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5年推出军旅题材专号
《人民文学》为“凡人英雄”立传
来源:文汇报 | 时间:2018年08月02日

  文/许旸

  今天是八一建军节。新鲜出炉的今年第八期《人民文学》杂志,几乎拿出了一整本刊物的容量,发表军旅题材作品,囊括了纪实类散文、中短篇小说、弋阳高腔剧本、诗歌等多种体裁,丰富呈现当代军旅文学光谱,也令读者一窥中青年基层军旅作家的整体实力和精神气象。

  中国人民解放军走过91年巍巍征程,日新月异的军队建设和时代发展,为军旅文学的审美表达提供了题材富矿和广阔图景。“作家们需抵近改革强军大潮下的军旅生活现场,把握构建军旅文学的动态版图,创作出更多时代特色鲜明的新英雄人物形象,带来有筋骨、有道德、有温度的作品,为民族精神增添更多铁质、血性和钙质。”《人民文学》主编、评论家施战军告诉记者,从2014年开始,每逢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纪念日,《人民文学》策划推出军旅文学专号,连续做了5年,既是军队创作矩阵的密集亮相,也展示了军旅文学后继有人,激励年轻一代新秀接力书写强军之歌。

  在文学刊物的集中发掘下,更多“有灵魂、有本事、有血性、有品德”的革命军人形象跃然纸上。在评论界看来,军旅文学,始终是人们理解人民军队发展历史和精神品格的重要窗口,但要从既有的军旅经验中提炼出新的审美范式,是讲好中国英雄故事的难度和关键所在。近年来的一个突出现象是,迥异于前辈的宏大战争叙事,不少年轻作家突破思维惯性,更愿意将文学目光聚焦在为祖国为人民奉献青春的个体,呈现普通士兵的命运轨迹,探索人性肌理的弹性,以独特审美视角观照当代军人的生活与情感状态,为和平时期的军旅文学写作开拓了创作资源。

  彭荆风生前发表的最后一篇散文,追忆在澜沧江南岸剿匪经历

  前不久去世的云南军旅作家彭荆风,生前最后一部散文作品《在澜沧江南岸》发表在第八期《人民文学》。作者在文中追忆了1952年从昆明到西双版纳,随部队在澜沧江南岸大黑山拉祜族地区剿匪的经历。大量鲜活饱满的细节,读来惊心动魄。

  上世纪50年代的澜沧是外地人眼中的蛮荒之地,不少公路还在勘测和修建中,一条步行小道蜿蜒在莽莽群山间,冒着雨水,彭荆风踏着泥泞小路走了一个月。“滇南在五月初就进入了雨季,整天大雨倾泻,山路更是泥泞陡滑。我背着沉重的背包和赶马人走在一起。开始一两天,还能在修路工人或勘测队员搭起的草棚里过夜,吃他们的苞谷饭和酸腌菜蚕豆汤。这些成年累月在深山大岭中挖山筑路的工人,多数是从红河两岸山乡来的彝族、傣族、苗族、哈尼族等少数民族,他们朴实勤劳,待人诚恳,对人民解放军更是有感情,深夜投宿也肯接纳,还能给我们烧一瓦钵热汤喝。”

  但彭荆风和军人们没有向困难低头,乐观精神溢于言表:“我这一身绿军装,会使他们想起不久前在他们山寨战斗过,在他们小竹楼里歇宿过,帮他们背过水舂过米,把自己的衣衫吃食送给他们家的那些人民解放军战士,也就亲切地把我拉去跳舞,唱一些他们自己编的思念解放军的歌曲给我听。”此后翻山越岭、晓行夜宿走了整整十天,才到达三十九师驻地普洱。但即便这样路途颠簸,一本精装的西蒙托夫小说《日日夜夜》和两个笔记本,也是彭荆风怎么也“舍不得丢掉的”。

  后来彭荆风根据这段在黑山剿匪和发动群众的感受,先后写了《拉祜小民兵》《当芦笙吹响的时候》等小说,后者还改编成电影《芦笙恋歌》。“只可惜我那时候文学功力还差,又受了当时文学界许多框框套套的制约,不敢大胆发挥想象力,并细致观察生活摄取素材予以巧妙的构思,以致许多生活感受如火花片羽般一瞬而逝,再回头已难以寻觅。”这篇散文的结尾,彭荆风不无遗憾地如是总结创作得失。

  纪实类作品往往因真实可感,格外打动人心。明年是方志敏同志诞辰120周年,第八期《人民文学》头条刊发了步川、李蓬荻的革命历史题材现代戏《方志敏》,这部运用烈士家乡戏弋阳高腔的剧本,将时空线聚焦于1935年1月至8月,国民党驻赣绥靖公署军法处看守所,凸显了老一辈革命家的理想、信念、担当。时任北上抗日先遣队军政委员会主席的方志敏,在牢狱里有一段铿锵唱词:

