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雨果奖颁奖典礼落下帷幕
来源:澎湃新闻 | 时间:2018年08月22日

文/徐栖

美国时间8月19日,2018年雨果奖颁奖典礼落下帷幕。没有圈外名人站台,没有穿插助兴的节目,日本科幻星云赏的颁奖仪式被挪到了前一天晚上的假面晚会,就连领奖者的致辞也一个比一个言简意赅。不到两个小时,典礼就进入了人们最期待的环节:最佳长篇小说的颁奖。这次,每个人心中隐约的预感都没有落空。N.K.杰米辛以“破碎的星球”三部曲的最后一部《巨石苍穹》摘得桂冠,创造了连续三年获得雨果奖最佳长篇的奇迹。

之前忙于写作而分身乏术的杰米辛本人今年终于来到现场,亲手接过奖杯,然后微笑上台,带给现场观众一段也许是雨果奖历史上最愤怒的致辞。她在演讲后半段提到自己曾经因为黑人身份,忍受退稿和知名作家对自己的无端指责,在讨论会上高声与男性作者争辩自己生活的意义,还要不停地与自己内心的质疑作战。今天她终于可以站在台上,以微笑回应那些认为她不配这个奖项、把少数族裔获奖看作是“政治正确”的质疑者,并用雨果奖的奖杯向这些质疑者比一个火箭形状的中指。那么杰米辛到底凭什么获此殊荣,连拿三座雨果奖杯?

获奖作《巨石苍穹》说了什么?

如果说N.K.杰米辛的获奖致辞是对过去三年的写作中,她感受到的所有不公、压迫和愤怒的一次痛快的释放,她的三部曲就是她探索这些情绪,并把它们用幻想的方式具象化和表达出来的过程。

在《巨石苍穹》的故事中,制度性的压迫幻化为信仰中的鬼神和强大的原始力量,随时准备将主角毁灭。这个行将破碎的世界,是居住其中的所有人类的压迫者,而人类为了自保,又成为变异的边缘种族“原基人”的迫害者。主人公伊松要完成她师父未竟的事业——永远地终结这个压迫和带来压迫的世界。“自然”在其他奇幻作品中可能是美与秩序的象征,但在杰米辛的三部曲中,自然是敌人,随时而且必将杀死地球上的一切。故事的主角作为能够暂时控制地层的少数族裔,正在被多数人以生存需要的名义系统地灭绝。在这种几乎不可想象的逆境中,如何生存下来,并且反抗带来压迫的自然规律,需要强大的内心和坚韧不拔的毅力。正因为如此,整个故事充满了痛苦、艰辛,而又始终充满了力量。

阅读作品的过程中,我们时刻能感受到杰米辛的作品与美国历史和现实的相互映照。那个每隔一千年就要将所有生物置于死地的自然,是一切压迫的源泉,也代表了构成压迫的制度本身。而人类生存必须依赖的原基人,同时也是人类施加自己的压迫和歧视的对象。

我们不能因为杰米辛的黑人女性身份,而简单地将自然看作对蓄奴制度的隐喻,也不能将原基人看作是对黑人和女性的隐喻。杰米辛的故事有更普世的内涵。地球和自然在这个故事里象征的是制度性的不公和危机,它存在于人们的思想和行为之中,不是一千年活动一次,而是以世纪甚至更短的时间为周期,不时地毁坏人们相互理解和共存的基础;原基人是所有被压迫和被损害者的象征,他们的存在是世界和文明存在的基础,但他们存在的权利和作为人的价值却不断地在压迫性的社会被质疑和否认。我们作为有幸能从小说中,而不是切身之痛中体验这种压迫的人,仍需意识到压迫和不公的种子仍在每一个人心中,像村上春树所说的,站在鸡蛋一边,需要付出有意识的努力。

正因为如此,杰米辛在作品中向那些即使在最不利和令人恐惧的逆境中也能意识到抗争的可能性,并奋而起身的英雄们致以崇高的敬意。同时,她并不掩饰指向明确的愤怒。这些愤怒的对象是麻木不仁、得过且过的普通人,是在秩序井然中隐藏着持续的欺凌的社会。强烈而深沉的情绪支撑着作品的语调和情节,从开头一直到结尾。这是一个令读者想要不停讨论的小说系列,也在提醒我们文学描述和阐释时代的价值。

“破碎的星球”三部曲

杰米辛获奖意味着什么?

