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井缺一:开向黎明号
来源:浙江文学院 | 时间:2018年09月18日

  文/羽井缺一

  ~1~

  第一次看到满载着欢笑的“开向黎明号”,他脑子里瞬间跳出来的是龙葵的脸,她笑着的脸。

  这个给他第二个家的女人,从来没有展露过一次笑容……是的,一次都没有。

  城市大概也会有笑容,白天就是城市的笑容。他流窜到甲城已经近一年了,可还没见到过这个城市的笑容。

  潜伏在他记忆里的白天,以余光照着他后来的黑暗。记忆中的光,从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来,沿着他内心的一根藤蔓,悄悄攀爬,偶尔映射在他出神的瞳孔里。这余光,迟早会黯淡,他心中明白。

  特别是那晚。喷泉般四下飞溅的鲜血,夹杂着浓烈的腥气。这是最深的夜,他趁夜潜逃,不留一点蛛丝马迹。

  记忆中的黑色粘稠,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拢住他头顶的光。

  他不敢在有人的道路上行走,而是穿梭在发出恶臭的下水道。有时,他和一群老鼠结伴而行。有时,他和一具残破的尸体面对面。大部分时候,他像一尾远离岸边的鱼,从一场死灭中清醒过来,拼命游,却不知游向哪里……只是为了活。

  选择在甲城逗留,是因为某一天(不知道是某一日还是某一夜?)匆匆而来的污水上,有一张纸,附在浮物上,颠簸地漂流着。纸上五个粗大的黑体字,非常醒目:午夜守墓人。

  那张随波逐流的纸与他快擦肩而过时,他莫名伸出手,在又黑又油腻的浑臭浊流里,捞起纸。

  纸有些湿烂,轻轻抖掉纸面上的污浊之物,还能看到清晰的字。

  这是一份招工启事,纸面上,除了他第一眼所看到的“午夜守墓人”字样外,纸张左端小小的注明了“招工”两字,底下有详细地址,没其他字。

  与下水道浑然一体的他,以为此生跨不出这个世界。没想到,拿着这张纸,似乎轻易接通了另一世界,就像是亡灵在默默召唤,并给他打开另一扇门。

  生了锈的水井盖动了一下,似乎在探听上头的声音,停顿了十秒,井盖被轻轻挪动开来,他悄悄地探出头。

  黑色的地,黑色的建筑,黑色的城,一切都笼罩在黑色夜幕里。

  他踩住最后一阶,吸了口气,无声地跳出水井盖,准备将盖子盖上,突然听到一个男人压低嗓门喝令道:“快点!”

  他神经质地惊吓了一下,几乎本能地想要跳进下水道,可与此同时一个女人发颤地回应:“我真没钱。”

  “我盯你已经盯了好几天了,别耍花样,婊子!”

  他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只见前方不到十米处,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拿着一把刀架在一个穿着红色绸裙的女人洁白脖颈上。女人感应到了什么,眼睛离开了绑架着她的匪徒,直直落到了猫着腰站在水井盖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他身上。

  没想到重见天日这一天,不是宁静所,竟又在是非地。更没想到,自己一出现,就有人看到了自己。

  他束手无措地站了几秒。此刻,自己就像一只盲目跃到城市的小兽,紧张、不适感遍布全身,而那潮湿、阴暗、恶臭的下水道仿佛又成为了安全丛林。

  他心神不宁地瞥了一眼那女人,只见那女人依旧死死盯着他。一心想在那女人身上索取点什么的匪徒感应到了什么,顺着女人的视线,一转头,发现了他。

  匪徒阴沉的目光里,耸动着他熟悉的威胁,手上的匕首,发出渴血的光。

  有两个人看到了自己,恐怕已回不了下水道了……

  他是怎样出手已全然忘记,似乎是在迎战时,心慌意乱之下的又一次“拼”,匕首划过他的肌肤,疼痛让他发了狂,直接将刺伤自己的匪徒扔下了还未落盖的深深下水道。匪徒一声惨叫后,又成为一具消失人间的尸体。

