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学探险中静视人间
——浅谈“90后”作家的小说创作
来源:文艺报 | 时间:2018年09月14日

文/孙亚儒

不同于“80后”的青春小说所带给人的时尚感、快节奏以及戏剧化的巨大冲突,20世纪90年代出生的作家们的写作似乎更为平稳,也很少带有明显的社会功利化倾向。他们不是任性少年般强烈的“情绪化”宣泄,而是运用多种感官与多元化的视角来描绘事物的细节,并能以自身独特的感染力快速抵达读者心灵与小说想象力所不能及的地方。他们善于挖掘历史与社会环境所带给他们独特的生命体验,力图直面现实生活的本真,用一种“内隐”的写作方式来展现一个内心所呈现的艺术化的真实场景。

当“80后”作家以叛逆与反叛的文学姿态呈现在世人眼中时,“90后”作家的出场则相对比较平淡。不同于“80后”的青春小说所带给人的时尚感、快节奏以及戏剧化的巨大冲突,20世纪90年代出生的作家们的写作似乎更为平稳,也很少带有明显的社会功利化倾向。他们不是任性少年般强烈的“情绪化”宣泄,而是运用多种感官与多元化的视角来描绘事物的细节,并能以自身独特的感染力快速抵达读者心灵与小说想象力所不能及的地方。他们善于挖掘历史与社会环境所带给他们独特的生命体验,力图直面现实生活的本真,用一种“内隐”的写作方式来展现一个内心所呈现的艺术化的真实场景。

内隐情感中的孤悬之心

“90后”作家常常把创作的主体转向自我的精神世界,并用自我想象和自我认知来建构文学王国,在文字表达上冷静且克制。他们笔下的主人公通常是“成长中的受伤少年”。这些人群尝遍了世间人情的冷漠,被迫接受着父母离异或友情与爱情的背叛。在这种情感的牵动下,他们常常在自我情感的深渊中尝尽生命的孤独与无所依存的希望。尽管如此,他们依然不断地挖掘这种苦痛,在内隐的情感与孤悬的心灵深处,依然会有他们对幸福家庭的向往以及对世情、人情冷漠的批判。

作家李唐的小说《菜市场里的老虎》,以一种寓言化的方式写了一个青春期少年成长的情感历程。小说中少年不敢面对自己的真实情感,面对伤害只能选择隐忍与逃避,并通过伪装来保护自己。小说的第一句话“人真的能确切地表达自己最真实的情感吗?”写出了少年内心强烈的人生追问。“他与菜市场里的老虎相遇,是在刚上中学时。那个时期,他第一次产生了逃离的念头。逃离这个家庭,逃离整日的叹息不止、对一切都看不过眼的母亲,逃离沉默不语、也只会用沉默对抗生活洪流的父亲。”也许每个人的成长都有一个千方百计想要逃离但却无能为力的“父母”或者“屠夫”,而每一个人也有一个陪伴在自己身边不愿让别人发现的“女孩”或者“老虎”。老虎的存在像童年时期孩子的精神信仰或者美好幻象,它是弱小与无能为力的儿童在大人世界中受伤后的情感支撑。小说中,少年的母亲与父亲离婚了,母亲想要带着少年离开这座城市,父亲也表示了迫切的挽留,“他觉得真实的自己正飘荡在客厅的上空,幸灾乐祸地注视着这一幕,只在这里留下了一具空壳,他看着这具空壳翕动着嘴唇,缓缓吐出几个字:‘我无所谓’。”一句简单的“无所谓”,道出了少年内心无穷无尽的伤痛。但少年没有声嘶力竭地表现出来,而是用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来隐藏自己的伤痕,这种把泪水埋藏在心里的苦痛,同样体现在小说的结尾。当少年看到赤裸的男人与床上的女孩时,他在第一时间是愤怒的,可当男人发现了少年时,少年却选择轻轻放下要射向男人和女孩的弓箭,转身离开。同时,他也看到了一个庞大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雨夜。此刻,少年心中憧憬的所有真实与虚无的美好瞬间崩溃。

班宇的《逍遥游》讲述了一位名叫许玲玲的女子,在她短暂的生命里,幸运对她而言毫无交集。父母离异后,紧接着她又得了不治之症,性格倔强的母亲在某一天突发脑溢血去世。一次偶然的机会,她与自己的好朋友一起去旅游。在旅游的过程中,许玲玲感到了友情带给的她久违的温暖。可晚上,她亲眼看到两位挚友睡在一起,内心的温暖即刻消失殆尽。当她提前回到家时,又发现自己的父亲正在家跟别的女人亲近。这让本已病入膏肓的许玲玲的心从冷却到僵硬。小说结尾,“我缩成一团,不断地向后移……光隐没在轨道里,四周安静,夜海正慢慢向我走来。”这篇小说中,作家班宇对情绪的表达是克制与冷静的。他没有写到许玲玲面对悲惨命运之时的悲痛欲绝,而是用细腻的笔法展现了她内心不断堆积的伤害。这种把更多的目光投向对“自我”审视之中的写作方式,在“90后”作家中普遍存在。尽管“自我”的理念早在20世纪80年代就已经受到作家关注,但由于社会各方面的急剧膨胀和扩张等原因,这个理念也“发展到了缺乏自律、不受监督的可怕地步”。(程光炜语)“90后”作家们重返“自我”理念,并能够保持克制与冷静,这是他们的闪光之处。与此同时,在内隐性写作方式的克制下,他们又结合时代特点与自我人生经验,把社会变迁之下自我感受到的孤独无依和迷茫感呈现出来。

