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谈收藏:我知道拥有一个“宝贝”是怎样的感觉
来源:界面新闻 | 时间:2018年08月07日

  

我有时候会担心,我的房子会在回忆的重压之下而倒塌

  贝坦尼·休斯(Bettany Hughes)

贝坦尼·休斯

  我的床边有一个秘密的小盒子,里面装着我的剪贴簿。我会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这里:明信片、羽毛、公交票……我的一个朋友曾在南海岸广场的冰淇淋售货亭里偷了一包无花果卷,我甚至将这包无花果卷也放在这个盒子里面。这个黄色的塑料盒子渗透出害怕与不法。晚上的时候,我会坐下来,看着明信片上的画面,想象我自己置身其中。当我过了七岁的时候,我对卡片的选择更加具有艺术感。如今,我会想象是自己画出了每一幅明信片。我会评论自己的新风格——今天晚上是Art Deco风格,明天晚上是维多利亚风格或者是刻奇风格(kitsch)。最后,我开始模仿这些明信片,并将模仿件收藏下来。

  这个秘密的盒子只是许多盒子中的一个而已。除此之外,我还有收藏第一批情书的锡罐、存放徽章的瓷器小狗、收集奇怪的暖腿套的柳条篮。我觉得自己收集东西的习惯或许来自于我亲爱的父亲。在20世纪20年代的时候,他由自己的单身妈妈带大。但是,他的妈妈年纪轻轻就去世了。在16岁的时候,身为孤儿的父亲不得不在考文垂找了一份工作,担任绘图师学徒——但是,不到一个月,那里遭到了闪电战袭击。在那场屠杀当中,唯一留下来的东西是一把七英寸长的金属尺。我的父亲永远地把这把尺子放在椅子旁边桌子上的罐子里——那是传自那个年代的护身符。

  我仍然无法忍受把所有东西都扔掉。对于我来说,所有东西都充满了故事——其他人的故事,以及我的故事。我有时候会陷入到一种毫无理由的恐惧当中,我担心我的房子会在记忆和回忆的重压之下而倒塌。神经学家告诉我们,我们是记忆的生物——我们可以在大脑之中存储记忆,可以依赖过去的想法、经验、印象来产生新的想法。所以,过去的收藏品会存活下来,作为我们创造未来的基石。

  

我将自己的第一枚罗马硬币放在手掌之上,感受历史的重量——我被深深地吸引了

  汤姆·赫兰德(Tom Holland)

汤姆·赫兰德

  写古代历史书的烦恼之一——同样也是魅力之一——在于,我需要将证据中偶尔出现的空白合理地填补完整。

  四年前,我当时正在创作的文章关于罗马皇帝、臭名昭著的卡利古拉(Caligula)和尼禄(Nero)等人。这一过程所依赖的材料大多都很难获得。但是,幸运的是,由于这些皇帝本身也希望被后人所看到,因此,看到这些帝王的形象,并不是一项不可逾越的挑战。我们或许没有粉丝写就的、关于他们统治的历史;但是,我们却拥有那个时期的硬币。

  我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例如,我在谷歌上搜索到一枚硬币:上面印有卡里古拉的肖像,他站在在很早之前便消失的神庙前面。在搜索的过程中,我可能被激励着去读一本学术专著,也可能会登入一家卖硬币的网站。我意识到,也许我有机会拥有这件实物证据,能够了解关于这一硬币的所有内容,这让我深受震撼,就像一位单纯的青少年闻到烤肉的香味一样。我没有多加犹豫,便一头扎了进去。我的第一枚硬币是尼禄时期的奥里斯金币,上面画着尼禄的画像,硬币上的他看上去胖胖的,下巴肉肉的——就像是婴儿时期的特朗普。我将硬币放在手掌心上,去感受历史的重量。我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一堆盎格鲁-萨克逊时期的硬币——英格兰早期的证据

  对我来说,罗马硬币充当着诱导性毒品(gateway drug)的角色。埃塞尔斯坦是阿尔弗雷德大帝的孙子,当时我需要写一部关于埃塞尔斯坦的传记,这个过程让我收集硬币的癖好达到了巅峰。在不到一个世纪的统治中——从870年前后到950年左右——一系列强悍能干的男性(以及一位女性)成功地让威塞克斯王国从一堆废墟中重新焕发光芒,他们创造了一个全新的王国:英格兰。这是一场英勇而伟大的的建国历程;然而,即便是英国人对此也知之甚少。在英国的所有历史当中,这段时期是最重要的时期之一,而其中,埃塞尔斯坦的统治是最引人注目的部分。