  还剩一个。

  他脑子里刚生出一念,突然,女人冲了上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低低说道:“这里没有监控,快跑。”

  他被女人牵着奔跑,这一双女人的手,柔软温暖,一把把他的杀戮全沉到了不见天日的下水道里。

  女人带他到了她的住处,在给他包扎伤口的同时,也给他清理了一下自己。

  他对着镜子,端详陌生的自己:浓密曲匝的胡须遍布他的两腮,头发乱蓬蓬像一堆茅草堆在头上,一脸世事沧桑。

  泡沫掩盖了曾经度日如年的长度,女人手起刀落,割断了长长孤寂和凌乱过往。

  “我叫龙葵,这是我儿子聪聪。”女人边给他剃胡须边介绍道。

  从镜子里,他早注意到坐在轮椅里的六七岁的孩童,透着稚气的脸上,多了一份不太正常的面无表情。那孩子一直沉默着,对自己周遭的变化,和突如其来的陌生人,眼神里缺少了一个孩子该有的好奇。

  沉默……他想到了以前曾学过的一个单词。对,如果龙葵问他名字的话。

  龙葵话很少,脸上也无表情,单凭这接近的表情,也能看出她和孩子的关系。

  “如果你能帮我带孩子,你可以住在这里。”龙葵不问他的过去,却用洞悉的眼神看了看镜子里的他,手却不停的,用理发器在他头顶上忙碌着。

  他错愕地看着正大把大把剪掉自己头发的女人,头顶上的动静,宛若一只鸟在灯光下扑腾,带来一明一暗错乱的光线,只有眼前飘落的头发,仿佛比他提早一步惊喜,黑暗的长度,如浊水的流年,都在随之齐根斩断。

  龙葵将阁楼留给了他,自己推着聪聪的轮椅准备离去。转身同时,他瞥见龙葵左耳旁戴着一个助听器。

  他微愣,视线从龙葵的助听器转移到了龙葵清亮的眼睛上,这才想到了刚才想过的单词,必须有所交代似的,他说:“沙林思,我的名字。”

  龙葵没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胡须和蓬发的掩盖,脸上的表情无处可藏,他的脸,突然红了。

  ~2~

  一个城市,喧哗在最底下,安静在最顶上。

  下水道里,无人之境的浊浪横冲直撞,就像所有见不得光的窃窃私语,肆虐无忌。楼顶则将地面上的喧哗全吞没了,只剩下漠然,看似无变化。

  暗夜的楼顶,和逼仄的下水道有异曲同工之妙,都看得到这个城市的真实。

  沙林思经常趴在楼顶的水泥栏杆上,看着这个城市。

  前方是高耸的一排排大楼,那是富人们的居住地。而这里,虽说也是七楼,可被几栋几十层高的楼遮挡,使得这里永远笼罩在黑压压的阴影里。狭窄的街道,破旧的楼房,似乎从无阳光光顾,只有随时而至的腥雨扫荡得到。是的,龙葵说得对,在甲城,太阳已越来越低,而人造的楼在越来越高。

  不仅仅只是人造的楼,还有人的戾气也在不对称地升涨。起先,隐秘存在的戾气,淹没在泥底下,只敢悄悄拱开一条缝,不为人注意地匍匐在地,遇到了成熟的环境,便会放纵疯长,带着吞噬所有的势头,找寻目标。地面常传来的声音,都是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尖锐刺耳的鸣笛声,大部分都是戾气最后挥发所残留的回响。

  戾气的蔓延,从城市到人。龙葵每天凌晨下班回家,身上也总带着莫名其妙、鲜活水嫩的伤,就像一个人戾气下时隐时现的余恨,隐形的伤让戾气自然转化成人身上显而易见的伤口。龙葵身上的伤,他从来不问,就像她从来不问他从哪里来。宛似一场荒凉旅途,他和她,遍体鳞伤,偶然邂逅,来路不明,目的地也未必一致,但至少可以相互疗伤。