爱尔兰诗人、意识流小说大师乔伊斯说,“艺术家以与自我直接关涉的方式呈示意像。”“90后”作家们一出生便生活在视听盛世的环境之中,在此影响之下,他们能够天然地做到对文学作品的时空自由组合与切换,在作品中有很强的表现力与画面感。王苏辛《所有动画片的结局》里,作者打破了时间顺序,给读者呈现的是一种悬置的时空。在看似无序、非逻辑以及偶发性的、细腻的无意识联想中,作者面对社会的巨大发展以及无法预料的社会现实,流露出了带有他们这一代特点的感伤情怀。这种交错复杂的情感中,既有少年成长中蜕变的苦痛,也有他们对自我内在精神和世界本源的追寻和对自我主体性的坚守。

我从未长大,但我从未停止成长

爱默生曾说过,“一个人怎样思想就有怎样的生活”。“90后”作家尽管已经成年,但他们保持了一颗孩童般的心灵。他们常常通过讲述、叙述的怀旧姿态,尽全力地追逝曾经遗失的美好。“90后”出生的一代都成熟较晚,即便是已经快到而立之年,也未完全摆脱孩子的稚气与天真。同时,相对富足的社会环境也不迫切地需要他们担起社会重任。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社会责任感和自我使命感,他们只是以自己的方式来呈现所认知的时代与历史。明末思想家李贽在《童心说》的开篇便讲到“夫童心者,绝假纯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这种观点对当下“90后”的写作来说最恰当不过,这是对五四以来纯文学创作“初心”的致敬与回归。“90后”作家们不会去挥舞着纯文学的大旗高声呐喊,他们只是用安静的方式和朴实、真切的文字讲述有关“自我”的所见、所思、所想。

“90后”的小说更多的是成长小说。他们对自身这一代人的成长有很强的责任意识,对成长中必然要面临与体验的生命不能承受之重,保持着乐观的态度。他们愿意挖掘并保持自身的时代特色,以探寻“自我”为突破口,不断思考如何通过自己的成长来获得更多的人生体验与思考方式。

在《所有动画片的结局》中,作者写到了童年时看过的每一部动画片都已经深深地印上时间的痕迹,“只是他们各自的迷茫程度不一样,有的人更清晰一些,有的人更混沌些。他们是一个整体,他们彼此是如此不同,但他们正在构成眼前的整体。”小说中提到的“迷茫与混沌”,与“90后”们一出生便天然地生活在一个商业化和媒体化的社会环境有关。在大众媒体的影响下,他们面临的困境其实非常多。他们不但从小要置身在飞速变化的世界中,也要独自面对着繁杂的社会现实与碎片化的信息。在这些巨大的变化之中,他们表面上是“见多识广”,但实际上却常常面临“选择的困难”与“影响的焦虑”,从而产生一种虚无的“迷茫感”。“90后”作家的写作特点则是对所发生之事物,保持着静视与远观的姿态。他们很少在作品中夹杂过多的私人情感,他们更愿意采用近似于非虚构的写作模式来呈现他们眼中所看到的一切,力图无限抵达艺术化的真实,这是他们对回归写实主义精神的一个探索与尝试。

徐畅的小说《鱼处于陆》讲述了主人公“我”的爸爸和妈妈的故事。小说中,爸爸妈妈无辜地成为了金钱社会下的殉葬品。“我的”爸妈其实是千千万万“90后”的爸妈。如今他们已人到中年,当初那些崇高的人生理想因时代的剧变实现的又有多少呢?或许,这是一个时代的悲剧。社会畸形快速的发展,让很多人只重视金钱而忽视了人之为人的最本真的美好。在“我”的爸妈人生悲剧的背后,表明了作者能够结合自身,对社会普通人物的关怀。小说中提到妈妈给“我”讲西西弗斯的故事,或许就是作者对希望与人性本质的反思,尽管微弱,但坚韧有力,发人深省。

受社会、时代、历史等因素的影响,“90后”常常在世界观与价值观的评价与认知中上无所适从,甚至出现鲜明的矛盾性特征。他们的情感波动也常常在这种转瞬即逝的信息化世界里显得微不足道。但这并不意味着“90后”的一代是永远安享在“温室里的花朵”。他们绝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般稚嫩,在传统文化意识和现代文化意识的抉择中,他们选择了挖掘自我的主体性,用自我对生命体验的认知,不断“向内转”,对时代资源与精神资源进行抗争与互动。因此,他们的作品里摆脱了形式化的桎梏,保留了他们这一代人对社会与历史艺术化的真实与真诚,从而为文学的发展注入了属于他们这一代的独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