  这个故事看上去十分复杂,而且来源材料都已经久远蒙尘,同时也缺少实物证据。当然,除了硬币。

  将这些硬币握在手心的时候,我们能看到英国初期的证据被刻印在了精致的银币之上:阿尔弗雷德或者是埃塞尔斯坦是多么地想要被后人所看到;他们如何理解自己的使命;他们如何统治自己的疆域。我的硬币收藏库不断扩大,而其中最令我骄傲的是那枚我认为最接近于英格兰出生证明的硬币。这枚硬币是由艾塞尔弗列德(?thelfl?d)所发行的。艾塞尔弗列德是阿尔弗雷德的女儿,也是埃塞尔斯坦的姑姑。她曾在英国中部地区广建城镇,曾带领她的勇士抵抗维京人。这枚硬币上面刻印着一座高塔。这座高塔到底是什么呢?学者们对此有不同的观点:或许是一座教堂,或许是城门的堡垒。事实上,这并不重要:因为,毫无争议的是,这象征了城市发展的景象。在触碰这枚硬币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咕噜”(Gollum)一样——我知道拥有一个“宝贝”是怎样的感觉。

  

东西不属于人类,它们属于它们的故事

  埃利芙·沙法克(Elif Shafak)?

埃利芙·沙法克

  在我整个人生当中,都在暗地里羡慕收藏家。在我的内心深处,我觉得自己缺少成为收藏家的必备素质:一种连续性的感觉,一种突出的连贯性,对一个地方(或者是一种回忆)的坚持,对进步与未来的坚信。我觉得, “收集东西的艺术”,独属于那些能够安定下来的人,独属于他们的信仰体系。

  我的整个人生都是在到处漂泊。我出生在法国的斯特拉斯堡,随着我的母亲搬到了土耳其的安卡拉。在十岁的时候,我住在马德里,西班牙语成为了我的第二语言。后来,我和母亲又搬到了约旦和德国,最后又回到了安卡拉。在我20多岁的时候,我再一次开始搬迁,来到伊斯坦布尔。我总是把自己当做是游牧民族中的一员,但是,我认为这种生活方式给我带来的灵感,就像无聊与孤独之于艺术家一样。

  我曾住在波士顿、密歇根、亚利桑那,在每一个地方都写过一篇小说。之后我又回到伊斯坦布尔。后来,在我的孩子们的督促下,我试图在伦敦定居下来,在这里,我感觉自己能够自由自在地当一名女性、一位作家、一位世界公民。但是,在英国脱欧期间以及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意识到,主张脱欧的重要人物一点都不欣赏伦敦对多样化的拥抱。正是这种多样化让我(以及成千上万名像我一样的后来者)感到自己是受欢迎的,让我感觉自己像在家一样。

  在我到处漂泊的那些年,我曾遗憾自己无法不断扩大自己的藏书库。当我在密歇根的时候,伊斯坦布尔那里有十几个书架的书需要搬过来;当我在伊斯坦布尔的时候,亚利桑那那里还有几箱子的书。有时候,在写文章或者写小说的过程中,我想要参考某本我曾在数年之前读过的书,引用书中那句重要的话,但是,那本我极其渴望的书籍却在另一个地方。或许,正是这些经验让我成为了一名更为优秀的读者,也提高了我的记忆力,因为我知道,即便是我最爱的书籍,我也无法将其留在手头边上。

  我曾经以一种笨拙的方式,试图成为一名收集各种东西的收藏家:当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我住在波士顿。当时,我拥有来自全世界的明信片。在伊斯坦布尔的那一段时间里,我对19世纪末的照片非常感兴趣。这些照片中的大部分都是由艺术家、旅行者以及研究东方的学者带到工作室的。在波士顿的时候,我曾经收藏过秋天的叶子。在亚利桑那的时候,我收藏过沙漠和大峡谷中的石头。所有这些都不仅仅是简单的收藏,而是已经累积成为了想法、回忆以及片段的集合。这些集合或许曾经与瓦尔特·本雅明的内心十分接近。但是,在我的漂泊过程中,这些东西都逐渐丢失了。我知道我不曾拥有过它们——它们有着它们自己的命运,它们自己的旅程。

  物品是不属于人类的。它们属于它们自己的故事。最后,真正的吸引我的东西其实是:故事。而且,由于叙事者对于那些我们无法轻易谈论的事情同样深感兴趣——包括政治、文化以及性禁忌方面的内容——所以吸引我的还有沉默。

  这边是我所收集的东西:故事与沉默。

  (翻译:尉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