  在暗中,他再一次帮她清理伤口,听得她轻轻叹息。一瞬间,他有种错觉,以为自己还在原先的那一个地方,还在和那一个已死的女人,同处一室,洞悉了她自杀前曾预兆似的一叹后的所有含义。

  所有诸如此类的叹息,汇合了苦难者共同的真谛。

  他的呼吸有了变化。伸手,轻轻抚摸她伤口旁的肌肤。那肌肤,透着纯白的光辉。他慢慢抚摸着,紧接着是她的肩、颈、脸,左耳旁的助听器……他从背后抱住了她,紧紧的,像一个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板。她从最初的僵硬到忽然反转身来,她抬起乌黑的眼睛望着他的脸,没有防备的,唇突然直接就贴上了他的,带着伤口里还未消散的戾气,粗暴,恶狠狠,他承受,他含忍,渴切又清醒,死去的心,又萌长出一颗新芽。

  唯有相互占有,才能相互拯救。

  ~3~

  他和聪聪,有个秘密。

  如果他不说,没人会知道,龙葵更是。事实上,聪聪永远不会告密。同龄的孩子在读书,脸上挂着欢笑。而出生就已瘫痪的聪聪只待在家里,他很乖,几乎不哭不笑不闹,安静得像片影子。

  聪聪是个自闭症小孩。

  龙葵不知是为了聪聪,还是因为别的,脸上从来没有笑容。她努力挣钱,是幻想将来能出现医学奇迹时,她能有钱让聪聪不错过治疗……或者是,自己老死那天,能给孩子留一笔钱,能让他不至于饿死。

  可是,如果最爱聪聪的人死去,孤独地留在世上、无独立生存能力的聪聪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每次说到这里,龙葵脸上的表情都能刺痛他。

  “如果能拿我换我孩子的健康和尊严,我会毫不犹豫,哪怕被碾碎成粉末,我也甘之如饴。可是,我知道,世上没有这样的美梦。”

  这份清醒的痛苦,一滴不漏地映在他的瞳孔里。

  他尝试着破译聪聪的沉默,但这个孩子就像他住的楼顶上的一盆常年不见阳光的植物,看不出它是否曾清脆鲜嫩过,是否生长繁茂过?

  两人之间最频繁的游戏,便是他耐心地推着轮椅上的聪聪,趁着夜黑,人迹稀少,一起漫步,或偷偷跑去无人看守的游泳池里,玩水。自然,步是他散的,水也是他玩的,聪聪只是一个陪伴在旁、会呼吸的活道具。

  某一天,他又让轮椅里的聪聪靠在泳池边,看四下无人,他自己则像只张开翅膀的鸟儿,跳入水里。

  在水里,肢体仿佛在无限拉长,灵魂上的负累全已褪去,只剩下轻盈和从容。

  游得不想停,像个贪玩的孩子。直至突然觉得周边的水花有了异样的变化。他警觉地探出水面,察看了一下四周。四周一片安静,可安静中透着一些不安。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一看聪聪的位置。果真!聪聪的轮椅上空空,只有聪聪轮椅下的泳池水面在剧烈摇晃。

  他赶紧就近爬上泳池岸边,跑到聪聪掉水的位置,只见淡蓝色的池水,正泛起一层又一层水花,他刚想跳下水,突然,不远处的街灯亮起,心里某个暗藏着的模糊念头猛然明晰形成。

  他停住了所有的动作,眼神里的紧张渐渐消散。

  激烈的水花渐渐变成了悠悠的涟漪,亮如白昼的街灯,将水面上他站立的倒影映得支离破碎。他直勾勾地盯着水面,呆呆不知站立了多久,十秒?三十秒?一分钟?还是一生?他已无法辨清时间,只感受得到周围是倏然而至的静,连自己身上滴滴答答的水声,也从急促转向缓慢。

  水底那个濒临死亡的灵魂,大概已停止了挣扎。只有水面上偶尔还冒出来的一两个缓慢的气泡,像极了这个不会哭泣的孩子的最后一声呜咽……似真似幻间,这一池净水变了,仿佛成了他曾栖身过的下水道的污水,永生不散的恶臭又团团将他包围……不,这恶臭源自他,从他的呼吸、他的毛孔、他的全身上下,如水柱般由内而外地喷射。

