版本的前尘往事吗?如果不解释明白,那霎还会继续误会下去,也许她的偏激还会让她做出更多无法控制的事情。然而解释了,那霎不相信,该怎么办呢?

  很多困扰像沙尘暴一样凶猛地刮来,使本该明晰的真相迷糊起来。男人离开后,邓季季一直坐在那里,面前的咖啡已经凉透。她举着手机,盯着那霎的号码,不知道该不该摁下去。

  就在邓季季万分踌躇的几天里,男人按捺不住去找了那霎。他没提邓季季找过他。他只对那霎说了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当年,他和那霎妈妈谈恋爱,却受到了外婆的竭力阻止,因为那霎的外公早逝,外婆和那霎妈妈相依为命,所以她一直以为女儿会被怀男人拐走,不允许他们恋爱。发展到后来,甚至以性命要挟。那霎妈妈只好与男人一刀两断。男人接受家里安排,与小特妈妈结婚。可当时他不知道那霎妈妈已经有了那霎。直至从别人那里得知那霎妈妈的死讯,他赶来奔丧,才知道她很久前就患上了抑郁症,生下孩子后抑郁症更加严重,最终自尽了。外婆一直认定是男人害死了她的女儿,不肯让男人带走那霎,她辗转搬了几次家。男人始终不放心这一老一小,几年后,总算打听到她们的消息,也搬到了隔壁,希望能暗中照顾到她们。

  那霎听得一惊一乍。她不想相信男人,可男人说得那么真诚,眼圈都红了。说完,男人转身走了,背影有些颤抖,显得那么憔悴。那霎痴痴呆呆地想了一会:他哭了吗?他哭了吗?

  两个版本的故事在那霎心头打拳击。那霎的脚四处乱走,脑袋是空的。那感觉就像一个人手里的气球突然破了,啪一声后,那人产生出几秒钟的空洞与惊愕。

  那霎停在一家超市前,顿了顿就挪进去,拼命地拿了许多罐啤酒。结完帐,她坐在公园一个僻静的角落使劲往喉咙里灌酒。没喝多少,眼睛已经是迷蒙的了,脑袋沉得很,那霎哗一下就不受控制地吐出来。

  酒醉的感觉原来很辛苦。那霎跌坐地上,哆嗦着手指给邓季季拨电话,她在电话里压抑地哭,整个人匍匐着蜷缩成一团,邓季季焦急地问她怎么了。那霎泣不成声:“好,好辛苦,好辛苦……救救我好么?救救我……我、很、辛苦……”邓季季使劲问她在哪里。那霎告诉她在公园。

  邓季季风驰电掣赶到,四处搜寻那霎,几乎把整个公园都翻了遍。然后她拨那霎的手机号,循着手机铃声找,终于在角落见到那霎。那霎依旧跌坐地上。那个姿势从给邓季季电话开始,保持到此刻。她的脚已经麻木,扑向邓季季时软软地摔了下去。那霎把男人告诉她的另一个版本絮絮复述一遍,这些故事场面播电影一般连续在她脑细胞间回放。那霎觉得自己近乎崩溃了。

  邓季季把满身酒气的那霎带回家,她在的士上不停地哭,邓季季也跟着掉眼泪了。她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她不该把那霎外婆说的故事告诉男人,迫使男人那么急于想澄清,想缓和父女间的关系,从而忽略了那霎的感受。

  就在那霎烂醉的那会,小特在跟谢笑笑通电话。他在病床上思考了几天,渐渐平静下来。他感激谢笑笑一直以来陪着他,但他发觉他们做的都是错的。小特说不该与那霎为敌,即便那霎妈妈是第三者,那也只是大人的事,他管不了。就像这次爸爸的“出轨”,他都一样力不从心。谢笑笑在那头听得分外郁闷。

  小特还说:“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发觉我还是喜欢那霎的。那天我被摩托车撞倒,昏迷的一刹,我想到的是那霎。当我得知她其实是我姐姐这个消息之前,我都是喜欢她的。只是后来,我不能再喜欢她了。于是我憎恨她,但也许就是因为我的喜欢没有办法找到出口……”

  小特的话还没有说完,谢笑笑已经挂了电话。她不愿意继续听下去,不愿意自己付出那么多之后,结局却是小特心无杂念地对承认他还喜欢那霎,说他们所做的事情都是错的。她受不了,她一直渴望击败那霎。她本以为接近小特,就能利用小特与那霎之间恶化的关系去对付那霎。而今,谢笑笑恍然大悟,原来小特并不是她对付那霎的有力武器,小特心底的最深层藏的人仍是那霎。谢笑笑憎恨那霎,心头即刻闪过凶狠的念头,这一刻是完完全全出于自己对那霎的嫉妒,而不再是由于小特。谢笑笑想:那霎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决定好好给那霎一个下马威。

  第二十一章:谢笑笑扬言要与那霎同归于尽

  第二天,那霎醒来时头疼欲裂,环顾四周才发觉是邓季季的小屋。邓季季给她留了字条,说会替她请假,要她好好平复心情,如果无聊的话,可以上网玩玩。那霎就在被窝里趴着,仔细地打量屋子。那霎把邓季季睡过的枕头抱在怀里,闻到一股棉花团絮般轻盈的气味。这股味道令那霎渐渐平缓下心绪。她想起从前,跟邓季季在阳光下读书,她说过的一句话:“所有的人,都是因为交集才有了伤害。”那霎豁然,也许高三结束,她就会和小特分道扬镳。以后,如果都不再有交集了,各自按各自的轨道生活,那么,她是不是就永远不用再去追究哪个故事真,哪个故事假了?

  模棱地边安慰自己,边跳下床,打开了电脑上网。那霎打开邓季季的IE浏览页,跳出的首页竟是一个博客。黑色的模版,一行深粉红色的小字赫然入目:我哭了,然后,你掉进我的眼泪,欢畅游泳,他们说你多像一条鱼。实际上,你是一只未知的蝌蚪。

  顿时,它吸引了那霎的眼球。她完整地读了这个博客,就这么喜欢上这个博客,因为那些真实流露的细腻,不矫柔,不腻歪。那霎还在其中几篇日记里面读到一些似曾相识的故事,心口的某根弦被触动。她激动地在最新的日志后面留言问:“是你吗?”但是,那霎没有留名。她不知道自己的直觉对不对,她只感觉这个博客的主人应该是邓季季。那种恬淡而静好的气质,那种波澜不惊。那霎偷偷记下了地址。

  邓季季中午回家,笑着问那霎想吃什么。那霎望着邓季季取了围裙穿上,骤然想起有一年冬天,她第一次在邓季季家吃饭,邓季季也是这样,穿着围裙变出一桌菜肴。那霎还记得那双象牙色的筷子上夹着红红的辣子,是怎样的一种鲜艳对比。她脱口而出:“辣椒,我想吃,红色的辣椒!”

  邓季季扑哧笑,笑纹像阳光陈铺进那霎眼睛,那么夺目的深刻,那么宁静的张扬,而且温暖无比,是金色的。

  那霎回学校,谢笑笑居然出其不意地跑来问,昨天怎么没来上学。那霎拎起眼睛好奇地看了看她,翻着眼睛问:“你,忘戴眼镜了?”