如果说在2017年,我们还疑惑《方尖碑之门》战胜刘慈欣的《三体3死神永生》,除了“可惜”到底还有什么意义,今年这个三连冠给我们带来更深刻的认识。我在去年首次参加科幻大会和雨果奖颁奖典礼,在《三体》再度获奖期望落空以后,今年以更冷静的视角来看科幻大会,我注意到大部分来到世界科幻大会的参与者是老年白人男性,大部分维基百科的贡献者还是老年白人男性,中日韩科幻的推广依然举步维艰,即使在拉丁裔人口占七分之一的圣何塞,南半球国家的科幻读者也全无存在感。科幻和幻想是起源于英语国家的文学类型,在写作和出版事业上百年的积累决定了英语读者仍将是幻想阅读的主力。世界各国非英语作者被全球读者接受的希望,在于英语国家的读者能够意识到其他国家的文化和体验给幻想文学能够带来精彩的改变,并且积极地接纳翻译作品和来自不同族群的作者。

文学作品是作者所思所想的反映。对于许多来自非英语背景的作者来说,他们思考的独特性,不是来自英文科幻的“硬科幻”传统,而是来自二三十年在自己祖国文化中的浸淫对思维方式的潜移默化的作用,以及在接触其他文化后对自身思维方式和文学传承的反思。从这个意义上说,《三体之地球往事》的获奖并没有完成定义中国科幻和让世界了解中国科幻的任务,也正因为如此,我们应当对雨果奖的泛幻想性、多元性的转向感到高兴,这意味着,你不用去模仿罗伯特·安森·海因莱因、菲利普·迪克、约翰·斯卡尔齐,也不用去管你写的是硬科幻还是软科幻还是奇幻,你只需要找到你作为作者的最好一面,写出你和自己所处世界的关系,就能为幻想文学的多样性添砖加瓦,甚至成为中国幻想作品定义的一部分。

2016年起,N.K.杰米辛的接连获奖,其实就标志这种转向的全面开始。虽然表面上去年杰米辛抢走了大刘的机会,但中国科幻的机会才刚刚来到。拥有这样的局面,我们要感谢参与雨果奖投票的数千名Worldcon会员,是他们拒绝僵化麻木的态度,年复一年地阻击“小狗”的科幻原教旨主义,特别是2015年的强烈抗议,才让包括中国科幻作者和女性科幻作者在内的更加广泛的科幻写作者有了世界范围的舞台。

我们更要感谢杰米辛本人,还有其他在欧美坚持创作的少数族裔作者和女性作者,从奥克塔维亚·E·巴特勒到纳罗·霍普金森到刘宇昆,再到更年轻的幻想作者,是他们在逆境中的不懈努力让世界认识到了非英语文化的价值和这种价值在幻想作品中焕发的魅力。我们可以乐观地预测,明年的雨果奖会有更多少数族裔作者的名字进入决选名单。

这将是令人欣喜的现象,更不用说还有获得幻想小说界久负盛名的各种奖项的可能。当然和一切好事一样,这些都不会自动成真。杰米辛在2017年的获奖致辞里提到,她忙得没有时间雇助理来让自己少忙一点。今年她则说,为了得这些奖,她工作到直不起腰(I worked my ass off)。

对中国科幻而言,刘慈欣与郝景芳获雨果奖之后,我们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更大的市场和更多的关注也意味着更激烈的竞争。要在一个陌生的市场上成功,中国科幻幻想作者们需要读得更多,写得更多,想得更多,也许还需要一点坚持和韧性。N.K.杰米辛在她的致辞中提到,在三部曲之前,她写了上百万字的“垃圾”和上百万字的“meh”(平庸之作)。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