  一阵风吹来,他清醒了,片刻间不寒而栗。

  不,这不是光明的救赎,这是无底的罪孽。

  他回过神来,跳下水去,手忙脚乱地把在泳池底下奄奄一息的聪聪给捞到地面。

  回到家后,孩子被擦洗干净。

  他蹲下身凝视孩子,聪聪无光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怨责,像是自己从未在泳池底下痛苦艰难地挣扎过。

  孩子的身躯里,一定困着个洁白的灵魂。

  他不自觉地跪了下来,把脸埋进了孩子细小的双腿间,无声地痛哭。

  ~4~

  循着招工广告上的地址找去,他找到了甲城最大的墓场。没有面试,到了即可工作。

  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能有一份工作,在黎明之前守墓,偶尔也得为仓促下葬的尸体掘墓。

  甲城的丧葬很是别具一格:他们用巧克力为死者的墓穴铺底。

  ——大概,活着时都太苦。

  因为这风俗,为墓葬而售的巧克力行业竞争激烈,从色彩、口味等都有不同等级不同价位。如铺满死者的墓穴,若用贵的巧克力,造价等同于穷人家一间小破房的房价。从异乡来的他得知价格后,为美味的最后用途,而感到可惜。

  墓场外,尽是沉默如幽灵般的人群。哪怕是向扶柩的人兜售墓穴巧克力的商贩,脸上也带着职业性的肃穆。

  他随着一支悲伤的队伍缓缓前行,远远看去,以为他也是哀痛者之一。

  有个暗影急急掠过他身旁,他警觉地抬眼,还不等看清身旁是谁,有一块硬硬小小的东西被塞在他手上。

  他摊开手掌,手心里是一块同硬币大小差不多的白色巧克力。他狐疑抬头,触到一个小贩投来的急切目光,顺着小贩眼神里的意思,他犹豫着将巧克力放进了自己嘴里,巧克力在他口里融化时,他蓦地颤抖了一下。

  味道怎么会这么好?!

  他的味蕾在欢乐地爆炸。而身旁小贩的步步紧随,让他不敢暴露自己的感受,警告自己不要流露出丝毫与此氛围相反的欢乐。

  他摇了摇头。

  小贩流露出深深失望,却也不作过多纠缠,快速离开,物色下一个买家。

  安静交易,安静试尝,安静的“恕不远送”。

  又有其他小贩跟了上来,如上帝对待死者那么好客。他的手心里,陆陆续续,被塞进了黑色、红色、紫色等各种颜色的巧克力。不约而同,这些巧克力都放进了他的嘴巴里。

  他逐一摇着头,以此掩盖极致美味令他的如痴如醉,哪怕这些巧克力好吃到令他想哭。

  到了墓场,唯一泪流满面的男人与这支沉默的队伍分道扬镳。他拿起了他的铁锹,来到一口准备下葬的棺材前。铺墓穴的阿三,弓着身子,正在铺墓穴外面的最后几块巧克力。

  乳白色的巧克力平整地列成一大块长长、光滑的地面,在烛火的照耀下,发出高贵的丝绸般光泽。

  他看了看等待入殓的棺材,猜想棺材里的死人,生前是否曾试尝过这份奢华?

  用巧克力铺不知去向的路……一个甜蜜而平滑的幻象。

  一路走好。

  ~5~

  以前从不曾想过,与死亡有关的东西,竟是如此让人欢喜!

  自此一次后,有时他肚子饿,就会继续佯装自己是死者家属,向凑近自己的巧克力商贩索取一颗巧克力试尝,使得口齿间弥漫巧克力的醇香和绵甜。他享受这份片刻的满足。可是为了不被人识破真相,他还得演足了家里死了人的戏码,脸上保持着悲痛,摇摇头,离开失望的商贩,等待着下一个殷勤兜售巧克力的商贩向他走来。

  偶尔,他脚步够快,他可以避开人群,从口袋里拿出早已备好的纸,迅速将口里的巧克力取出,小心包裹好,等待下班后,回到家里,留给聪聪吃。

  这样的伎俩自然瞒不过一起干活的阿三。阿三是个好人,也是个一丝不苟之人,常常将墓穴凿得平平整整,铺底的巧克力也会排列得让活人满意,绝不会乱糟糟地高低错落、乱铺一气。于是找阿三掘墓的人多得很。在众人眼里,这是一个可靠、值得信赖的掘墓阿三!