  谢笑笑竟笑着说没有啊,还说:“以前真对不起,不该针对你。其实你是小特的姐姐嘛……”

  那霎恍然明白了一些,因为她是小特的姐姐,因此她不再对她构成威胁。那霎冷笑了一下,置若罔闻。下午,谢笑笑带零食来,分给那霎吃。五花八门的零食堆满那霎的桌面,那霎终于将信将疑地问谢笑笑:“你确定,我有利用价值?”一句话让谢笑笑的脸色变得很阴郁。那霎把零食推还给谢笑笑:“我不会认他们的。”

  然而,接下去的几天,谢笑笑依然跟那霎亲近。即使那霎冷淡地回应。谢笑笑也乐此不疲。

  某天放学时,肖可学校的同学来找那霎。那个男生说肖可在学校打篮球的时候受伤了,还说肖可希望那霎去看看他。那霎一听,有些着急,想也不想就往肖可学校赶去。谢笑笑一路小跑追上来说要陪她去。那霎也懒得拒绝。

  几个男生带路,穿过人渐稀少的校园,一直将那霎带到学校操场的另一头,那里有一个早已被废弃的体育室,四周的窗户已经被木板钉死了。他们说肖可就在里面。那霎皱了皱眉,她想肖可怎么会在这里面。她探头往里面张望,里面暗暗的,什么也看不清楚。那霎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却被身后一股很大的力气直直推进去,她来不及挣扎。身后的门啪一下随即关上,眼前骤然就暗下来,象突然失明。那霎听见门外的人哗啦哗啦锁门的声音,那霎使劲拍着门问他们要干什么。

  回答她的只有他们胜利般的笑声,夹杂着谢笑笑尖锐的女声:“那霎,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啊。你求饶呀,求饶我就放了你!”

  那霎只感到莫名的怒气直冲脑门。她冲谢笑笑吼,又重重踢着门。没人理她。隔了会,门外似乎没有声音了。那霎突然有些畏惧,自从那年被外婆关在阁楼遇见那只黑色爪子起,她就开始怕黑了。她抱住自己,在窗上钉的木板与木板间的缝隙下,有光线钻进来。那霎努力把眼睛对着那些光线,努力不去想自己身后的黑暗中会有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那霎觉得她的思维已经停止。可门却吱呀一声开了,肖可的脸出现在门外,那霎鼓起所有力气往外冲,却被肖可往里倒的力量给撞得退了几步,跌坐地上。肖可也是被外面那几个高大魁梧的男生推进来的。借着门外的光线,那霎瞅见肖可的嘴角在流血。

  门又砰一声关上了。谢笑笑在门外叫嚣:“让肖可陪你吧,他还打断过我的胳膊呢!今天一并处理你们。有仇不报非君子!”

  那霎声嘶力竭喊:“谢笑笑,你拘禁人,知道什么后果么?”

  谢笑笑大笑起来:“我拘禁人?有谁会相信你的话呢?”顿了顿,她又阴沉地恶狠狠地说:“不管什么后果,我就是要跟你同归于尽。”

  人群走远了。那霎挨着肖可坐到地上,问他:“你同学怎么也帮着她,那么嚣张?不怕处分么?”

  这几天,肖可的嗓子刚好哑了,他轻轻动了动嘴巴,从嗓子里漏出嘶哑的声音:“他们,根本,不是,我们学校的。”

  那霎就愣了,原来谢笑笑一直在蓄谋这件事,所以才跟她套近乎,不是因为小特,而是因为要报复。可是,惟一令那霎不解的是:谢笑笑为什么要做得这样极端呢?难道仅仅因为小特现在在医院的病床上静养吗?那霎绝对不会知道,小特曾经说过怎样一段哀伤而深情的肺腑之言,而谢笑笑就是被小特的这段肺腑之言彻底激怒的,致使她异常不甘心,策划了这样一出报复的闹剧。

  那霎蹦起来,边大声喊叫,边敲打狠踹着门,可是没人听见。肖可摸了摸口袋,他的手机落在了书包里,他颓丧地说:“没用的,现在人差不多都走光了,而且这个地方又在学校最角落里。”那霎惘然地偃旗息鼓,只得把身体紧紧靠住肖可,眼睛死死盯在木板与木板的缝隙间射进的黯淡光芒上。这种希望感不亚于一个人在荒野里迷路后,突然望见了一堆火。

  静默间,破旧的天花板上传出一种奇异的沙沙声,那霎的手一把抓紧肖可,指甲掐进肖可的皮肤里。肖可故作轻松地叫疼,那霎却紧张得瑟瑟发抖。肖可安慰地摸摸她的头:“不用怕,只是老鼠而已。我们靠近窗口些吧。”他们就靠着窗子坐下来。

  肖可伤感地想起他们的小学时代,他跟那霎一起被罚站。后来妈妈来了,不问原由就抽了自己一巴掌。私下,那霎却帮他喊疼。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慰她,摸摸她的头。光阴荏苒,竟然过了这么多年,肖可又用这样的肢体语言安慰了那霎。

  第二十二章:那霎受伤了,肖可哭着说我很好的不要忘记我

  夜幕渐渐垂下了。木板间的光线愈加黯淡,直至完全漆黑。那霎的呼吸越来越短促,手指甲越来越紧地陷进肖可的手臂里,疼得肖可龇牙咧嘴。在这样一个被废弃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天花板上传出一阵阵老鼠的抓扒声,也许还有各种各样的虫子。

  那霎的精神在一点一点崩溃,她的后脑勺越来越冰凉。她频频挥着手,像驱敢什么。努力地睁大眼睛,连眨眼都不敢。突兀地,一只冰凉的东西爬上了那霎的肩膀。那霎“啊”地惊叫起来,双手捂住头。肖可在一旁使劲摇撼她,努力扯着嘶哑的嗓子问:“怎么了,那霎,怎么了?”那霎定下来,目光几乎呆滞,但她连近在咫尺的肖可的脸庞都看不清。

  那霎颤颤说:“好像有个冰凉的东西爬到我肩膀上了。”

  肖可释然地说:“哪有啊?只是我的手刚放上去嘛。”

  “你的手?”那霎喃喃地反问。

  “是,我的手,不用怕了。”他小声安慰她。

  那霎的脑子里浮现一只手的样子,渐渐地,手上长出了黑毛,指甲又长又锋利。肖可的手顿时变成了那只那霎最畏惧的爪子。而爪子放到了肩头上。那霎拼命挥出手臂,打那只爪子。可怎么也打不去。爪子捉住了那霎的喉咙,一点点卡住了。那霎窒息地用手掰那只爪子,她的眼睛里充满恐惧,瞳仁里似乎看到了爪子汩汩流淌出红色的血液来,就和曾经她画在墙上的爪子下的鲜血一样触目惊心。她呢喃着:“血,血,血……”双腿使劲地蜷曲起来,仿佛血液漫到了她脚边般。

  肖可一把抱住了那霎,他说:“别这样别这样,那霎,我在这里,我在这里。”他有力的臂膀将那霎全拥进了怀里。那霎的身体在他怀里虽然不能动弹,却抖得像筛糠。她摸到了毛茸茸的东西,一惊。她撕心裂肺地喊:“放开我!放开我!”她纤细的手臂胡乱挥舞,连推带咬逃出了肖可的怀抱。她歇斯底里抓着脖子,她已经喊不出声,不停地挣扎。又骤然扑向墙壁,拼命用指甲抠着石灰墙。石灰墙岿然不动,只脱落一点点粉尘。那霎使劲踹墙壁,使劲拍打墙壁,她无声地进行这些动作,沉默地发狂,只有眼泪证明她的惧怕已经到了顶点。肖可不敢再上前碰那霎,他怕自己碰到她又会让她错觉成爪子。

  折腾了不知多久,那霎再也没有力气,体力透支得厉害,眼眶干涸疼痛,她软软地倒在地上,晕厥过去。肖可听见闷沉的声响,他爬过去把她搂进怀里,恐惧地探了探她的鼻下,幸好还有呼吸。肖可没有摇撼她,他情愿那霎就这样晕厥过去,她醒着太痛苦了。肖可探到那霎的手,感觉指尖湿漉漉的,他放到眼前看,看不清,放到鼻下,却嗅到一股血腥味。他看不见那霎流了多少血,干脆脱下衬衫,摸索着将那霎的两个手包扎起来。

