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哲:清白
来源:浙江文学院 | 时间:2018年09月18日

  文/林晓哲

  

  在我们这群兄弟相继结婚后,朱敦开始习惯驾着那台尼康照相机,独自行走在这座小城的大街小巷。这并不是说朱敦对摄影艺术有多么痴迷。事实上,自始至终,朱敦都没有掌握多少摄影技术,诸如光圈、快门、曝光等等他都兴趣索然。我们一直怀疑朱敦架上照相机只是遮蔽无聊的借口,对此朱敦的回答却是语焉不详。不过看起来,朱敦确实像个和艺术沾边的男人。比如朱敦的卷发,朱敦每日一刮的络腮胡,朱敦瘦长的身材,以及朱敦那双永远睡眼惺忪的眼睛。朱敦极经典的形象就是微仰着头走路,慵懒的眼神斜视地面,好像他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不屑。遗憾的是,这个不屑于世的单身汉和我们一样,生活在这座小城的机关大院里。

  机关大院由错落的瓦房构成,柏树和樟树郁郁葱葱,墙面呈浅黄色,涂料脱落的青砖间隙夹杂着青苔。这样的景象和小城林立的高楼多少有些出入。朱敦的办公室在大院最深处居中的那幢二楼。这个位置基本可以表明朱敦所在单位在大院中的地位。朱敦的办公室一共有三张桌子。朱敦的座位在进门靠右,他的对面是科长程晓风,刚进来的大学生周全则背对门坐着。朱敦每天在办公室的生活单调而乏味,早晨进来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电脑,接着泡一杯茶,伫立窗前稍许,然后从相机袋里掏出尼康照相机,随时把玩又随时搁到桌子底层的抽屉。朱敦很少主动对周全拉话。他对周全的良好印象,定格在这个年轻人每天都会自觉打开水。而在先前,朱敦还为这个事情与程晓风开过冷战。周全倒是经常主动找朱敦拉话,他会向朱敦递上一根烟,询问一些情况,隔日有频率地对朱敦的摄影产生兴趣,进而拘束地发几句赞美之词。赞美总是很让人消受,尽管朱敦追求的效果和优美等词汇并不搭界。一天早上,周全又向朱敦递上一根烟,他以小心翼翼的口吻问道:

  “听说程科长要调到市里去了?”

  “不是说临时抽调吗?”

  “他们都在传程科长要调到市里去了。”

  朱敦“哦”了一声。朱敦把玩着手中的照相机,扫了一眼对面空空如也的桌子。周全接着压低声音说道:

  “我听说他们都开始活动了。”

  朱敦清楚周全口中的他们是谁。朱敦继续把玩着手中的照相机,淡淡地笑了一下。朱敦这个置身事外的笑容让周全有些疑惑,可是他不知道应该再提示点什么。

  最近一段时间,朱敦时常在落班之后走到顺丰食街,占据二楼某个靠窗的包间位置,抓拍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那个包间里,朱敦架上三脚架,换上长焦镜头,时而神情严肃,时而会声而笑,俨然一副专业摄影师的派头。食街老板作为众多兄弟的一员,对因此造成的损失也只能忍气吞声。“朱敦,即使按照每个包间五百计算,你都不知道让我陪多少钱了。”他说。“我会回报你的,”朱敦说,“如果有下辈子。”朱敦这种厚颜无耻的行径倒真适合抓拍——不是没有人注意到潜伏在窗口的那根长长的圆筒。当然,我们对朱敦还是颇有感激之情。如果不是朱敦乐于共享,我们也不会观赏到那么多女人深深浅浅的乳沟。

  女人的乳沟只是朱敦兴趣的调剂品。就像我们在工作之余上网聊天,查找几张色情图片,或者在和老婆做爱之后躲到厕所里抽根烟。看起来没有必要却很重要。按照朱敦的说法,他的那些写实主义的照片迟早会大放异彩。“如果有下辈子。”我们接着挖苦说。但是朱敦对我们的挖苦似乎不太在意。朱敦仍然我行我素。即使我们占据那个包间纵情喝酒,朱敦的注意力也会长时间落在照相机上。应该和周全的提示有关,在那个傍晚,朱敦的目光时常游离在对面紧挨着的几家烟酒店间。朱敦那种翘首顾盼的样子是不自觉的,无意识的。朱敦回过头,对我们说道:

  “程晓风那小子要调到市里去了。”

  一副太监相的程晓风要调到市里是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过我们还是为朱敦提前到来的出头之日感到振奋。我们立即督促朱敦放下手中的照相机。朱敦现在即不应该陪我们喝酒,也不应该对着镜头发呆。朱敦应该做的事情,是抓紧时间“活动”!但是朱敦却满不在乎地转过身,接着他把头缩到照相机上,对准那个长长的圆筒,好像我们的忠告只是一堆空气而已。

  夏柳进入朱敦的圆筒是在另一个傍晚。夏柳在那个傍晚出现在顺丰食街对面的烟酒店,就一直没有离开过那根长长的圆筒。夏柳在圆筒里左右观察了一下,接着她走进了一家烟酒店。夏柳利索地买了十条中华,一对茅台。夏柳在走出烟酒店的时候,向前张望了一下。就在那个瞬间,朱敦的目光、圆筒的指向、夏柳的目光重叠成一道直线。朱敦不禁打了个寒战,幸好他仍然把头缩在照相机上。夏柳似乎有所警觉。夏柳的目光在避开长焦镜头后又迅速回瞥了一下,她手上的两条袋子也紧跟着朝背后摆了一摆。接着夏柳才若无其事地钻入一辆路边的小车。

  朱敦继续缩在照相机上,目送小车离去。出乎朱敦预料,在诸多同事中,居然是夏柳第一个闯入自己的镜头。与许多机关妇女不同,夏柳的身上有一种安静的气质。夏柳不善于经营客面,在酒桌上也默默无闻,她更多的时候属于母亲的身份——迟到是为了送孩子上学,早退是为了接孩子回家。夏柳手中烟酒的分量足以构成送礼的嫌疑,难道夏柳也瞄上了程晓风的位置?朱敦觉得有些可笑。朱敦放下抓拍的心思,开始一味地想象夏柳手中那两袋烟酒的下家。接着,在朱敦脑海中掀开的屏幕,就被林渐青主任圆弧形的笑脸占住了。

  在夏柳是否会去林渐青家的选择中,朱敦和自己打了个赌。朱敦对此显得兴致盎然,尽管他并不清楚自己的赌注是什么。于是朱敦收拾好行囊,告别食街老板,驱车向林渐青居住的丽都小区驶去。天色一片灰白,街市的灯光还没有登场。据说春夏之交的白天是最长的。即使夏柳的目标是林渐青,现在显然也为时尚早。朱敦的小车在驶入丽都小区后慢了下来,接着停靠在林渐青所在的小高层下。朱敦坐在车里。朱敦感到自己汗腺分泌和心脏跳动的频率都有些失常,究竟是激动还是紧张不得而知。于是朱敦把车驶了出来。接着朱敦的小车开始在小区里游荡,好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天色渐渐沉下去。朱敦走出小车。现在,朱敦需要穿过小区广场才能看到小高层下的动静。随着一台老式录音机的旋律,在广场上,一群女人在跳健身操,几个孩子穿梭在她们中间嬉嬉闹闹。朱敦打开照相机,一边抓拍眼前的场景,一边渐渐靠近小高层。路边的两扇橱窗帮助朱敦和小高层很好地隔离开来。朱敦既可以透过两扇橱窗观察小高层,也可以把精力的假象投向女人和孩子。

  路灯和门灯泛出的白晕,使朱敦镜头里的世界不至于太模糊。但是夏柳迟迟没有出现。朱敦透过橱窗举目仰视,第九层东首的灯光始终亮着,这至少证明林渐青家里有人。林渐青或许就在家里。林渐青曾经多次说过自己的业余时间被读书占有,最近他又对孟子推崇备至,并且打算出一本读书笔记。天空已经进入完整的黑,广场上的人逐渐减少,朱敦不禁有些失望。失望使朱敦放松了警惕。因此当夏柳出现在橱窗外的路上时,朱敦不由得吓了一跳。夏柳和朱敦的距离在最近的时刻不足二米。夏柳的脚步一如那双买烟酒的手一样利索。夏柳隔着橱窗从朱敦身边疾步而过。接着夏柳停在小高层下,按了按数字门铃。朱敦看到夏柳手上闪动着两条黑色的袋子。

