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忆:空间在时间里流淌
来源:文学批评(微信公众号) | 时间:2018年07月24日

文/王安忆

我所从事的小说写作,是叙述艺术,在时间里进行。空间必须转换形态,才能进入我的领域。所以,在我的小说的眼睛里,建筑不再是立体的、坚硬的、刻有着各种时代的政治经济意识形态的铭文、体现出科学进步和审美时尚的纪念碑,它变成另一种物质——柔软的、具有弹性、记忆着个别的具体的经验、壅塞着人和事的细节,这些细节相当缠绵和琐碎,早已和建筑的本义无关,而是关系着生活。在此,我想向诸位描述一下我从小居住过的那栋房子。

人对自己生活其中的地方难以有客观的认识,我从来没有留意过我们那幢房子属于哪一种建筑类型,又是何派风格。睁开眼睛就看见的这房子,在我是极其自然的存在。我们家所居住的一大一小两间房间是在一幢三层楼房的底层,这幢三层楼房与其他同样的四幢连为一体,坐在弄堂的后部。弄堂前部也有一连五幢的一排,但是这一排的五幢要比我们居住的后排五幢占地的宽度窄,俗称“单开间”,就是说每一幢每一层是一大一小两间,而我们则是“双开间”,即每一层有两大一小。当年我母亲带着四岁的姐姐和一岁的我,从解放军南京军区转业来到上海,由机关行政人员带到这里看房子。我母亲要下的这一幢里的一大一小,生生将独立完整的一套拆散了,这一方面反映了我母亲对这城市建筑结构以及生活方式的隔膜,另一方面也表明我母亲并不以为我们会在这城市长住下去。从动荡中过来的人对安居乐业的生活是缺乏准备的。不过,也不尽然,很可能,我母亲来看房子时,就只有这一大一小两间空房,从后来看,这幢房子整个的局面是涣散的。除了第三层有一户人家独居,保持了完整性,底层和二楼是由三户人家花插着居住使用。我们家隔壁的一大间所住的人家同时还占有着二楼的一大一小,这就很奇怪,他们完全可以独居一楼或者二楼,可事实是,他们分散在两层楼面,在二楼的另一个大房间里,居住着第三户人家。这种格局不知道是根据什么样的历史沿革而造成的。

因为我们后排楼房比前排楼房占地要宽三分之一,这延出的一段,很奇异的,嵌了一个女子中学的操场。操场一直铺陈到再前面的楼房,这一排与我们隔着操场相望的楼房沿街,由另一个弄口进出,他们的弄口与我们的相距十来个号码。这就是我们弄堂的基本样式。还有一点令人疑惑的,按理来说,弄内房屋的排号应是从弄口开始,循序渐进,前排一至五,后排六至十,可是恰恰相反,打头的号码是我们后排,从一至五,前排则六至十。这种反常的排序是不是意味着这条弄堂的原始面貌——弄口是在现在的弄底,弄底则在弄口,这么整个儿地反转来看,我都认不出我们的弄堂了。不过,看起来也不像,因为它一切符合常规,就是楼房的正面,也就是南面,朝向弄口,每一幢楼房的底下有一个浅浅的院子,院子的门是前门,背阴的后弄里是后门。这样的弄堂人称“新式里弄”,我们这一条又是“新式里弄”里的更新式,体现在“蜡地钢窗”,即打蜡地板和铁制窗架。我们家,来自军队粗放生活的上海新市民,对这种柳桉木细长条地板完全没有敬意,地板很快被湿拖把拖得发白,失去了表面的光泽,而窗框上的优质铁也在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的日子,被拆去送进里弄的土质高炉,换成了一种劣等的铁窗。这幢摩登华丽的建筑就在新朝开元的工农政府时代,洗尽了铅华,露出质朴的表情。