  肖可心疼不已,他记得小学时,那霎带着缠满纱布的十指出现在班里,她说她跟一只毛茸茸的冰凉的爪子打架。当时肖可听着,觉得那么不可思议。亲眼见到那霎发病是美术老师撕她的作业那次,她这样狂乱不堪地掰脖子上无形的爪子。那时候,肖可相信了,相信那霎的世界里有一只比妈妈的巴掌还可怕的爪子。

  肖可怜惜她,她是个脆弱又坚强的小孩。他愿意跟她在一起。即使刚刚她还张牙舞爪地弄疼他。

  黎明终于来临,肖可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鸟鸣。他感觉到希望。那霎依然软软地躺在他腿上。肖可不忍心惊动她。再过了会,木板的缝隙间又落进光亮来。肖可挪到窗下,拿了一根木棍使劲敲着窗户,发出啪啪啪的声音,在寂静的凌晨听来格外响亮。

  过了一会,肖可听到了外面的人声,越来越接近。他更加用力地敲打窗户,又从嗓子里竭力发出嘶哑的求救声。

  终于有人来了,不止一个人的样子。那人使劲问,里面有人么。肖可大力地拍着窗户,努力发出声音。门被踹开了,光线顿时洒进来,肖可赶紧闭上眼睛,他的眼眶也轰然酸涩起来,眼泪纷纷滚下来。

  最先冲了进来的是邓季季,她抱起躺在肖可腿上的那霎。那霎依然晕厥,黑发凌乱地散着,几缕发丝因眼泪而贴在苍白的脸上。双手包着白衬衫,露着斑斑血迹。邓季季忍不住失声大哭。他们即刻被送去医院,肖可身上也是四处抓伤。

  其实邓季季他们找了半个晚上。她接到那霎外婆的电话,说那霎没有回家。那时候已经半夜。邓季季跟小特的爸爸想来想去,只想到肖可,那霎再也没有其余朋友了。他们找了肖可学校的校长,又辗转找到班主任。最后,肖可的妈妈才从麻将桌上醒悟过来,她家儿子也不见了。于是邓季季、肖可的家长、小特的爸爸,还有肖可的班主任一起找了半宿。从那霎学校找到各家通宵营业的网吧,又从网吧找到肖可学校。他们在教室里发现了肖可的书包,邓季季断定肖可和那霎一定还在学校里,可把整个学校翻了个遍也没找到。

  邓季季焦急万分,她明明感觉到那霎就在附近,却怎么也找不到。清晨的时候,邓季季猛然发现了那间废弃的体育室。就在同时,体育室里传出啪啪的敲打声……

  邓季季一直希望那霎保持单纯,不希望她卷进乱七八糟的事情,因为她那时候就觉得,那霎的个性会使很多人憎恨。她担心有天,那霎会受到大伤害。当那霎以这样受害的姿态昏迷不醒时,邓季季再也控制不住,泪流满面。想起那霎的缄口不言,对别人的不予理睬,她对着她才展露的笑容和眼泪,,一次次走神被她拉回思绪,认真仔细地读小说问些奇怪的问题,遭遇黑爪子时歇斯底里的恐慌,能够像鱼一样在水里游泳却缺乏比赛的信心还有,说要吃红辣椒时一脸的假正经,都一一交织涌现在邓季季脑海里。她猛然明晰,这个小孩的喜怒哀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与她息息相关。

  那霎终于醒了,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睁着一双仍旧写满惊恐的眼睛。医生说她的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刺激,需要一段时间恢复。

  到了晚上,看望那霎的人都走了。邓季季让忙了一天的外婆回去休息,她自告奋勇守夜。外婆毕竟年纪大了,就同意了邓季季的提议。

  送走外婆,邓季季关了灯想让那霎好好睡觉,黑暗中那霎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惊叫。邓季季一颤,慌忙转身按亮灯。她看见那霎抱着双膝,蜷缩在床角,身体微微颤抖,瞳仁里满是恐惧。邓季季赶紧上前,将那霎蜷缩得小小的身体扫进怀里。

  那霎喃喃地说:“黑……黑……”邓季季边伸出手,按住那霎的太阳穴。先是半个手掌使力揉压,再换到拇指和食指的动作:“好了,不黑了,不黑了……”那霎在舒服的按摩里逐渐平静。折腾了半宿,那霎才入睡,睡的时候身子蜷成大虾的样子。

  看到那霎睡着,邓季季蹑手蹑脚去试着关灯。灯灭了,她站在黑暗里听了听,猛地听见那霎惊坐起来,她一下又摁亮灯。

  那霎用近乎乞求的声音说:“不要黑,不要黑……”邓季季感觉心脏在那霎这样的声音中缩成小小的拳头。

  放学后,邓季季又来医院,遇见外婆。她把外婆拉出门,告诉老人那霎现在很怕黑,睡觉的时候不能关灯,关了灯就惊醒。

  外婆想了想,说那霎以前睡觉就不主动关灯,也是怕黑的,但不像现在这样严重。以前外婆半夜起床,见她睡了,就进房间替她熄灭灯,她是不会惊醒的。

  邓季季明白,那霎的恐黑情形愈加严重了。学校从肖可嘴里知道了整个过程,但问及那霎,却一无所获。那霎不是痴痴地走神听不见他们说话,就是一进入回忆就惊恐地缩成一团,只会重复喃喃:“不要黑,不要黑……”

  公安机关抓住了那几个帮助谢笑笑禁闭的男生,原来那是谢笑笑在网上认识的小混混。她问他们可不可以帮她去治治那霎跟肖可,他们爽快地答应了,条件是谢笑笑要请他们吃饭。他们把两个人关进废弃的体育室后,谢笑笑本打算过一阵后再来放人,就先陪同几个小混混去吃饭。他们叫了一打啤酒,把谢笑笑灌得半醉。其中一个像头目的小混混要带谢笑笑回家,钻进的士的时候谢笑笑撞了头,猛然惊醒了。她拼命挣扎,的士司机一看情形不对,出手相助。终于使她从魔爪下脱身。而谢笑笑也早已吓得那霎和肖可还被关在废弃体育室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最后,学校处分了谢笑笑,肖可和外婆都没有追究她的法律责任。

  肖可去看那霎,那霎呆滞的目光不认识他一般。肖可就哭了:“那霎那霎,你怎么了?那霎那霎,你不能忘记我。我是肖可,我们认识很久了,我们走过很多年了,你不能忘记我。”

  肖可的眼泪滴在那霎手上,那霎的目光闪了一下,举起手抹他脸颊上的眼泪。肖可抓住她的手哭着重复说:“那霎,我很好的,不要忘记我,我很好的,不要忘记我……”

  第二十三章:那霎喜欢上跟邓季季如影随形

  那霎出院的时候精神依然低落,外婆因为日夜照顾那霎,体力明显不支,险些累倒了。邓季季觉得该让老人休息一下,就提议让那霎跟她一起住一阵子,同时,她还可以更好地开导那霎。外婆想了想,没有拒绝。

  每天,那霎都跟邓季季朝夕相处。早晨一同去学校。那霎的话很少,把自己孤立得就如沙漠里的仙人掌。起初,老师还安排了同学陪她,可她默然地无视他们。小特也已经康复,他喊那霎姐姐,给她带很多零食。那霎淡漠地转开头。中午,邓季季领她去吃饭。坐在喧闹的食堂,围坐着很多同学,有说有笑。那霎不参与,趁她们说得起劲时独自坐到角落里。晚上放学,邓季季让那霎坐在公车靠窗的位置,那霎就只是盯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发呆。

  邓季季问:“今天有什么有趣的事吗?”那霎干脆地答:“没有。”

  她们一起做饭,那霎替邓季季打下手。她看见墙上挂着的银白色剪刀,伸手拿下来。邓季季紧张地望着她。那霎却主动开口了:“我小时候,很喜欢拿着剪刀玩,它是很厉害的武器。”

  “但是它会伤人。”邓季季轻轻取走了她手上的剪刀。那霎想起小时候怎样把剪刀扎进玩具的身体,那么的随心所欲。

  睡觉时,邓季季不会关灯。那霎闭着眼睛假寐,看见邓季季开了电脑,在键盘上手指翻飞地打字。那霎想起那天她浏览到的博客,那个她相信是属于邓季季的博客,现在她都没有机会再上去看看。那霎想起博客上的那行小字,然后毫无意义地猜测自己在邓季季眼中到底是一条鱼,还是一只未知的蝌蚪?