  朱敦迅速瞄准,对焦,连续按下快门,直至镜头里只剩下那一扇重新关闭的铁门。

  与往常一样,朱敦来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接着泡一杯茶,伫立在窗前。生活好像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夏柳经过朱敦办公室的门口,仍然会习惯性地朝朱敦绽放一个蜻蜓点水式的笑容,不管朱敦能不能看到。周全又固定频率似的想看一下朱敦照相机中的照片。这回朱敦断然拒绝,理由是昨天晚上他拍下了一些私密照片。周全对朱敦的私密照片却更感兴趣,因此他做出了一个争夺的动作。这个动作让朱敦显出一丝慌乱。庆幸的是,周全的动作仅仅为了表达渴望。周全随即就把手缩了回去。

  周全说道:“你去做坏事了吧?”

  朱敦说道:“是的,我去找小姐了。”

  朱敦看了看周全,把照相机塞到底层的抽屉里。朱敦直截了当的回答让周全一时语塞。周全愣了一愣,对朱敦露出了一个干瘪的笑容。

  周全接着说道:“看来程科长是真要调走了。”

  朱敦只是顾自翻着桌上的一堆文件。于是周全又压低声音说道:“以后我可得叫你朱科长啦!”

  朱敦看着慢慢凑近的周全,看着周全手中递过来的烟。朱敦感到周全脸上的笑容是那么僵硬,那么不自然。朱敦想,周全一点都不了解自己,周全其实毫无必要像逢迎别人那样逢迎自己。

  将近落班的时候,朱敦在走廊上闲荡了两圈。夏柳已经提前离开。朱敦看到郑旭华蜷曲在藤椅上打盹,王腾靠在窗户上抽烟,黄晓鹏一眼不眨地盯着电脑发呆,胡建勇在埋头写材料。只有赵子才和朱敦打了个招呼。赵子才也荡到走廊上,说道:

  “照相家,改天给我拍个写真吧?”

  “那你得先去整容。”朱敦说道。接着朱敦和赵子才都笑了起来。

  现在,朱敦又出现在顺丰食街的包间里。外面的街市突然变得黯淡无光,朱敦的注意力一直停留在照相机中夏柳的背影上——夏柳扎着的一束头发,夏柳穿着的白色连衣裙,以及夏柳连衣裙里微微隆起的臀。朱敦甚至感觉到夏柳的乳罩背带也在屏幕上若隐若现。随之而来的快感使朱敦的心脏扑腾了两下。这一快感继续延伸到朱敦接着做出的一个决定。朱敦立即收拾行囊,找上食街老板,强行对调了小车钥匙。食街老板对朱敦的举动茫然不得不解,他的眼睛只收获了朱敦立即消失的背影。

  朱敦再次来到丽都小区。这次朱敦显得气定神闲,他把小车停在两扇橱窗的背面,接着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在朱敦的脑海中,交替出现了赵子才、郑旭华、王腾、黄晓鹏、胡建勇这些人。朱敦不再排除任何人,相反他更加期待老实巴交的胡建勇的出现。“就算是对夏柳的补偿吧。”朱敦自我安慰说,随即他又独自偷笑起来。天色渐渐沉下去,橱窗附近的小车越来越多,如同一个个保险套一样使朱敦感到更加安全。朱敦打量着车窗外的场景,间或抬头仰望第九层东首灯光的出没。这个夜晚朱敦没有收获。朱敦对没有收获的夜晚也有心理准备。