  所以,当阿三某一夜从口袋里抓出一大把巧克力给他时,他完全懵了。他帮阿三搭过手,曾亲眼看着阿三将死者家属买来的巧克力按照尺寸铺满,一块不多,一块不少。

  阿三狡黠地笑笑,说:“我问你,沙林思,人人站在墓穴外时,你看得到棺材头还是棺材尾?”

  他想了想,确定人们只能看得到棺材尾。

  阿三:“再精明的家属,也只能在哭哭啼啼时,死盯住墓穴外的巧克力是否失少,绝不会爬进墓穴去清算墓穴头的巧克力块数。”

  他终于明白阿三袋里大把的巧克力从何而来了。两人对视一笑。

  “头或尾少了几块巧克力,死人才不会计较。”阿三话锋一转说:“反正死都死了,谁活着时看得到自己死的那头。”

  他俩望着一排排有主的墓碑,横横竖竖地列成方阵,看似面无表情,只有给这些死者们掘墓的他们知道,每个看似安然躺在棺材里的人,都弥留着生前濒死而挣扎的欲,那是死了后也看不到头的孤独和寒冷。

  天快亮了,这已算他留守在墓地最晚的一次了。就在他和阿三说了一声,准备起身离开墓地时,突然一声长长的轰鸣声划破墓场的寂静。

  “开向黎明号。”阿三说。

  “什么?”他没有听清楚。

  “火车!”阿三提高了音量。

  阿三话音刚落,一辆非同寻常的火车,像一缕阳光从云层中钻出头来似的,突然出现。它通体发亮,挟带着世间听闻不到的音乐和欢笑声,从墓场平坦的山峰顶部疾驰而过。

  隆隆的火车声已渐渐消失,唯独那震动,还回荡在墓场中,像是陷于地层下的骷髅群在不甘心地徒劳急跳。

  他瞠目结舌地看着那列转瞬即逝的火车,它的骤然出现,像一束强光下的奇迹。唯独火车放出的蒸气还余留在空中,宛若洒满天空的月华。

  阿三指了指那虚空下的山峰,说:“那火车里的人,是看得到自己的头的。”

  ~6~

  “开向黎明号”,谁也不知道它从何而来,又去向何处。

  唯一所知的是,这是一辆神奇的、非人间的火车。它是苦难者的天堂。听说,一入车厢,所有的苦难尽数消失——你如果身残,一入车内你便健康;你如果心伤,一入车内你便安宁……火车里的人拥有美妙的音乐,盛开的鲜花。火车里的人没有泪水,没有忧伤。它抚慰卑微有伤痛的生命,它真实又虚无,是某些人皈依的快乐末路。是的,在开向黎明号里,每个人都是如此开怀!

  只是这快乐也有代价——以一个男人的寿命作为火车燃料。

  上车的人,都是在生活中走投无路的男人。光阴易损,人生多劫。他们无路可走,索性就带上自己的亲人,用自己的能量换得家人们一生中最为难得的幸福。男人们根据上车的秩序,一个个坐上驾驶舱的位置,开着这火车,用爱的极限来穿山越岭,直至黎明到来一刹那,油尽灯枯。

  “如果不是看不到自己的头,男人怎会拿自己命去换啊?”阿三叹息道。

  他懂得阿三的叹息。对于家人而言,失去一个亲人,更痛。可是男人们是怎么说服自己的家人去上这辆火车,或者是怎么瞒着家人,陪着她们度过自己生命中最后一段旅程,然后按次序坐上了驾驶舱?所有的这些问题,都没有人知道。