  可是鱼和未知的蝌蚪,有什么区别呢?那霎想不明白。

  越来越临近高考,邓季季对那霎的照顾寸步不离,课间也会找借口来看看那霎,拖她去教室外走走。那霎表面无动于衷,然而骨子内却越来越喜欢邓季季,喜欢与她如影随形。她们在操场上走时,邓季季总是抬头看天。她说:“那霎,你看阳光多好,天多蓝。”她还说:“那霎,快乐是件很容易很单纯的事情。只要你想,你就会快乐。”

  那霎就看邓季季,看她饱满的额头在阳光中镀上一层漂亮的橘黄色光晕。正如她第一次见到她那样,她的眸子清澈明亮,她的面颊光滑干净,她的嘴角洋溢着乐观的开怀。那霎想,为什么邓季季总能这样恬淡?仿佛生活里只有阳光,而没有阴雨?

  这种深刻的宁和像一柄锋利的小刀,划破那霎心尖包裹的层层阴霾。她无法否认,邓季季在她生命中愈来愈显示出重要性,她依赖上她了,这种依赖不是表象上的,而是抵达骨子里的。只是这些,那霎都没有告诉邓季季。

  高考前夕,邓季季带那霎去散步,她跟她说要放松心情,那霎抬起茫然的眼睛望了望邓季季。尔后挪开眼睛,有那么些忧伤而漠然的感觉。邓季季没有留意,以为那不过是高考前的紧张。

  第二天,邓季季送那霎坐公车,她要监考,和那霎不同校。她再三叮嘱那霎不要紧张,认真考试。那霎冲她点头。车启动的时候,邓季季瞧见那霎眼里闪过不安的光芒,她没多想,上了另一辆车。

  公车开过她的考点,但那霎故意没下车。又坐过几站,她才跳下车,走进路边一家网吧。她先玩了会游戏,然后才打开邓季季的博客。这样就显得自己并非特意为了看她的博客而放弃考试。

  邓季季在那霎的匿名留言后问:“你是谁呢?”那霎抿嘴笑起来。更新的日志有许多篇,每篇都在讲同一个女生。她被关在废弃的体育室里,然后被救,精神受挫,落下恐黑症。还有她每天与她相处,包括女生说了什么话,吃了多少饭,喝了多少水,有没有笑,几点入睡等诸多细节。那霎读得泪如雨下,她终于可以确定,这个博客的主人就是邓季季。她为那霎,花尽了所有心思。那霎又留了三个字,她写:“谢谢你!”写完,她已经泣不成声,眼泪模糊了屏幕。

  中午,邓季季已经开始整个城市找她。那霎从网吧出来,将准考证丢进路边的垃圾筒。她不想参加后面的考试了,她想要再留在邓季季身边一些时日,不与她分开,哪怕复读一年高三的时间也是幸福的。

  那霎回到邓季季家,把昨天换的衣服一件件仔仔细细洗了,一件件晾在阳台上。邓季季正走在自家楼下,看到阳台上的那霎,猛地跑上楼,一下冲进屋拽住那霎大声质问:“你怎么不去考试?你为什么不去考试?”

  那霎轻描淡写地答:“准考证丢了。”

  邓季季一下就蔫了。那霎看着她哀伤失望的表情,突然有些犯罪感,她又说:“对不起,其实我也不想考。”

  邓季季重重叹了口气,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强烈的失望使她无言以对。

  自从邓季季认识那霎,就常常不明白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会蓦地做出令人惊愕不堪的事。譬如,她故意跟许菊花斗嘴,只为了罚站办公室,能更好地观察邓季季;她还大声地当众抗议许菊花将她的作文给谢笑笑抄袭;为了喊小特出去玩雪,故意砸了他家玻璃;被谢笑笑和肖可联合冤枉时,她竟懒得申辩,宁愿受屈……一桩桩出人意料的举动不胜枚举,包括今天,她居然连这样重要的高考都翘了!

  邓季季从校长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急火攻心。她不知道那霎又出了什么事,满大街找着。她心急,仿佛丢失了一个小孩,渐渐地,她害怕起来,担心那霎又有不测,看见交通事故就拼命拨开人群挤进去看。可是结果都找不到,她仰头看天,天空沉默,渐渐模糊。看了看表,离下午考试的时间越来越近,她才勉强收拾心情,振作精神回家。

  谁知,竟在楼下意外地看见那霎悠闲地在阳台上晾衣服。而她得知的,那霎不去考试的理由还那么低劣。可她,前一秒却还在为那霎急急奔走,为她担心紧张。邓季季失落了,很深刻的失落。有几秒钟,她甚至后悔,她甚至觉得自己不该担上这个责任,不该信心满满地试图去开导那霎,更不该提议让她来住。现在,邓季季不知道该怎么向那霎外婆交代,她曾保证会比外婆更好地照顾那霎,结果,竟是以她翘了高考告终。

  这样的局面令邓季季的失望情绪难以自持。

  那霎拉拉邓季季的衣摆。邓季季回过神,很忧伤地说:“你回你外婆那去吧。”

  那霎倒退了两步,呆住了。邓季季继续说:“我没有办法使你振作,更没有办法抹去你心头的阴影,我无能为力了。那霎,我不后悔认识你,不后悔跟你交朋友,但是我后悔我担上了这个责任。我根本没有那么大的头,却自以为是地套上那么大的帽子,以为能开导好你。但我现在才了解,原来我很没用。”

  那霎呆住了。她吞了吞口水,可怜巴巴地呜咽道:“不要赶我走,不要赶我走……”

  邓季季的眼泪也滚下来,她能感觉出那霎对她的依赖近乎刻骨:“不是赶你走,只是我对你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你不应该再依赖我,你要独立生活。”

  那霎仿佛有些觉悟,她想起邓季季博客上的那段话。一条鱼和一只未知的蝌蚪的区别只在于,将来的将来,鱼一直需要水,无法独立,而蝌蚪,变成青蛙,就可以独立生活了。所以她说,蝌蚪是未知的。

  那霎轻轻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邓季季疑惑地看看她,点了点头。那霎张开嘴,一字一顿说:“我,在你眼里,究竟,是,一条鱼,还是,一只未知的,蝌蚪?”

  邓季季倏地抬眼望向那霎,恍然明白那霎读到过她的博客,读到她记录那霎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可是,那霎能读明白邓季季那份殷切期望她正常成长的心情吗?

  那霎抽噎,没有等邓季季说什么,她转身跑出门。邓季季慌忙追出去,那霎已经跑至楼下,邓季季站在台阶上,大声喊:“你去哪?”

  那霎停了停脚步,她想如果邓季季不愿意再让她依靠,她又能怎样?她大声赌气地回答:“我回外婆家,我去独立生活!”

