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维度的重塑与生命意识的勃发
来源:文艺报 | 时间:2018年09月04日

  文/何桂芬

  常听盛世之说,常观危机之相。作家的天然使命就是用文字记录时代风云,用作品传达精神诉求。剖析一个时代的经典作品也就相当于消解历史的重重距离,攫取一条还原现实与本真的认知途径。胡良桂先生的新著《当代中国作家经典作品论》就是对当代著名作家及其代表性作品进行深刻品评,在个体灵魂的二度创作中,聚焦时代语境,反思中国式生存与命运,呼唤人性美善,呼吁生命价值与人格意义。

  此书所选之人皆为当代名家,如迟子建、莫言、刘震云、贾平凹、王安忆、格非、苏童、韩少功、严歌苓、王跃文等等,所选作品如《额尔古纳河右岸》《蛙》《一句顶一万句》《带灯》《天香》《春尽江南》《黄雀记》《日夜书》《陆犯焉识》《爱历元年》等等亦多为世人熟知。纵观全书不难发现,本书所选之作几乎都是紧绕时代变迁这一文化大背景以及时代背景下的人性与命运这一复杂主题。这无疑凸显了作者对社会与现实的深切关注,也透露了作者试图在作品之外重塑一个评论的现实空间,将对时代的更迭以及生命哲学的智性反思引向更深的层面。

  当《额尔古纳河右岸》高唱游牧民族的悲歌,当《生命册》低吟平原之灵的消逝,当《火鲤鱼》哀叹泥土芬芳的浊化,直逼眼前的是一幕又一幕令人哀婉痛惜的荒芜画面。改革的日益深化,社会的加速转型,思潮的不断翻新,也带来人际关系的日趋冷淡,人生信仰的节节败退,诗意家园的渐行渐远。紧跟生态环境恶化步伐的是文化环境的严重污染,民间文化的精神内核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在这里,作者无意美化自然经济时代,更无心宣扬“东方自然主义的乌托邦”,只是为乡村的历史陨落作一曲忧伤的挽歌。然而,乡村文化生态的缺失对应的是都市更为光怪陆离的世态万象,这种无处可去、无所依傍的巨大精神困境成了笼罩在时人头上难以驱散的沉重乌云。即使是《带灯》中那个不满“腐草化萤”豁达坚韧的带灯,也在复杂时局与矛盾冲突中渐困死局无法挣脱,现实与精神的分裂让她逐渐走向情感的虚无,单向性的生命诉说也成了空洞的文字符号,无从排解的她只能蜷缩在精神的虚无中惶惶度日。这个自带“幽光”的文艺女青年尚且如此,芸芸众生又该如何自处?在这一层又一层直击本源的解剖中,作者还原具体的生存语境,捕捉历史变革的节点,真实展现了特定时代的升降沉浮与集体精神的无所适从。在这个时代所编制的巨大困境中,时时刻刻上演着一出又一出人间悲剧。而鄂温克人对现代文明的主动回应,历经变革的乡民们对都市生活的自觉融入,又让我们看到了地道的中国式生存经验。不管天翻地覆,我们都得生活,这就是真实的历史,这才是现实的生活。这倒是与托尔斯泰的《复活》遥相呼应:“尽管好几十万人聚居在一小块地方,竭力把土地糟蹋得面目全非;尽管他们肆意把石头砸进地里,不让花草树木生长;尽管他们除尽刚出土的小草,把煤炭和石油烧得烟雾腾腾;尽管他们滥伐树木,驱逐鸟兽;在城市里,春天毕竟还是春天。”

  不难看出,作者在评论中所持的乃民间立场,他关注小人物,聚焦小人物的日常生活,也正是这种大众视角才使得作品中各色人物的悲欢离合、辛酸苦辣能够得到最直观的宣泄。这一个接一个的作品剖析折射的是作者对个体生命的怜悯与尊重、对生存状态的体察与省视、对存在方式的包容与敬畏,极大地彰显了沉甸甸的生命意识。作品中的人物形象无论是和命运抗争的勇者也好,随波逐流的弱者也好,在现实的边缘死命挣扎的“贱民”也好,都是源于对生存的渴望、对生命的追求。而这种勃发的生命意识的另一个聚焦点就是人性。旧道德体系的土崩瓦解并未催生新道德体系,人性也就慢慢地走向模糊了。《生命册》“都市人格的虚浮与异化”,《日夜书》“人格缺陷的悲剧”,《陆犯焉识》“人性的扭曲与人格的错位”……一切都无所遁形,一切都原形毕露,这一系列多维解剖全方位展示了人性的复杂、深刻与丑陋,诠释了时代、性格以及命运的三重悲剧;《爱历元年》“人性本源的回归与升华”,《活着在上》“知识分子人文精神坚守的艰难与曲折”……一切都还留有希望,一切都还在艰难防守,在这里作者向我们展示了人性的自觉约束与自我拯救。期间未见凌空高蹈的道德煽情,也毫无重构陶渊明式精神避难所的迹象,作者如此清醒而又如此执著,执著于对人性的警示,执著于对真善美的渴求。当然,作者并非止于个体命运的剖析与解构,在对莫言小说创作的综合评论中,集中体现了他力图探索人性共通性与人类共同命运的“野心”。

  历史的场景轮回展现,时代的巨浪时起时落,惟有旁观者洞若观火,明了于心,作为文学评论者,胡良桂先生做到了静观其变,但作为一位满腹情怀的文人,他却不自觉地在评论中和一个又一个作家进行思想的碰撞,和一个又一个作品人物进行灵魂的对话。值得一提的是,胡良桂先生的评论,语言精雕细琢而又绝无文采的炫耀,往往能在人物命运的奋勇撞击中阐释生命的哲学,于时代风云的本色解析中拓展审美的维度,独具美学风格。这种直击精神本体与灵魂深境的文字不仅能强化读者的反思与考量,又在不经意间淡定地展示了文学即美学的优雅姿态,也许,这也是作者生命哲学与审美智识的另一重诗性佐证。

  文学是一种理解世界的策略,也是一种考察世界的方式。本书将一个个作品所诠释的世界整合成另一个完整的世界,系统论及时代与现实,多维品评命运与人性,既内化了本体生命价值追求又传达了人类终极关怀,正可谓理性自明,德性自证,审美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