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燕君谈《破壁书》:年轻人正重新命名时代的经典
来源:澎湃新闻 | 时间:2018年09月12日

  记者高丹 实习生刘易欣

  随着互联网技术的快速发展,在网络空间中凭借兴趣而聚合的各种“圈子”,其数量恐怕早已超过了人类历史上因血缘而繁衍的部落。这些网络新部落有着自己的生态系统和话语系统,以前所未有的高速度生产着数量巨大的新鲜词汇。语词的核爆,展现了网络文化的生机,也为交流制造了障碍。

  最近,北京大学中文系副教授邵燕君和她的分散在不同部落(即以共同的爱好聚集在一起的亚文化群体)的学生们,如“哈利波特”圈知名Coser林品,二次元宅、古风圈爱好者王玉玊,混迹于科幻圈、游戏圈、动漫圈的高寒凝等共同编写了《破壁书:网络文化关键词》。

  该书分为六个单元,分别是二次元·宅文化单元、同人·粉丝文化单元、女性向·耽美单元、网络文学单元、电子游戏单元和社会流行词单元,这六个单元共收录了200多个网络文化关键词,对这些词辨明含义、考据源流、还附有地道的例句和单元会话小剧场来说明用法。

  如“颜值”条,首先是定义:这是一个由网络世界发展到大众文化的词语,指外貌好看的程度,男女皆可通用。然后介绍这个词在中国和日本的流变,以及电子游戏中,将人物特质参数化设定这样一种网络思维培植的人们的数值化的思维,由此诞生了“颜值”这样一个词。

  接下来,书中也介绍到“颜值”的广泛使用背后是网络中兴起的“看脸”文化:

  在回避价值判断的大趋势下,“颜值即正义”作为无逻辑的逻辑,成为通行于网络的法则。人们,特别是年轻一代,无法相信宏大历史,也无法做出价值判断,在中国社会日益板结的社会结构中,难以通过自身的努力获得突破,于是将许多无法直说的复杂状况,解构为简单粗暴的看脸。

  在收入这个词时,邵燕君考虑到“颜值”与“买买买”“剁手”等词一起,“半真半假地借用享乐主义的话语解嘲了当代社会宏大叙事解体、价值虚无的生存现状,同时也密切地关联着中国娱乐工业向日韩爱豆体制转型、饭圈文化在网络社群中兴起等新的文化状况。”所以将它收入《破壁书》中。

  试图在这些词语中归类总结出其产生流变背后的大文化意义,是邵燕君和学生的一个主要努力方向。这种思索也贯穿在全书的写作中。

  比如第三单元“宅腐双修女性向·耽美”中,就着重探讨了互联网女性文化。“女性向”是一个来自日本的词汇,指的是以女性为受众群体和消费主体的文艺作品。进入互联网时代后,中国女性有了自己的独立空间,开始与互联网舆论场中的女性主义文化相结合,是女性逃离男性目光的审视后,以满足女性自身诉求为目的,用女性自身话语进行创作的一种创作趋势,耽美则是中国的女性向创作中极具代表性的一支,耽美和女尊往往都包含了激进的女性向趋势,这两类是比较敢于突破陈旧的性别想象的,而女性网络小说中“霸道总裁爱上我”一类的模式则相对保守一些。

  “恋与制作人”是一款面向年轻女性用户的恋爱休闲游戏。

  如果我们对于那些需要有足够的互联网生存经验才能明白的词语还比较陌生的话,下面的一些词已经可谓是耳熟能详了,如“网红”“小鲜肉”“奇葩”“污”“单身狗”“直男癌”,这些词,我们在日常使用时几乎常脱口而出,可是究其根源,这些词最早都是在网络语境中诞生,从小群体逐渐辐射到更大的群体,并最终在日常词汇中获得一个席位。这就是《破壁书》第六单元——是社会流行词单元中所收的词语。这些使用频率极高的新兴词汇既是当代青年借以表述自己生活的习用语,也反过来形成和塑造了我们的生活。

  这些词语的背后体现着一种文化的流动,即某个词语最早可能只是在网络亚文化圈中产生并被小群体使用,但是随着某种亚文化的发展,它可能会逐渐跨越圈子边界,乃至被主流文化使用。这也是网络流行词生命力和生产力的体现。

  最近,邵燕君接受了澎湃新闻记者的专访。

  《破壁书》所收词为某部落文明发展的基石

  澎湃新闻:《破壁书》内容分成了六个单元,可以简单介绍一下这六个部分吗?

  邵燕君:书中六个单元由不同的人负责,负责人需要根据整个文化发展史的过程来提出其负责领域的重点词条,每一个词条的选取依着其所书写的这个部落的文化的形状。例如“女性向”方面的词条特别少,基本上都是大词条,写起来非常不容易,基本每一个词条都能写成一个论文。“网络文学”方面则不同,它牵扯到很多类型,一些非常重要的小分类的名词就会多一些。

  澎湃新闻:不同的单元、即不同的部落群之间有很深的缠绕吗?