  在接下去的多个晚上,朱敦一直潜伏在橱窗的背面。守株待兔的夜晚是漫长的。朱敦在小车里无所事事,但是他乐此不疲。朱敦为此还专门买了个MP3,从零开始培养听歌的兴趣。朱敦甚至学会了睁眼睡觉的办法,就是眼睛半开半合地看着小高层下的门灯,身子松弛地平躺在车座上,大脑在各种各样的想象中渐渐走向混沌。朱敦曾经反复想象过赵子才他们各种可能的出现方式。一旦门灯下影子晃动,朱敦就会立即提高警惕。经过多日的守候,在朱敦的照相机里,相继出现了郑旭华、王腾两个人的背影。郑旭华、王腾的出现和夏柳的区别不大,只是从袋子的形状来看,他们送出的很可能是二十条香烟。朱敦对事情进展缓慢已有准备,但是事情进展会和蜗牛走路一样缓慢,朱敦还是始料未及。不过,在这些天里,朱敦更大的发现却是:林渐青业余读书的时间并不多。林渐青时常喝得醉熏熏的,有时是司机送他回家,有时则是一些陌生的脸孔,包括几个在会上照过面的局长。有一次,林渐青似乎忘了带钥匙,下车后在门铃上按了好几次,直按到第九层东首的灯光全部熄灭为止。林渐青只好煽了铁门一掌,转身朝朱敦的方向走来。朱敦猛地抽搐一下,本就平躺的身子又使劲向沙发挤压。林渐青一步步朝朱敦走近。朱敦看见林渐青接着斜靠在橱窗上,掏出一根烟,提着烟嘴在大拇指甲上敲来敲去。过了好一会儿,林渐青才扔掉烟,拨了个手机,离开了丽都小区。

  朱敦镜头里的世界加速更新是在程晓风正式调出后。程晓风在临别之前,请单位全体同事搓了一顿饭。场面十分壮观,连不甚酒力的夏柳也破天荒地向每位同事敬酒。夏柳在第二天晚上再次出现在朱敦的镜头里,这次她随身携带的,是一个细长的方形纸筒。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朱敦突然对偶遇夏柳产生了兴趣。朱敦从小车里走出来,开始在小区附近踅来踅去。朱敦找到了夏柳停车的位置。夏柳的小车停在小区大门口,它的边上是洗车房、早餐店、足浴城和桑拿浴场。朱敦选择在离小车五米左右的足浴城站住。接着他掏出一根烟,点上。

  夏柳走出小区的时间和朱敦的预算相差不远。朱敦迎面走了上去。夏柳在看见朱敦时愣了一下。接着夏柳淡开目光,打开车门,探头朝小车钻去。朱敦的声音随记响了起来:

  “夏柳!”

  夏柳左右张望了一下,才把视线落到朱敦身上:

  “朱敦?你怎么在这里?”

  朱敦指了指足浴城说:“我正好泡脚出来,很巧啊!”

  夏柳继续向前张望着说:“骗谁呢,从浴场出来的吧?”

  朱敦回头看到身后的桑拿浴场正霓虹闪烁。朱敦咧嘴笑了起来。朱敦的笑容带动夏柳也露出笑容。可是夏柳的笑容饱含对朱敦的谅解。夏柳随后钻进小车,摇下车窗,对朱敦说道:

  “捎你一程吧?”

  朱敦摆了摆手。朱敦接着因为夏柳的坚持继续摆了摆手。朱敦和夏柳在目光的交流中始终带着笑容。朱敦站在小区门口,目送夏柳渐渐离去。一股失落的情绪涌上心头,朱敦突然闪过要删除夏柳所有照片的念头。朱敦感到自己确实对夏柳保有一份莫名的好感。这一好感又促使朱敦在接下去的守候中变得更加警觉,好像不多逮着几个同事,自己就会对不住夏柳一样。黄晓鹏、胡建勇以及郑旭华、王腾相继出现了。朱敦拉近长焦镜头,捕捉他们的背影、侧影,以及偶尔掠过的正脸。朱敦把照片一张张存放在手提电脑里,然后加密。朱敦并不确定自己会拿这些照片怎么办。黄晓鹏、胡建勇、郑旭华、王腾的背影相差不大,实在没有多少收藏的价值。只有赵子才的出现才使画面丰满起来。赵子才搭着林渐青的肩膀,最后一个出现在朱敦的镜头里。赵子才的这一动作,使朱敦左右犯难。无论如何,朱敦都是忌讳林渐青出现在照片上的。庆幸的是,在赵子才搭着林渐青走出一小程之后,回头望了一下小车。赵子才的回头是有所准备的。赵子才接着利索地钻入小车,摇上了尚未关掉的车窗。当赵子才重新出现在镜头里的时候,朱敦发现他的手上多出了两条黑色的袋子。朱敦不失时机地按下快门。于是定格在镜头里的赵子才,眯缝眼睛,满脸堆笑,嘴唇微微噘起,探头迈出大步。赵子才手上的袋子贴着屁股遮遮掩掩,在摇晃的运动中显得更加模糊不清。

