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女作家不关注性别,她们更关注什么?
来源:澎湃新闻 | 时间:2018年08月02日

文/郑薛飞腾 

“在中国,性侵不是一个性别问题,是一个权力问题。关于MeToo,以及其他性侵的问题,它的发生不是心理层面诱因,也不是女性要自我保护的问题,它背后更重要的是社会对性侵施害者的包容度。这些都建筑在权力基础上,现在很多性侵的施害与受害者都具有权力高下关系。”

近日,在豆瓣阅读主办的“无性别写作”主旨对谈上,女作家双翅目对时下热议的性侵事件作出上述回应。女作家朱一叶也参与这场对谈,小说家赵志明则担任特邀主持。什么是“无性别写作”?科幻小说作者又如何看待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新科技?时下纷纷扰扰的“MeToo”运动又根源于何?两位女作家就这些问题展开讨论。

无性别写作:先写人再考虑性别分类

有不少读者通过《死于象蹄》和《公鸡王子》两部作品知晓朱一叶与双翅目,这也引发了一些“有趣”的误会:读者会在豆瓣短评中说到“双翅目竟然是个女的?”“《死于象蹄》的作者是男是女?”这种误会与她们在写作中采用的视角有关。

双翅目认为,不论写什么,真正触动心灵的,归根结底还是活生生的人,先把人写活,再考虑做性别化分类。无性别写作的要旨正是去掉性别,只聚焦于自己笔下的人物塑造。科幻作品中,这一特点尤其明显,以英国导演雷德利·斯科特为例,他的《异形》系列和《银翼杀手》广为称道,如果细细研究,会发现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开始,《异形》里的女主角、《银翼杀手》里的仿生人,其实都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存在。《异形》系列直到今天,女主角都具有生命力、超越性别的强大。这也和雷德利·斯科特本人的家庭情况有关,他的母亲同时养五个孩子,母亲身上散发的女性强大能量影响了他,所以他会去塑造这样的形象。

这样的处理方式也影响着双翅目的写作,在她的作品最初问世时,很多读者会认为是男性作者的作品。因为她的写作常从男性视角入手,这样的处理给予作家极大的便利,即不用过多解释社会背景。她在创作之前会先考虑好小说想表达的创意点,全文也围绕这个精巧的创意点展开。如果从女性视角入手,要塑造一个去标签化的女性形象,会更加困难,因为在写作过程中需要更多地考虑女性的生活细节,为了完善这些细节,有些时候会冲淡小说原本设想的创意点。

另一方面,双翅目在写作过程中,一般会抛却性别,按照个人特质进行写作,但因为个性中理性色彩更加浓厚,不自觉地流露笔端。在目前的社会性别标签下,基本上会将理性的写作方式判定为男性,感性标签则属于女性,因而让人产生误会。在她看来,写作对于作家来说是一种自我探索,性别标签只是自我探索的工具,而非一个永恒的标志,因而可以根据读者的反馈进行不断地调整、尝试。

与之相对,朱一叶在作品中也常以第一人称出现,只是主人公视角常在男性和女性间切换。朱一叶表示自己在写作时,鲜少提前进行全盘构思,往往灵感涌现后第一句话就开始落笔,文中的人物像是拥有各自的生命,自我成长开来。如伍尔夫所言,“伟大的灵魂都是雌雄同体的”,在写作时,不论是什么性别,首先都有作为人的共通之处。

朱一叶坦言,采用男性视角时,还会产生一种恶作剧的感觉,会假装自己成为一个男孩,去跟作品中的女孩互动。比如《死于象蹄》这篇文章,男主角会产生对女主角施加暴力的幻象,其实这里男性与女性,以及他们组成的这一对情侣都与作者本人的思想状态相契。

无性别写作可以被理解为作者在写作过程中,忽视自己的性别,没有注意到自己是男是女,作品出版后,别人也很难辨识作者的性别。一位合格的作者笔下的人物应该既有男也有女,在性别上既没有特别的优势,也没有障碍。在这方面,女作家安妮·普鲁堪称楷模,她的作品《半剥皮的阉牛》让人丝毫不怀疑是出自男作家之手。