  第二十四章:外婆临终惟一的托付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那霎一直没给邓季季任何音讯。邓季季冷静之后,就有些坐立不安,生怕那霎因她说过的话而挫败受伤。她按捺不住,主动去找那霎。

  外婆指指阁楼,悄声说那霎将自己关在阁楼上好多天了,不肯下来。邓季季踩上咯吱咯吱的竹梯子,想起第一次爬上阁楼,是那霎带她上去的。那霎还给她看了画在墙上的黑色爪子,告诉邓季季,她最怕的东西是它。

  距今,时间像水,溜去近三年。其间,她许多次与那霎在阁楼上聊天,而这次,心情却与从前大相径庭,因为她无意间使那霎心里感觉挫伤,那霎赌她的气了。

  邓季季郑重地问那霎:“打算就这样在阁楼上待一辈子么?”

  那霎眼里雾气缭绕,她不接茬。邓季季见状,心软了,搂过她的肩膀,换轻松的口吻:“跟我说说吧,你有什么打算?我知道你其实是有打算的,是不是?”

  那霎双手抱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赌气的情绪一点点动摇,直至崩裂坍塌。她想了想,低声说:“我想复读一年。”

  邓季季终于松了口气,那霎没有放弃,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邓季季利用暑假替那霎补习英语。她跟那霎说了一席话,脸上的表情是慎重的:“这是你惟一的机会,不管什么原因,我都不希望你复读第二次,我不允许你用这样重复的方式浪费光阴。”

  那霎被邓季季前所未有的严肃怔住了,她答应邓季季,取了一张白纸写下大大的八个字:“只此一次,下不为例!”邓季季收起那张纸,仔细地折叠好:“记得,这是证据哦。”

  白天,小特喊那霎去玩,那霎毫不犹豫拒绝。小特有些委屈,他只是隐隐知道谢笑笑为了泄愤,找人关了那霎和肖可的事,但没人告诉他这件事对那霎造成了怎样巨大的影响。他想与那霎重归于好,他甚至觉得自己很伟大地不再追究那霎妈妈是第三者,也不再追究那霎跟他抢爸爸,而那霎还有什么可计较的?

  几次热情都遭到拒绝之后,小特便暗自赌气,不再主动来喊那霎。这样的结局正是那霎想要的,她不想再跟小特及小特爸爸有任何来往,即便他们是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现在,真相在两个故事间,那霎想,假如继续追究下去,结果会让她更不堪更不愿接受的话,她情愿先放弃。

  那霎再不想逼自己去弄清哪个版本的故事是真哪个版本的故事是假,她只想从今以后平平静静地跟外婆生活,就像小时候的那种生活,虽然寂寞,却不会有什么突然跳出的事件伤害到她们。她更想像邓季季那样生活,活在恬淡与安静里。她执拗地相信邓季季说过的那句话,所有的人,都是因为交集才有了伤害。那么,只要不交集,就不会再有伤害了吧。

  倒是肖可,太阳下山,炎热的暑气还没散,就滴溜溜跑过来看那霎。他在等他的入学通知,等得心情焦虑。有时一遍遍问那霎:“怎么我的通知还没到呢?你说会不会弄丢了?”那霎故意戏谑他,一本正经道:“肯定是因为大学不想收你了吧。”

  肖可就使劲冲那霎白眼,他自诩自己这样的电脑天才许多大学争着收才对。

  邓季季开始给那霎讲习题的时候,肖可被晾在一旁。他却不收敛,若有所思地在她们四周不停踱步,晃得那霎跟邓季季头都晕了。

  那霎跳起来一把将肖可推出门,边推边说:“你需要维生素A,去外面晒月亮啦。”

  肖可跟着大声嚷嚷:“那霎,你不能那么残忍,我会被月亮晒成黑人的。你不是怕黑么,到时候你就连我也怕了。”

  那霎砰一声关上门:“擦防晒霜就好了。”

  邓季季在一边听得忍俊不禁,她想那霎也学会开玩笑了,即便表情依然是严肃的。她觉得那霎除了依然怕黑,其余都在努力好转中,连带着态度,都积极起来。每回讲解习题时,她都变得耐心,曾经那种浮躁的不耐烦的情绪都不见了。这样的转变让邓季季欣喜。

  那霎只说:“连肖可都考进大学了,我还有什么资格不努力呢?”这个理由其实不过是那霎心里的小部分,她隐藏了另一个最真实的想法。她想说:“因为,有邓季季在我身边!”但始终踌躇,不敢启口。

  黄昏时分,那霎就不出门了。外婆拖她去散步。她使劲摇摇头,坚决地不迈出门。她怕天色渐渐暗下来的那种氛围,会让她周身的细胞里涌出不安。而随着黑暗的加剧,空气里也渐渐危机四伏,也许不止一只爪子,两只爪子……

  外婆只好独自出去散步,天色黑下来时才归来,带雪糕给那霎,每天如出一辙。

  惟独这一天,外婆出门散步很久都没有回来。天黑下来,一直黑到伸手不见五指。那霎坐在灯火通明的室内,远远望着窗外的黑色,心头莫名地疼起来。她扑到电话跟前拨给邓季季,声音哽咽起来。她对着听筒喊:“外婆,外婆不见了,外婆还没回来……天那么黑……我,我,外婆……”

  邓季季赶来陪那霎。她紧紧抓住那霎的手,用坚定的口吻安慰她:“没事的,那霎,外婆不会有事的。”可那霎的手心却越来越凉。不知隔了多久,门铃响,那霎站起来冲过去。拉开门却只见到小特爸爸的脸,一种不详的预感强烈地冒出来,像沸腾的水壶里往外冒的水泡,前边的冒出来,后边的争先恐后,挤破了前边的水泡。

  男人一脸的肃穆,他的细长眼睛里居然有些悲伤。他张着嘴,望向那霎期待却又害怕的眸子,说:“那霎,你外婆,你外婆,进医院了。”那霎连连倒退几步,落在邓季季怀里。男人继续说,“是……车祸。医生说她失血过多,年纪又大了……我们,赶去看她最后一面吧。”

  那霎疯一样撞出门。她忽地感觉出,即便她从不与外婆撒娇,从不告诉外婆心里的那些古怪想法,但是,外婆的确是她血肉相连的亲人。她与她相依为命了很多年,寂寞也好,无助也好,她们都始终站在一起。可现在,那霎用力摇头,努力否定男人带来的噩耗。她梦呓般说:“不会的,外婆不会不要我的,外婆不会不要我的……”

  医院里充斥苏打水的味道,鲜明地浮在空气中。那霎见到了白色被单下的外婆。一头银白的头发凌乱地散着,脸色灰败。那霎小心翼翼喊:“外婆,外婆……”就像叫一个熟睡的老人。外婆睁开眼,见到那霎,她笑了,嘴角露着浅浅的纹路。那霎觉得外婆不再严肃得令她只能静默,外婆显得和蔼了慈祥了。老人喘了口气开口:“我知道我不行了,所以才让医生去叫你爸爸带你过来。”

  这是老人第一次称呼男人是那霎的爸爸。男人有些触动地抬了抬眉头。老人收敛起笑纹,指了指男人,对着那霎说:“你认他吧,我想,他会是一个好爸爸。”

  那霎不知所云:“外婆?外婆?”眼泪扑簌簌滑下来,打在外婆满是褶皱的手背上。这双手,曾经牵着她走过许多人生里奇奇怪怪的场合。

  外婆顿了顿:“我告诉你的故事,是假的。他没抛弃你妈妈。是我,硬不让你妈妈跟他交往,赶走了他,你妈妈才患上抑郁症。后来你妈妈跳楼了,他来参加葬礼,也见到了你……那时候,他一直想照顾我们,可我,故意搬走……我知道,他有家了。很怕……你会过得不好。”既而,外婆的目光投向那霎身后的男人问:“你能答应我,不让那霎,在你家,受欺负么?”