  现在,朱敦又伫立在窗前。赵子才乖戾的形象在脑海中不期而至,朱敦忍不住笑了。朱敦觉得自己满足了赵子才的要求,他的照片是系列中唯一一组接近写真的照片。朱敦余兴未了地启动手提电脑,侧过屏幕,打开赵子才的照片。照片的窗口随着门口的风吹草动时而弹开,时而合上。朱敦在自设的紧张气氛中渐渐找到快感。周全一直在忙碌着。周全的眼睛始终盯着电脑,手上快速地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周全是越来越忙碌了。朱敦不清楚,周全到底在忙些什么。周全也许是那种有机关天性的人——因为对大多数机关人来说,忙碌也不过是一种形式而已。朱敦发现周全的桌上多出了一面镜子。镜子和电脑显示屏并排靠在一起,它的反光刚好对准周全身后的门。

  在门外兀然出现的夏柳带着愠怒的神色。朱敦感到夏柳直视自己的目光充满质问。朱敦随即关上照片窗口,右手连同心脏都随之颤了一颤。朱敦利用眼睛的余光看到夏柳在门口站了片刻,就委屈地离开了。朱敦长舒了一口气。但是他接着看到周全正在注视自己。周全顺势递上一根烟,说道:

  “早上你去逛过上班人论坛了吗?”

  朱敦取下眼镜,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周全却不动声色地起身,关门,示意朱敦过来,指着电脑说道:

  “你看!”

  朱敦隐隐感觉到发生了什么。因此朱敦在看到论坛上自己的照片时,保持了应有的镇定。夏柳、黄晓鹏、胡建勇、郑旭华、王腾的背影在论坛上依稀可辨。在这一时刻,朱敦无法确定自己应该做出何种反应,他只能用沉默继续保持镇定。朱敦拖动鼠标,拉动滚动条,浏览着一张张自己多日的结晶。朱敦在脑海中紧张地搜索着昨天发生的事情。但是记忆却像风中的落叶一样行踪不定。

  周全瞥了朱敦一眼说:“你说会是谁拍的照片?”

  朱敦怔了一怔:“我怎么知道?”

  朱敦又对自己的回答不太满意,于是他立即补充说道:“我想,肯定是我们熟悉的人。”

  朱敦的这一推测使自己倒吸了一口冷气。记忆在缓慢地过滤中逐渐清晰。朱敦回想起来,连续几天以来,自己大部分的时间都没有和手提电脑在一起。手提电脑占据的地方只有办公桌和家里的床头柜两处。朱敦开始追问自己昨天在返回办公室前后手提电脑的位置,辨析与台式电脑的距离、与桌面构成的角度是否发生变化,以及桌上的文件、水杯、圆珠笔、打火机是否有所移位。朱敦的追问使记忆进入死角。朱敦重新打开上班人论坛上的照片,狐疑不定地在办公室移动目光。朱敦看到周全正盯着电脑,手上快速地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周全那么神情专注的样子,使朱敦不得不怀疑是周全盗取了自己的文件夹密码。即使不是周全盗取了文件夹密码,周全至少也是怀疑是自己贴的照片的。于是朱敦的目光重新落到电脑上,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他妈的,他怎么不把我贴出来。”

  周全抬起头。周全愕然地看了一眼朱敦,但是他没有说什么。

  朱敦终于从座位上站起来。接着朱敦手持文件,疾步走在走廊上。朱敦的注意力落在办公室各个同事的身上。生活好像仍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黄晓鹏、胡建勇、郑旭华、王腾和赵子才复制着过去的表情和动作。只是夏柳不再对朱敦保持那个固定的笑容。夏柳和朱敦相对而过。但是夏柳避开了朱敦的目光。

  朱敦试探地问道:“要去接孩子了?”