  敌人摆下的路:或苟活,或死亡。

  布尔塞维克的战士,

  决不能抛弃信仰,

  跳入秽臭的污水塘。

  不能和敌人做一伙,

  让无辜的百姓遭殃。

  可以说是革命军人和共产党人红色基因的形象写照。历史的力量是潜移默化的,编辑部透露,发表这个剧本也是为了激励现在的人们不忘初心,牢记使命,将信仰的力量付诸伟大新时代的实际行动。

  小说为“凡人英雄”立传,当代军旅文学长廊添动人形象

  无论是王凯中篇《楼顶上的下士》塑造的责任心强、可爱的指导员,还是言九鼎小说《弹壳落地》从部队官兵转业、随军家属就业等日常枝蔓中,探入人物内心,构筑起情感张力和硬朗血性的风景线,第八期《人民文学》上发表的多部中短篇小说涉及空军、陆军、海军等多兵种,挖掘军人个体存在价值,尝试为“凡人英雄”立传,以文学的笔触凸显人民子弟兵的爱国情怀、牺牲精神、英雄气概以及他们的欢乐忧伤。

  这些人物或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或在和平时期锐意改革,或在平凡岗位上无私奉献,成为激励当代军人向上向善向勇的楷模。“凡人英雄”的塑造,也为军旅文学长廊增添了动人形象。比如,《楼顶上的下士》白描了指导员与姜仆射之间的亦师亦友的感情,到了结尾,“他很想看到姜仆射变成一个他理想中的好兵,所以他觉得有些遗憾。车队和锣鼓声渐渐远去了,指导员站在楼顶,忽然想起有一次,姜仆射曾两眼放光地对他描述过楼顶带给他的诗意,不知道为什么,指导员总是会回想起那一幕。此刻,他对着阳光下的雪野和山峦极目远眺,可看来看去,依然感觉枯燥,于是他自嘲地笑一下,转身走了回去。”刀削斧劈般的被子、朝阳里齐整的队列、被手掌磨亮的单杠、枪库里新上了油的一整排步枪……连队里的这类事物总是能够令主人公在感动中体会到生活的意义。对军营生活的滚烫情怀,对部队建设的密切关注和军人精神世界的深刻体味,都尽在其中。

  此外,李潇潇《一艘军舰的意识》对大海上的军舰作了寓言化艺术处理,抒情浪漫的色彩呼之欲出。杜光辉《风雪高原》逼真还原了老军人在过往年代驻扎边疆的图景,文风扎实不炫技,惊心动魄都潜藏在平凡处。文清丽短篇小说《兵家列传》于家长里短的日常中展现军人家庭气氛,是军队精神风貌的生动亲切注脚,读来亲近感十足。

  不难发现,这批作品围绕强军主线,书写基层官兵在强军路上的梦想与豪情,但也不回避军人作为普通个体可能面临的世俗困惑与两难抉择。老一辈军旅作家徐怀中说过:“军事文学要写英雄豪情,也要写人之常情,还要写在特殊环境下人性的特殊表现。我们的战争文学,当然要写金戈铁马,要写血与火的考验,但不能一味局限于此沦为套路,如果一部战争题材的小说,缺失了人之常情,很难深入下去。”

  24页诗歌专辑发掘基层声音,有激昂脉动也有铁汉柔情

  本期《人民文学》的一大亮点是,拿出24个页码给了诗歌栏目。大部分作品来自《人民文学》与《解放军报》《解放军文艺》在上半年发起的面向现役基层官兵的军旅诗歌征文活动来稿,诗作中既有强军热血的激昂脉动,强军思绪的深沉潮涌,强军实践的坚实足音,也有铁汉柔情的温柔一面。在施战军看来,诗歌专辑发掘了来自部队一线基层的声音,对军队历史和当下作了较为深入的观察、思考,为新时代军事题材诗歌写作提供了新路径。

  比如《阅兵训练》:

  与烈日对峙,一个人

  不断掏出自己,炙烤信仰

  粗汗从眉毛处滑到眼里

  一滴有盐的泪,在控诉

  一只小虫在鼻梁处登高

  痒,图钉般摁进心

  还有《站军姿的艺术家》:

  人们并不了解

  军姿中每一位战士都是艺术家

  当秒针嘀嗒,时间越走越慢

  疼痛和沉重全方位袭来

  眨眼间就会引发一次肉身的沸腾

  而实际上,整支队伍一直纹丝不动

  身体与大脑维持着精妙的平衡

  《训练场边的栀子花》:

  除了啜饮阳光和露水

  这些栀子花,还被硝烟熏陶

  因而比别处的花儿更鲜艳、更茁壮

  调皮起来更调皮,安静下来更安静

  能听得懂呐喊、番号和军歌嘹亮

  这一刻,她们早早等在休息点

  微风中推推搡搡,用纤纤素手

  擦拭我们脸上的汗水

  这些诗歌以军营生活中的常见意象为艺术元素,用拟人化修辞、多帧画面的移动与定格,在对军人终极价值的追寻和探求中,军人的责任担当和使命意义变得触手可及、栩栩如生。战士的爱与保家卫国的情进一步交融合流,诗意跨越庸常得到深化升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