  邵燕君:它们相互缠绕得很深,同时又有壁垒。如果当年不是缠绕得很深的话,我们也不会做这个词典。就是我们在做网络文学的时候发现很多词的词源在二次元里边,在游戏里边,在同人圈里边。比如要做“网络文学”的研究必然牵扯到“女性向”,“女性向”的研究中又少不了“耽美”,那么“耽美”就分到了“女性向”这个单元,这个单元的词条和网络文学联系是最紧密的。同时“网络文学”中有一块是“同人文学”,“同人”的很多东西又能和ACG联系上。整个的二次元文化就是互相缠绕的。我们第一个单元就是二次元文化,它是整个中国的网络文学还有网络文化非常重要的一个源头。

  澎湃新闻:如何准确定义“二次元”这个词?

  邵燕君:二次元文化有狭义和广义之分。狭义的二次元文化指的是日宅族文化,就是ACG。广义的二次元文化是指相似于二次元文化的粉丝那种生产模式的文化。比如说来源于欧美的电视剧、游戏。但是严格来说,二次元就指日系的文化,跟欧美系的是不同的。而社会流行词更是三次元的。所以我们这叫网络文化关键词,不叫二次元关键词。

  澎湃新闻:词义在使用和转换的过程中一直在流变,如何准确把握一个词的意思呢?在《破壁书》出版以后又会有一大批的新词衍生出来,网络流行词更新换代如此之快,你们在阐释的时候如何选择?

  邵燕君:需要我们把词的源头理清,我们需要把这个词的来源、原来的定义、后来发生的词义转变以及现在更宽泛的意义整个过程描述出来,理清在不同的情境和不同的范围之内,词义的转变。

  至于更新换代快,我们在收录词条的时候有所考量。这个词要具有里程碑意义,它要是这个部落文化成长过程中的一块基石。这本书成型的时间比较长,收录工作从2015年就做完了,2016年在天涯杂志开了一年的专栏,一直到2018年才出版。在这个过程中也添加了一些词,我们也是希望那些重要的基石都收录到。加入的最后一个词是“佛系”,把它加在“丧”词条的后头作为二级词条。虽然现在“佛系”和“丧”都没有那么流行了,但是丧文化有特定的文化内涵,它标志着一代人的心理价值文化特征。“佛系”是它中间的一个小高潮,也许以后又会有一个新的词代替“佛系”,但是丧文化一直都在。

  主流文化和亚文化的流动

  澎湃新闻:你如何看待主流文化和亚文化之间的相互影响与流动?

  邵燕君:主流文化和亚文化最健康的关系是主流文化边缘有一堆亚文化社群,青少年一直是特别重要的亚文化群体,代表着某种叛逆。比如说主流是异性恋,同性恋就是亚文化;主流是商业片,文艺片就是亚文化。亚文化有好的有坏的,有高雅的也有低俗的。好的生态就是主流文化发展,亚文化各个小圈子都有自己的部落,当亚文化非常有活力的时候,它会输送一些很有养分的文化产品进入主流文化。

  例如《甄嬛传》播的时候,政府的一些公告都采用甄嬛体。主流文化必须要不断吸纳亚文化,否则缺少活力。还有些亚文化圈子慢慢就主流化了,尤其像网络文学,前一阵子政策还没下来的时候,整个晋江文学城的IP卖得特别火,那么亚文化就慢慢变成主流文化了。但同时亚文化中有一批小众的人会迁徙,形成另一个亚文化圈,例如晋江文学网主流化之后有一些人就迁徙到别的文学网去了。亚文化负责很多小的方面,比如说探索先锋、试错,去做一些各种各样的尝试。它的实验成果成功的部分就会慢慢吸纳。

  澎湃新闻:亚文化圈会有群体焦虑吗?许多大众还是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们。

  邵燕君:可能会有吧。但是这个小的文化圈子使他们能够有一种文化自信,他们在小圈子内自我满足,然后彼此有价值认同。小圈子的人也并不急于向外界申明自己的情况。比如很多腐女,入圈很多年了,她也不会到处跟别人说这个事,她会满足于自己的小圈子文化之中。

  邵燕君和王玉玊

  网络文学是真正有创造力的

  澎湃新闻:谈到网络文学,现在大家还是会给网络文学贴上“三俗”之类的标签,你怎么看网络文学呢?

  邵燕君:我认为网络文学是真正有创造力的。网络文学使得人类在自然状态下终于获得表达的可能性。每个人其实都有表达欲,都有创造力,但是我们过去没有这种可能性。比如说在民间一直有人特别会讲故事,但是一个村子里也就容得下一个说书人,只有那个最能讲的那个人有机会去成为那个说书人。后来又出现了一些作家,但是这个时代能承下几个作家呢?但是每个人都有表达欲,只有在网络时代,大家都可以写。从有微信以后,那些从来没有用文字表达的人也能用文字表达了。其实是网络时代给了每个人写字的机会。现在不是写字,是发抖音之类的。现在我们可以自己拍拍视频,它给了每一个人机会。人类一种有这样的愿望,之前实现不了,只有在今天,媒介可以让我们这么做。

  澎湃新闻:所以网络文学不应该太狭窄地认为只是网文,而是跟网络相关的所有的文字内容?