  夏柳没有回答。接着夏柳的高跟鞋在楼梯上发出了噔噔的声响。

  朱敦回到办公室。朱敦想到,或许变化已经发生了。比如同事们的漠然,当自己放慢脚步的时候,也没有人主动投来一眼或者打个招呼。朱敦记不清楚平时他们对待自己的态度是什么。周全仍然在聚精会神地敲击键盘,他好像没有觉察到朱敦已经回来。朱敦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接着他的手机短信响了起来。手机屏幕上显示出夏柳的名字。朱敦打开短信,上面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卑鄙。

  朱敦用一个问号回复了夏柳的短信。主动解释只能更加深入到陷阱里。在中午时分,朱敦和每个兄弟都通了一气电话。朱敦的质问使我们如坠云雾。在经历一整个下午的煎熬后,朱敦和我们一起来到顺风食街。我们终于明白朱敦这段时间神出鬼没的原因。朱敦算是疯掉了。于是我们断定一个长期不能满足生理需求的老男人,变态几乎是必然的。朱敦对我们的反应颇为失望。即使我们立即再三宽慰朱敦,联系论坛管理员删除一个帖子,并不需要费多大的力气。但是朱敦选择了沉默。朱敦对我们的宽慰置若罔闻。朱敦走到窗户边,靠着窗台思索了片刻。接着朱敦背起照相行囊,离开了顺丰食街。

  朱敦接下来出现在对面的烟酒店里。朱敦利索地买了十条中华,一对茅台。在走出烟酒店的时候,朱敦抬头朝对面楼上的包间望了一望。朱敦感到有一双眼睛正从包间的窗户里透出来,那双眼睛隐藏在照相机的背后。于是朱敦在烟酒店门口站直,停顿了片刻。朱敦好像在等待窗口的照相机把自己完整地拍下来。然后,朱敦钻入了自己的小车。

  小车朝丽都小区驶去。小车在行进的过程中充满了矛盾。因此当它抵达小区门口的时候,又突然折道而返。小车从另一个入口驶进了小区,停靠在朱敦最熟悉的那个地方。朱敦摇下车座,使车座降到适于平躺的位置。接着朱敦闭上眼睛,带上耳机,开始收听MP3里的音乐。天色渐渐沉下去,路灯和门灯同时亮了起来。朱敦看到第九层东首的灯光也亮了。于是朱敦让眼睛处于半开半合的状态,迷糊地对着那盏门灯,等待自己走向混沌。但是这次,混沌的抵达却有些困难。朱敦打开相机包,取出三脚架,架在副驾驶座上。接着朱敦换上长焦镜头,把照相机按到三脚架上。朱敦把焦点对在门灯和门锁中间的位置,又躺了下去。朱敦有些焦虑不安,他感到自己的双手、双脚一直无法获得舒适的感觉。朱敦只好坐了起来。朱敦丈量了一下小车和铁门的距离,把照相机设置为最长的延时二十秒自拍模式。准备到位,朱敦一边默念数字,一边提起两袋香烟,迅速打开车门,疾步走向铁门。朱敦在数到“十六”的时候赶到了铁门口。朱敦连忙回头,右手按着数字门铃,视线落到橱窗上,又固定住这一姿势。在朱敦感到小车里发出“咔嚓”声响的时候,他的身体才松弛下来。

  朱敦对这次自拍显然不太满意,神色有失匆忙,而且回头的幅度偏大。朱敦对对焦稍作调整,又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朱敦认为自己应该首先打开车门,然后一只手提烟,一只手调整设置。朱敦按照这一预想重复了一次自己的动作。这次,屏幕上显示出了朱敦的侧脸,朱敦的目光是随意的,好像就是那么转头一瞥,就被人抓拍到了。朱敦对此颇为满意,于是他掏出手机,拨出了林渐青家里的电话。

  现在,朱敦从林渐青家里走出来,他在抵达小区附近的浴场时停下了小车。朱敦把自己的照片拷到加密文件夹里,又把整个文件夹剪切到一张优盘上。一切整理停当,疲倦在不知不觉中占领了自己,朱敦发愣地看着霓虹闪烁的浴场。然后朱敦关上车门,走进了浴场。浴场里散发出幽暗暧昧的色彩。朱敦选择在浴场网吧的一个角落里坐定,打开上班人论坛,插入优盘,拖动鼠标,敲击键盘。朱敦的动作是利索的,如同那双购买烟酒的手一样利索。朱敦只是在点击“发表”的时候稍显犹豫。这个犹豫事实上也是一闪而过的。朱敦看到自己连同赵子才等一杆同事一起出现在论坛上,他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笑容。

  朱敦闭上眼睛,抽了一根烟。此后,他拨通了一个兄弟的手机:

  “明天下午落班后,你叫你朋友把那两个相片帖子都删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