  那霎回头,见男人郑重地点点头,心里的伤感如踩在脚底下的雪,渐渐结成了冰。老人是担心的,就算男人那么认真地答应下来,可她依然记挂。她知道那霎需要有个亲人在身边,这样一种温暖,而她即将离世,她只得将那霎托付给男人,却又生怕她会被欺负。老人缓了缓,终于决定说:“过去的,我对不起你们。如今,我请求你,求你,千万,别再让那霎,受到伤害。”

  男人对着老人发誓的时候,老人阖眼离开。那霎狂乱地摇着外婆,声嘶力竭喊:“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男人从后面拖开了她,白被单蒙上了外婆的脸。那霎骤然疯了一下冲上去,身后的男人尽力抱起她。那霎飞起脚在空中使出浑身力气踹,喊着:“她是我外婆,不许你们碰她,她是我外婆……”她的鞋子踹飞了出去。男人手下的劲一松,那霎鱼一样滑了下来,光脚在大理石地面上扑向外婆。

  悲伤的气息雨点一般洒下来,密集迅速,被砸中的人都淋得湿透,却无处可躲。哭声如一把凄厉的琴音,那么带着灵魂地钻进耳朵。邓季季跟男人都忍不住被感染,潸然泪下。

  没有人,再记得老人曾经对那霎说的谎言,也没有人,再记得老人曾经执拗地拆散了一对情侣。那霎很多次回忆起老人,只想起自己的童年,怎样与老人手牵手散步。许多不好的事,和梦一样,醒来就模模糊糊,不再记得了。

  邓季季帮那霎整理好东西搬去小特家。那霎却慢腾腾地踌躇着,把邓季季理好的东西又打散重新整理。邓季季看透她的心事:“你别忘了你外婆临终为了好好把你托付给你爸爸,用去了最后一口气。这该是她惟一的遗愿了,即使你再不情愿,也当是成全你外婆,好吗?”

  那霎不作声,想了想又问:“你也希望我去他那里住么?”

  邓季季点了点头:“因为,他是你惟一的亲人了,哪怕你与他再生疏,也不能改变他是你爸爸的事实。”那霎不再说话,顺从地点点头。跨进男人家门的那秒,那霎回头望邓季季离开的背影,瘦削却坚定的背影,眼眶就湿了。她暗想:因为邓季季也希望,我来这儿住,所以,我住。这样想的时候,那霎内心,刹那就像被揪了一下。

  第二十五章:邓季季不在的城市,那霎也赌气离开

  那霎申请的复读被批准了。就在接近开学的当口,邓季季喊那霎去她家,她把理出的一叠习题书参考书送给那霎。那霎翻着书,雀跃地说:“干吗要让我全部搬回家,我需要用的时候一本本借就成了啊。”

  邓季季垂下眼睑:“这些书送给你了。”那霎愣了愣,不知所云。邓季季继续说,“那霎,我要离开了。”那霎,不明白邓季季说的离开是什么概念,她激动地反问:“离开?离开什么?”邓季季解释说她已经辞职了。其实在假期里,她就已经辞职了,却一直没有告诉那霎。她要离开这座城市,回老家去,回到她父母那里去。

  那霎的脑袋轰一下,裂开了,晴天霹雳。她才赫然想起自己曾经在邓季季的博客上读到过几篇日记,是写邓季季父母希望她回家的。当时她并没有多在意,也没有想过邓季季会让她父母的这个希望成真。可是,这种感觉多么苍茫,当邓季季真的要离开,那霎才恍然想起,自己居然从没想过邓季季有天会离开,离开她!在她的潜意识里,她与邓季季的如影随形似乎能持续到永远。可惜的是,这个永远没有多远,顷刻,嘎然而止了。

  那霎怔住了,对着邓季季翕动着嘴唇,吐不出声音。她企图说出挽留的话,可力不从心,她想,她的挽留要出于什么名目?能出于什么名目?一边是邓季季的亲人,而她那霎,算得了什么呢?

  那霎不顾一切奔出门,找到最近的网吧一头钻进去,打开邓季季的博客,读最新的几篇日记,她才发觉,邓季季的父母下了最后通牒,执意要她回去。他们爆发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争吵。邓季季依然没有说通父母。他们伤心了,邓季季无计可施,只得接受老人的安排。那霎读到了邓季季内心百般的挣扎与矛盾,她是不情愿放弃这个熟悉的校园的,然而,最后仍旧输给亲情,决定顺从。

  这个结局似乎是不可以反驳的,邓季季的决定很不容易,那霎觉得没有资格去动摇以及破坏,她也不该唆使邓季季忤逆老人的意思。那霎的心情像一潭水被圈围住,变成死水,哪怕使劲想跃出高高的池沿,却无能为力。她极度疲倦。

  邓季季离开的前天,那霎约她去校园。她早早等着,看见远处款款走来的熟悉身影,依旧穿着丝绸裙,湖蓝色的,随着她走动的脚步摇曳生姿,仿若轻微的水波。瞬间,那霎想起齐豫的一首老歌《一面湖水》。她想邓季季就是高山上的那面湖水,也是躺在地球表面的一颗眼泪,沉静平稳清丽。想着想着,她就笑,笑得泪水都快呼之欲出,笑得邓季季的身影都模糊了。那霎用手背飞快擦擦眼睛,又笑了,她不想让邓季季知道她那么庞大的恋恋不舍。

  那霎陪邓季季在学校走了一遍又一遍。经过校门口,那霎说:“你要记得这里的风。”经过操场,那霎说:“你要记得跑道旁的树。”经过教室,那霎又说:“你要记得这些课桌。”最后那霎站定,瞧着邓季季一如既往亮亮的眼睛,嘴角带着的弧度,她把自己的目光落进邓季季的眸子中去:“其实,过不了多久,你就会忘记这里的风,这里的树,这里的课桌,因为每个地方的每个学校,都会很相似。”

  邓季季没有说话,眼睛凝神看着,像是要将这里的一切都复制好带走。那霎瞧见她鼻尖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弯曲着手指,偷偷伸直,再弯曲,尔后猛地伸直,举起来在邓季季的鼻头上轻巧掠过。她的指尖凉了凉,带走一抹水。邓季季错愕了一会,笑了,笑纹是如出一辙的弧度,如出一辙的一米阳光。

  惟有,那霎心田那朵白色的神秘的小花,不再饱满。

  送邓季季上火车,轨道钲亮,发出寒冷的光泽。那霎感觉到周身都散发出疼痛,她的手指冰凉。列车启动的声音一点点刺破她的耳膜。

  邓季季冲她挥手,隔着窗户道再见,表情带着离别的沉重。那霎的眼泪骤然势不可挡,终于,她反悔了,拼命追着启动的火车,拼命喊:“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可是声音被列车的轰鸣声吞没了,像一只巨大的怪兽,连带着吞掉了那霎的希望。

  那霎不明白,她明明已经说服自己,邓季季不可能有留下的理由,说服自己正视她的离开的时候,为什么还会心如刀割?她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个至亲的人都从她身边霍然消失,抛下她不管了?她喃喃自语:“那霎被抛弃了!那霎被抛弃了!”她突地无法面对,没有外婆没有邓季季,她该怎样坚持下去?