  或许,也没人在乎。

  只要自己所爱的人能永远在“开向黎明号”里,开心地活下去。

  是的,听到这些,连他的脉搏都在激跳,血管里的血液在情不自禁地烧灼沸腾——如果时光倒转,回到一年前,她还活着,他会替她杀了那禽兽,然后……

  世事已注定,一切都已改变。

  她的墓前估计已荒草丛生,而他已逃亡在甲城,和一个叫龙葵的失聪女人同居。令他自己也难以预料的是,在他不知“开向黎明号”是怎样奇特的火车时,只是一眼看到这火车,听到火车里飘出来的欢笑声时,他脑海里跳出来的第一张脸,竟然是龙葵!

  大概是死了的人,已经无法欢笑。

  也或者是没想过还会有女人能爱上潦倒的自己,其实他也不知彼此之间,是否算爱?抑或彼此只是怜悯依靠?

  他和龙葵,大概就是楼顶的那盆植物,说不上是死是活。就算施肥浇水,也无法回到最初的生机。如果任其发展,它或许永远只会保持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姿态。

  他把这盆植物挪动了位置,用敬畏生命的态度,把它放置在“开向黎明号”经过的轨道上。若它一生从不曾在阳光下恣意生长,那就让它碾碎成尘,让这辆满载欢笑和快乐的火车助它最后一程。

  他看到了。

  在“开向黎明号”与这枯萎的植物相触之时,他看到生与死的间隔瞬间,晒干的灵魂飞翔在空中,与黎明的每一寸光焰在刹那之间交合,空中散发着干草被碾碎的清香味,散碎的粉末染成金色在漫天飞舞,宛若天界在拂金尘。

  他看着发呆,仿佛眼前被超脱的是他自己。

  ~7~

  他用手摸了一下左眉弓,血已经止住,眉间有明显的肿胀。

  他笑了笑,嘴角也开了裂,一笑就疼。他只好让自己表情僵硬,与同样表情木然的聪聪,一起呆在楼顶上看苍凉广袤的天空,看城的半空中有火车在忙碌地穿行。

  这个城市的火车,自然不像“开向黎明号”。城市里的火车厢里是肮脏的、简陋的、嘈杂的。人与人,挤在一起,充溢着不可名状的愤怒与躁动。每个人表面平静,而血液里有暴戾在奔腾流涌。

  有人走上楼顶。

  他回头看,是龙葵。

  她似乎在苦苦支撑自己,脸色苍白,破碎的裙子上是黑褐色的血渍。他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她,把她抱到阁楼沙发里。

  她睁大了眼睛,手颤抖地抚上他脸上的伤口。

  “被巧克力小贩们发现了。”他解释了一下自己脸上的伤。

  她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他这才发现她的助听器没了。

  不知她遭遇到了什么,身上的伤口竟然有一些玻璃渣等碎片,他小心翼翼地除去,帮她清洗伤口。

  她平静下来,开口道:“我杀了人。”

  “像个人一样活着,太难了。”还不等他开口,她紧接着说。事实上,他发现,没了助听器的她与他对话,纯粹只是她一人在自语。他说什么,她都听不到。

  “我逃不了了的。求求你,带着聪聪走吧。”她说话的音调怪异,身体剧烈颤抖着,发出咯咯之声,她像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带着绝望的神情,伸出手,望着在一旁的聪聪,一遍遍喊,“聪聪,叫一声妈妈,喊我一声妈妈。”

  聪聪眼睛呆滞,不声不响。

  他心里酸涩了一下,因为这份酸涩,他莫名镇静了。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跳出下水道的使命是什么……

  他找了一片纸,写下一行字:我带你们离开。

  他拿给龙葵看,龙葵愣愣地看着纸上的字,视线慢慢移到了他的脸上,像是看一张陌生的脸。

  她久久地注视他,像是看世间转眼即逝的幻象。

  纸上的字,是他曾想对那个已死的女人所说的话。这话,他心里早就隐隐预感会出口,只是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龙葵一把搂住了他,有温热的液体掉入了他的脖颈内。