  邵燕君:对,但是网文挣钱,只有挣钱才能壮大。中国网文后来能壮大得益于网文的一套制度。网站的低门槛使得许多有写作愿望的文学青年可以入行,坚持文字输出就会得到网站的签约。网站会给写手稿酬。类型文本身没有多高难,文字练出来了,这个过程之中套路也学会了,慢慢就能写了就挣钱了。有些有一点天赋的人开始挣钱了,他们保证了文学的底座。任何职业能挣钱是很重要的,否则的话看似高雅,实际上不成事。所以中国的网络文学之所以如此强大就是因为有这套制度,使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文学的后备军有机会进入网络文学领域,而且能把它当主业,能在这儿成长。基数大、机制合理、有生命力有持续生产能力,这样的文学时代叫文学大的时代,能出大作品好作品,然后千军万马竞争,也许最后就能留下经典。

  主流文学期刊新时期有一段黄金时期,《人民文学》杂志最高的时候卖一百二十万册。当时一本书多少人传阅,绝不亚于今天的网络小说,要高得多。今天的网络大神根本没有那么高的收藏量,突破一万就不错了。那个时候怎么能够成为那么繁荣的状态?跟此前的中国的这套文艺体系是极其相关的。中国作协原来的那套机制是跟整个的行政系统配套的,从最高一级的中国作协的刊物,省级的县级的区级的,每个乡每个村工厂都有刊物,那是一种政治力量下的全民写作。正是有这样庞大的人群,这么多的基数去写,它才能有一条出路。上帝撒文学的种子可能就是随意抛洒的,就看你这个国家有没有一套文学机制能把这种子捞上来。当年就有这种机制把这种子给捞上来了。网络文学是另外的一张大网,把这些人给捞上来了。

  澎湃新闻:是否整个文学的形态已经颠倒了?以前是作家引领大众,现在反而是现象先出来,大众在讨论,作家对现象进行提炼。

  邵燕君:对,因为印刷文明时代这种媒介形式以及跟这种媒介形式相匹配的人类社会的形式,就是精英中心。在鲁迅那个时代识字率才百分之一点几,文化必然是以精英为中心。但是到网络时代变了,网络这种媒介性质去中心化,网络媒介的基因是一种元媒介。元媒介的最大特点它会让你看到边界。纸质书和我们整个的电影电视的那个文化其实和纸质书还是一脉相承的,它会告诉你,你进入了一个世界,真正地进入了一个状态。但是其他的不是,电子游戏什么的它其实特别让你知道我们进入了一个世界,这其实就意味着把画框给你限定出来了。整个网络文化的边界意识特别强,它是一个不再有原来纸质意义上的经典神话统治着的意味。变得是人人可写、人人可看、人人可评,其实在网络时代人人是作者。

  澎湃新闻:网络文学的生命力是不是还得靠向主流文化中延展,得到主流的使用和认可?

  邵燕君:不需要,其实等现在这些喜欢网络文学的人长大了,掌握了文化话语权就可以了。今天的IP为什么卖得这么好?当年喜欢这些作品的人有钱了,他们回来买IP了。为什么金庸变得这么火,就是因为当年看金庸的孩子们掌握了话语权。

  而且他们凭生命的本能去喜欢自己喜欢的东西,然后那些不喜欢的东西慢慢也会被淘汰。他们不是说最终只忠实于自己的情感记忆,他们也会看其他时代的经典,只是他们学会有信心去命名我们时代的经典,当他有信心的时候,他不会恐惧任何人,拿什么压我啊,我就是这个体系的人,我会重新命名我这个时代的经典。

  澎湃新闻:商业化或者其他力量也会很大程度改变亚文化圈的发展。

  邵燕君:亚文化从来是被压制的,而且像这种小众的耽美文化孕育着性别反抗、性别革命。我承认商业化对于它不一定是好事。它还是在相对亚文化的空间更好一些,商业化是使一个文化有着比较长远的、旺盛的生命力的这么一个机制。但是网络文化确实有一种用爱发电的文化,因为女性文化的一个特质是可以不跟商业化放在一起,比如女性向的网站,不商业化活得下去。男的不行,男频真活不下去。大多数人还是希望社会上还是有体面的这些人来从事网络文学,不希望是偏激的边缘的吃不上饭的人来写作。因为我们这个时代真的不是一个神圣圣徒的时代了,大多数人很难相信这个人是个文学圣徒,这种几率已经太少了,所以商业化对它很重要。

  澎湃新闻:但是感觉现在网络文学已经占据主流的影视了。

  邵燕君:对,所以它的主流化也不用太着急。我觉得只要是自由的生态,它自己会慢慢地分层,会有规矩。我们现在正在做一个研究,就叫网络文学的圈规。网络文学自己定的规矩,再比如他们小圈子里面的转载,也要比我们大多数网站的要严格,这些都是自发的。今天我们人类的道德、伦理、法律都是慢慢自己建立起来的,所以我觉得如果我们对人性有信心的话,应该能够相信这个圈子慢慢会有自己的底线、规矩。因为这些底线和规矩无非是为了更多的人更大的幸福。如果这些规矩不是为了更多人更大的幸福,它本来也不该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