  那霎伤心颓然,她发现自己并非如自己想象的那般大度那般潇洒,她在意外婆的离世,在意邓季季的离开。她们都是她至关重要的人,这份重要性其实早就与日俱增,然而她却总是在最后,在她们纷纷远离她的生活之后,才轰然发觉。

  这个城市之于那霎而言,悲喜交加。她赌气,决定也离开这里。开学第一天,她没去学校。她跟男人说她要去另一个城市的阿姨那里。

  男人眼带哀伤地问她:“为什么?你外婆临终嘱托我照顾你,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也许我在你眼里真的不是一个好爸爸,可你得告诉……”

  那霎面无表情地截断男人的话:“不是因为你,只是我不喜欢这个城市了。”她真的不喜欢这个城市了,因为找不到喜欢的理由。那霎记得肖可开学前也来辞行,他考取了北方城市。他说他会在北方等那霎,等着替她搬行李,等着替她接风。那霎摇了摇头,她说她不喜欢北方。肖可问她喜欢哪儿。她仔细想了想,决定还是喜欢自己待的城市。不是因为这座城市怎么样,而是因为那时候,这里还有邓季季。那霎对邓季季的依赖已经像牵牛花对竹竿的依赖,爬山虎对墙壁的依赖,需要有所依附,才能站立向上。只是现在呢?城市中没有邓季季,还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呢?

  男人辗转难眠了一整晚,天亮时,男人决定答应那霎,他和小特妈妈一同送那霎离开,男人哭了,那霎看得分明,那微红的眼眶。那霎动了动嘴唇说:“再见,爸爸。”男人就哽咽了,眼泪纷纷扬扬毫不掩饰地坠落下来。

  那霎没有哭,她的嘴角微微牵了牵,内心依然冷硬着。那霎看见男人和女人头顶的白发,隐藏在黑发中,若隐若现。她想原来他们都老了。

  新的城市中没有认识的人,没有邓季季,没有肖可,甚至没有那个爱引起事端喊她姐姐的小特。

  那霎心底落寞,举目看天都是阴霾的。她想邓季季,想起第一次见到她,她穿玫红色丝绸裙,将脚步掠得波澜不惊;想起她的笑纹如一米阳光,照开那霎心田一朵白色神秘的小花;想起她们一起放风筝,邓季季抬头,下巴尖尖,头发在风里起伏;想起邓季季那双象牙白的筷子上夹着鲜红的辣椒;想起每次她怕黑,邓季季那么轻柔地替她按压太阳穴;想起送行中,邓季季说再见,眉宇间全是褶皱……那些点点滴滴都跑出来袭击她的心脏。

  那霎没去上学,她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逃学了,跑去小店,要一碗面条,放进许多许多辣酱。她吃着,眼泪掉进面条里,她那么怀念邓季季,怀念她的红色辣椒,怀念一切一切。

  整个白天,那霎都无所事事地泡在网吧玩游戏,玩得天昏地暗。她天天都逃学,却因为怕黑的缘故,所以,早出晚归,依旧像正常上学时间一样,并没有引起阿姨的怀疑。

  这样反复了几天,那霎沉溺在这种放纵里。某天,她在游戏里完成任务时认识了一个很仗义的男生,叫随风,不仅帮她完成一个大任务,还送了她一件不错的装备。他们就边游戏边聊天。男生问她在什么城市,那霎说了。男生在那头哈哈大笑,他们竟然同城。

  随风提议见面。那霎想了想问:“你是坏人吗?”他打了笑脸过来:“你能问这样的问题说明你很可爱,既然你那么可爱,再坏的的坏人也不舍得对你下手了。”

  那霎惊诧,结果捺不住她的好奇心,她告诉随风自己所在的网吧,还有穿着。又说:“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就走了。”

  然而不到一分钟,有人拍她的肩膀。那霎扭头,看见一张酷酷的脸。他就是,他正好也在这家网吧玩游戏。那霎张着嘴巴,听随风说完这些巧合,心里惊异极了。

  通过随风,那霎认识了一批同城男生。他们跟随风一样表面上都酷酷的,除了泡网玩游戏,惟一的兴趣就是开着摩托车,在路上飞飚。而那霎一日间就混成了他们的小妹。

  随风说:“那霎,我带你去飚车吧,很刺激哦。”那霎有些迟疑,她从没坐过摩托车。众人就怂恿她。随风把她拉到了车子旁,这是一辆很棒的摩托车,经过专业的改装。

  随风帮那霎戴好安全帽,她扶住他的腰爬上后座,双手紧紧拉住随风的衣服。车子启动,子弹一样飞出去。那霎险些后倾翻下车,她第一次坐在这样的速度里,整个心脏都超出了负荷,迎面而来的风呛得她差点不能呼吸。

  渐渐地,她适应了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风在身边呼啸,生命系于一缕一线,随时就会崩裂的姿态,叫人情不自禁要尖叫!那霎爱上了这种比坐过山车更奇妙的感觉。

  再在网上遇见肖可时,那霎兴奋地跟他讲了这种感觉。她描绘得惟妙惟肖,而肖可看着那些文字,竟是胆战心惊。他替她害怕,他觉得那霎是在迷恋一种危险的游戏,可这种游戏已经不再是年少轻狂时候,他们所迷恋的电子游戏或者潜水游戏那样单纯了。

  肖可试着劝那霎,不要玩弄自己的生命。可那霎不听他的,她只回复了不屑的表情就不再理睬他。沉默良久,肖可在那头突然发消息过来问:“你跟邓季季还有联系吗?”

  那霎心口猛烈地一抽,脑袋里顷刻空白,缄默几秒,她匆匆逃下线。这是那霎最不可触碰的一隅,而肖可却硬是要闯,这令那霎很恼火。她想邓季季早已回去享受天伦,怎还会记得她!然而那霎,甚至连离开原来那座城市的消息都没亲口告诉过邓季季。因为,她始终认为,假使邓季季要找她,一定能从爸爸口中得知她的讯息。但现在,邓季季杳无音讯,原因只剩一个:邓季季没有找过她!每天睡觉前,那霎就会反复问自己几遍:“邓季季是不是已经忘记我了呢?邓季季该不会是忘记我了吧?邓季季真的已经忘记我了吧?”

  那霎也赌气,不找邓季季,更不看她的博客。每次当蠢蠢欲动着想打开博客页面的时候,她总能用同一个违心的理由,竟然真的说服自己不去点击。

  理由只八个字:“生命安好,各自生活!”不过,那霎明白,她的生命,并不安好。她只是强撑着要言不由衷,宁愿假装深沉,缄口不理,也不愿先投降,先摆出弱者的姿态。

  第二十六章:剪碎了整个世界,剪不断心髓深处的依赖,延续许多年

  那霎的情绪坠入低谷,她在自己强装的无谓下患得患失。失眠一晚,早起的时候眼睛都肿了,像两只鼓鼓的金橘。她顾不上吃早餐,冲去街上寻找网吧。网吧里出来的,全是熬了通宵睡意浓浓的人,只有她,风风火火冲进去,在一台发烫的机器前迫不及待输入地址。页面慢腾腾刷出来,那霎有些急,也有些紧张,不停地抖脚,滑动鼠标。

  可是,死机了,页面没有打开,卡在那里纹丝不动。那霎颓然靠进椅子,她想:是天意么?她没有勇气重新启动机器,对着死掉的页面呆呆坐了十分钟,一片空白。

  尔后,她站起来离开网吧,去小店要了一碗面条,又放很多很多辣酱。她不爱吃面条,不爱吃辣,她只是为了辣出眼泪,就可以顺理成章当众哭泣。

  学校终于发觉那霎缺课,通知了阿姨。当那霎按正常时间回到家,就被阿姨揪住,质问她逃课的事。那霎淡淡说:“不想上学了,不逃课还能干吗?”

  阿姨很生气,指关节狠狠敲着桌面问:“你逃课,那这一整天都混哪去了?”