  ~8~

  他躲在开向黎明号的轨道旁。墓场小径一片岑寂,不见人影。预约的时间快到了,此刻正是最黑暗的时期。

  借着轨道旁的灌木丛林,他将自己隐蔽的很好。好心的阿三已在私下里偷偷告诉了他,已有小贩认出了他的脸,在长年高悬的通缉令里。

  就算不是这样的结局,他也已想好了自己的出路,是出路,也是一年前未完成的仪式。

  在恶业迷障间,他注定要做熠熠、散碎的金沙,特别是当他望见坐在“开向黎明号”驾驶舱里的男人的表情后……

  ……他一直困惑于一点——开着“开向黎明号”的男人,在生命即将耗尽时,是害怕,是哭泣,还是悲伤?

  为了这份困惑,他曾也偷偷穿过墓场、灌木丛,来到山峰,在轨道旁等候着“开向黎明号”的到来。

  山谷幽暗,墓场的烛火在飘荡。当时的他不敢说话,坐在地上耐心地等待着火车。在天最黑暗最寒凉之时,他终于等到了。

  一光束在空中浮动,紧接着,笛声轰鸣,响彻四周,“开向黎明号”朝他这边飞驰而来。

  火车越来越近,他终于望见火车头上坐着的男人,恰在此时,天空的第一缕阳光照射了下来,洒在了火车驾驶舱里那男人的脸上。

  奇怪,他分明看到了那男人的笑容:光照着男人的瞬间,他的身体迸出了闪亮的火花,肉体在飞快消散。可那具遗世的骷髅,似乎依旧笑得有血有肉。

  阳光下金箔熠熠的骨骸,像是一尊佛像,坐化人间,一霎那消弭殆尽,只留给世界一片空明澄澈的宁静。

  第二个等待着的男人,迅速上移,脸上带着无垢的虔诚,丝毫没有犹豫、没有惧怕地坐上了驾驶舱。

  当发亮通透的火车急速前奔,消失在视线里时,像是世间快乐景象飞快掠过。这个世界再次恢复了宁静,好像又变成了黑白色。

  落叶归根,腥风不止,墓场散发出它特有的腐烂气息,就像他曾待过的下水道。

  他不自禁地幻想……“开向黎明号”里,鲜花以芬芳熏香了神圣的车厢。那久违了的清新,或许是继续卑微地活在尘世角落里的任何一种鲜花都无法比拟的。音乐像生命的泉水,穿流过人人的血管里,让人人在这充溢的欢乐中,不停地跳舞。

  虽然他没见过,但他想象得出龙葵的笑脸——特别是进入车厢的聪聪,坐轮椅坐了小半辈子的聪聪,终于能站立,向前跨出几步,一步步走近龙葵,开口喊出:妈妈……想到这里,他笑了。

  还有,让聪聪流口水的巧克力,发出乳油般光芒,五颜六色堆成一座小山……还有,音乐,真正的音乐,不是龙葵所待之处的那些劣质、庸俗音乐。火车里的美妙的音乐,无需助听器,就能一音不落地散溅在龙葵耳内。

  这是一份清晰的确定——他想要她们快乐。

  冥冥中也不曾预料,堕入劫难与罪恶的始,竟然有了一个完美无瑕的终。绕了一大圈,让前路已绝的无用生命,还能看到有光的笑容,在眼前奇妙展现。

  为这,他愿意跪下,感谢这份恩赐!

  在“开向黎明号”里,如果有一天,轮到他开火车的那一天,他会面带笑容向龙葵编个理由,默默作别。至于什么理由,他还没想好。不过这不急,等上了车,可以和车内的其他男人探讨。

  这么多男人瞒住了自己所爱的人,大家齐心协力,能让这份快乐维持下去,大概是他们已想到了最好的托辞……他想着想着,浑然不觉有一线新月的微光涌进了他的眼里。

  终于,听到有人走来的声音。他抬头。冷清清的路上,一个风中孤叶般的身影,推着一把坐着个小小人的轮椅。

  他微笑着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

  时间快到了,该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