人工智能:恐慌,源自人类社会自身深处

作为科幻小说作者,双翅目在作品中多处着墨人工智能。面对当前人工智能技术给人类带来的强烈恐慌感,她认为这种恐慌更多是因为人类无法了解技术的发展产生过程,是人类社会本身的恐慌感导致了对人工智能的恐慌。当代科幻小说中有不少人工智能推翻人类暴政的主题,但在实际运行层面,目前人工智能的运作模式完全依赖于人类本身的社会数据和制造人工智能的编程者。因此,生活中人工智能带来的社会问题总让大家轻易地归结为人工智能的问题,如若深究会发现其实是人工智能的数据源和设计工程师没有完全地思虑成熟。所以,技术产生的问题不该错误地归结到技术本身,而要去反思技术背后的设计者与使用者。

同时,来自人类内心对技术发展的恐慌,也极具吊诡之处。自从原始人类开始使用原始工具,就标志着人类开始用技术,并深刻地依赖技术。也因为技术的使用,才进一步生发出数学、物理这样的学科。如果真正反技术,就像是扔掉手机回归山林,听来荒谬。人类在恐慌技术,乃至反技术、反对某些科学时,应该认识到现在很多认知方式早已深刻地和这些技术结合起来。以人类对欧洲画作中的人体认知为例,如今人们认为在二维空间内表征肉体的三维肢干,这样的作品看起来很自然。但他们的兴起伴随着文艺复兴时代数学和光学的发展,艺术家们重构了对绘画三维立体构图的理解,技术的发展与人类认识世界的方式紧密嵌套。

朱一叶认为当前对新兴技术的排斥,其症结或许与电影《午夜巴黎》的主题相似,即大多数人抱持着复古和怀旧的情怀,总觉得黄金时代逝去,当下所处的是最糟糕的时代。而她对人工智能的未来发展较为悲观,因为人类本体可能只是人工智能,或是当下还没被人类想象出的事物进化路上的一部分而已。可能随着科技发展,人类也会慢慢失去作为人类的各种组成成分,人的肉身易逝,情感又十分脆弱,人类发展出的辉煌文化、先进科技,或许只是为了等待某种事物的诞生。

MeToo运动:性侵伤害归根究底是权力问题

在讲座的提问环节中,有读者结合当前热议的“MeToo”发起提问。双翅目认为追根溯源这是建筑于权力关系上的社会问题。当前“MeToo”的发声者以女性为主,但实际上还有更多无法发声的儿童,以及更难发声的男性群体。性侵伤害实际上不是性别问题,它是社会内在的、潜藏在更深刻的机制层面的问题,是身处高位者对低位者的“客体化”状态所造成。

在美国,很多批判“MeToo”的声音来自于对美国一贯抱持的政治正确主张的批判。这种批判,抛开正确和不正确的问题,在本质上转移了美国社会的深层矛盾,虽然大家讲平权,参与“MeToo”运动,但是归根究底美国社会不是那么平等的社会,因此某些权力机制在这种社会中腐化也是很明显的。

像法国人就对美国的“MeToo”和中国当下的状态抱有不解,在他们看来,美国的“MeToo”是把权力的关系转嫁到性别和少数派的关系上。中国也大体相同,当中国讨论“MeToo”时,不要让一些表面的理论覆盖掉更深层次的矛盾,这才是关键所在。

在中国的“MeToo”能让更多人看到社会的问题,渐渐地也让更多人认识到这不仅是自我保护的问题,其实是互相保护、互相帮助的问题。它能达到最好的结果之一就是引起更多的人思考这个问题,最终不管是社会规章制度层面,还是立法层面做出调整,去真正地疏通这样一个表达机制,疏通性侵问题的处理机制,这样才能推动社会整体的进步。

作家赵志明倡导,面对当前的问题,如果我们将男性与女性的位置调换,把所有的男人变成女人,把所有的女人变成男人,再去审视“MeToo”,我们会有很多新的发现。所以,任何的过激行为,问题在于缺少对人的尊重。推而广之来看,当我们不尊重自然时,我们就会侵犯自然,同样地,不尊重宇宙定律、不尊重机器人、不尊重旅游风光,接着带来的后果都是侵犯。这些侵犯施加以后,我们还会发现,它其实对我们自身造成更大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