  那霎不紧不慢说:“我跟朋友去飚车了。”

  “什么!”阿姨惊呼,举起手就甩过一个巴掌。那霎的左脸火辣辣疼,这种疼与她心里对邓季季的隐痛交织起来,令她瞬间无法背负,眼泪冰雹一般砸落。

  她疯一样奔出去,在街头胡乱冲撞打转,她不知道何去何从,甚至开始迷路。天色越来越暗,那霎的面色越来越惨白,她躲进一家网吧,不打游戏,不开网页,只对着越加黑暗的夜空发怔。她想起外婆就是在这样的黑暗里没有回家,她害怕,找来邓季季陪伴。那晚,邓季季跟她一起经历了失去亲人的悲怆。

  其实在那之前,生活还是很美满的。那霎有外婆,有邓季季,一个都没有失去,一个都不能少。

  熬到后半夜,那霎的手机铃声大作,是个陌生号码。接通,电话那头骤然传过邓季季的声音。这个声音,即使隔去几百年,那霎仍然耳熟能详。那霎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难以置信地张口结舌。

  是阿姨打电话给那霎爸爸。男人明白,那霎除了邓季季,不在乎任何人的想法。她执意离开也是因为邓季季的离开。男人辗转找到肖可,打听邓季季的联系方式。

  邓季季用略略喑哑的声音说:“那霎,回家吧。”

  那霎千疮百孔的心咯噔一下。她歪歪嘴,用假装不屑地声音道:“不用担心,我很好,我们大家不过就是各自生活而已。”

  这番话,那霎言不由衷,她固执地觉得邓季季的关心并非出自真心,只是爸爸和肖可请她来教化她的。那么,她那霎何德何能,怎么担得起这样的“关爱”?邓季季在电话那头明显感觉到那霎的抵触情绪,隔着电话毫不留情地骂:“那霎,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那霎悲从心底涌起,冲着电话大声吼:“你们找我干什么?你们不是都丢下我不管了么?你们还找我干什么啊!”吼罢,那霎一把摁掉电话,不容自己有些许反悔。

  盯着黯淡下去的手机,那霎一下子空落了,空得无边无际。邓季季的号码又在屏幕上亮起来,那霎拒绝接听。过了会,一条短信落进那霎手机里。她打开,是邓季季的。邓季季在短信里写:“你以为我们都亏欠你了,是么?可就是这些亏欠了你的人,在凌晨的时候,满世界为你来找我!他们是丢下你不管的人么?”

  那霎哆嗦了一下,她的眼泪淌满腮帮子,终于在几分钟后妥协。那霎知道,自己无法剪断她与邓季季真实存在的牵挂,她在按键上飞快打下字:“可那么久,你为什么不找我?”

  提示音响起,那霎看,只有一个网址,就是邓季季的博客。她抬起手指,使出勇气在电脑的键盘上迅速输入那个烂熟于心的地址。有些预感,需要得到证实。

  博客更新了许多日志。那霎一篇篇读,心头猛然一酸,眼泪哗啦啦掉下来。邓季季回到家后病了几天。等她恢复时,给那霎发消息却再也得不到回音,那霎已经离开那座城市,并换了手机号。接踵而至的是纷乱的新工作。两周后,邓季季才从一阵子的忙乱中脱身。

  闲暇时,邓季季想起那霎,想起从前经历的那些似乎不会再发生的事件。她在博客里回忆从前的城市,回忆里有许多人许多景,还有那霎。她写:“不知道这个小孩怎么样了?她的手机停了,也找不到她亲人的电话,总是叫人担心。”她给那霎的评语是“一个不能使人省心的小孩”。

  那霎豁然明了,邓季季一直记得她,她依然记得她,依然关心她怕黑的状况有没有好转。那霎泪流满面地想,自己真的是个叫人操心的小孩。

  邓季季在末尾写:“那霎,你看到了就留言吧,让我知道你的近况。”她一直以为那霎会去博客上看。可是那霎没有。那霎在邓季季离开后才挖掘出庞大的不舍,所以,不知歇斯底里地赌气给谁看。

  那霎哭着在邓季季的日记后面留言,问了一个一直盘旋她心头,而且曾经问过邓季季,却没有等到回答的问题:“你认为,我是一条鱼,还是一只未知的蝌蚪?”那霎想,如果她决心只做一条鱼,邓季季会懂得她的想法吗?

  邓季季居然在线,飞快地回复道:“即便你是一条鱼,你也得做一只未知的蝌蚪。因为你掉进眼泪里游泳,但是,那滴眼泪会干涸……你得学会长大。”

  眼泪干涸,被依赖的事物消失了,但依赖的情绪呢?那霎以为自己不跟邓季季联系,不去想念她,不去看她的博客,她就不会再依赖她,就不会再渴望与她在一起。结果发觉自己疏忽了,她的脑海里从没间断探询过,邓季季究竟会认为她是鱼还是蝌蚪。她依然没有剪断的那份牵肠挂肚,一直在慢慢地慢慢地燃烧。

  那霎终于回到学校,开始努力读书。罅隙间,那霎会想念起邓季季,想念起她与邓季季相伴经历过的点点滴滴,好的,或者不好的。

  每天,那霎都抽空上网浏览邓季季的博客,日复一日。她在邓季季的博客里看到一群新名字,是邓季季的新学生,邓季季带领他们排的英语小品获得省里第一名。邓季季跟这群孩子也越来越亲近,就如曾经她跟那霎的亲近。

  那霎对着这篇日记情不自禁哭了。她心底隐秘的一角被击中,她伤感,因为她仿佛看到邓季季被陌生的人群围着,而她被隔离在人群外,怎么喊,怎么挤都无法靠近邓季季。就如火车把邓季季带走那次,她再怎么哭再怎么呐喊,邓季季都听不见。即便内心的留恋不舍翻滚起伏,面对这样一种无声的掠夺终究无能为力。但那霎也欣然,因为那些人群给了邓季季灿烂的光环庞大的骄傲。那霎回想起自己,同样做过邓季季的学生,除了麻烦,从没带过什么美好的成绩给邓季季。

  临走,那霎在邓季季那篇喜悦的日记后面留言:“祝贺你,终于有人带给你光环与骄傲!我很愧疚,相处那么久,我竟不曾带给你什么。”

  距离的确就像一把锋利的剪刀。那霎小时候最爱玩的玩具是剪刀,她以为,剪刀是最厉害的武器,她不开心的时候就拿剪刀剪破任何玩具或者画纸。这样,就好比帮她剪破那些纷纷扰扰的不悦,她会变得开心起来。然而,倏地,那霎喜欢的小剪刀却唰一下剪断了她与邓季季间的纽带,剪破了往事,剪碎了那份亲密的相处。可是,越剪断,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反而越强烈,倔强地钻出来盘踞心灵,挥之不去。就算整个世界都被剪碎了,如果她还活着,那么她心髓深处对邓季季的情感与依赖,永远无法被剪断,只会如一眼生生不息的泉,不绝地冒出汩汩的清水。

  后来的日子,那霎自己开了个博客,起名:Never Had a Dream Come True。她在介绍里写出了自己的信念:“请记得,当你身边很多人时,我不在;当你身边没有人时,还有我在!”

  那霎决定考去邓季季所在的城市,至少要默默待在离她近些的地方。她要努力使自己心里开满单纯的金色阳光,也许某天再次遇见邓季季的时候,那霎带给她的,不再是麻烦,也会是惊喜与骄傲。

  走出网吧,那霎注视着黄昏的落日,仿佛瞥见许久以前的一出场景。有些东西,虽然被剪碎了,不可重复发生,却能凭借内心永远剪不断的眷念与依赖一再重温记忆,延续下十年,或者许多个十年。

  ——邓季季的玫红色丝绸裙闪出月华,嘴角上扬,洒给那霎一米阳光,她心底立时绽放出神秘的白色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