事实上,在很多日子以后,我才知道,这条里弄的起始之初,就已经开始了它蜕变的命运。当房产开发商划下地皮,破土动工,正是内战激烈关头,这城市过日子的心思实在太重,无论怎样的动乱变故,都不会使它意志颓唐,不免会目光短浅,有所失算而蹈入错误。此时,都听得见解放大军过江的炮响,关于共产国家的传说也四野遍起,于是,开发商赶紧地节算开支,偷工减料,造成了一个豆腐渣工程。据过来人说,地基打得浅还不说,黄沙水泥都用的次品,最为生动的一个细节是,墙砌歪了,泥瓦匠用肩膀顶了顶,再继续砌上去。虽则当时并不知道这些历史,但依然感觉得到房子的脆弱。墙和地板常常是闪缝的,就有一种名叫蚰蜒的软体爬虫出没,在夜间游走,留下口涎银色的轨迹,还有西瓜虫,踡起来是黑色坚硬的一颗豆,打开来,灰色的肚腹两边是退化到尽头的足的残痕;地板和楼板是松动的,脚步一旦上去就空空地响;管道漏水,滴穿了楼下人家的天花板,房管所修好管道,再将天花板补上,留下一幅幅地图;抽水马桶三天两头堵塞,然后管道工拖了长长的竹爿来通粪管,那竹爿干干净净地来,走时却带着粪水,在弄堂的地上淋淋漓漓地拖走;弄堂的水泥地早已裂了缝,纹路错综交互,就像一张网。

然而,这房子的颓圮给我们小孩子带来多少快乐啊!我们在小院子里辛勤开垦,玩具铲刀很快被建筑垃圾阻止,就在这粗粝的土地里撒下种子,等待贫瘠的收成——缺牙的玉米棒,残破的向日葵花盘,倒是野草很蓬勃,有一种叫车前子,长着绿色的小穗子,是我们的丰收;墙角里那些蚰蜒和西瓜虫,是我们的野生动物,让我们学习做一个虐杀的野蛮人;地板缝给我们神秘感,不晓得底下有着什么,财宝或者秘密,总之是惊人的藏匿;水管漏水更让我们兴奋,和平的生活终于有了事故,紧接着会有陌生人进出,那就是修理工,大多是彪悍的男人,携着各式各样的工具;还有弄堂,这些四通八达的通道里,女孩子在男孩子的追赶下狂奔,这就是我们最早的男女关系。

而你们万万想不到,在这积垢的不乏阴郁的弄堂的前面,是流光溢彩的西区淮海路,那里有着最时尚的流行。淮海路的商店都是小小的一间一间,那种大众化的百货公司都是在南京路以东,供中等市民消费。而这里是高尚的商业区,即便到了我们生长的共和国时期,还留有都会城市享乐主义的遗韵。街两边的悬铃木,几乎要在空中携起手,橱窗反射着熠熠的日光,里面是新款的时装——不是那种火爆的新款,只是这里那里,有着小小的、不动声色的增减变异——一件女式大衣的前襟,缀一个同色同质的呢料做成的胸饰,一顶小礼帽,垂一双小鞋,多么娴雅而又俏皮,真是有巴黎风的。还有理发店,那女客,戴着烘发帽,一只手翻一本连环画,另一只手交给师傅修理指甲,就好比是前朝遗民。但切勿以为这条马路不识时务,时代的每一个印记,它都有。一大早,店铺还未开门,全民运动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了,店员们站在街沿上开始做早操;紧接着,临街花园里,小学校举行升旗仪式,于是,国歌响起来;每个星期四是爱国卫生日,弄堂、街道一起义务劳动,洒扫庭除——一派朗朗乾坤气象。

我们家的房子就在这条街的后面,方才说过了,那是新式里弄房子,蜡地钢窗。从外形上看,它底下是一座小院子,墙头往往开着夹竹桃,是这院子里唯一繁荣的花事;二层和三层各有一个水泥阳台,悬在拉毛的墙面上;楼房更多的功能上的机关,隐藏在房子的背部,光照不足因而潮湿阴冷的墙上,爬着落水管和煤气管,墙脚下是阴沟,顶上有一个晒台,晒台的隔墙上立有烟囱,壁炉的烟囱。壁炉不知道有没有启用过,到我们那时候,反正烟熄火灭;同样废弃着的还有浴缸和面盆上的热水龙头,所以,它应该还有个锅炉,可是在什么地方呢?我想不出来,只不过,在房顶的铺瓦的坡面上,确实也立着个烟囱。

在我二十岁的那年,我们搬出了这幢房屋,多年以后,我与它发生了一个戏剧性的邂逅,那是在电影《长恨歌》里,王琦瑶所居住的平安里的家,画面上那一弯楼梯,我认出它了,我们小孩子最喜欢骑在它的扶手上,尖叫一声滑下来。我没想到《长恨歌》会找到这房子采景,我为王琦瑶寻找住处时也没想让她到我曾经的居处去,可是,也许,那房子的细节在无意中进入了王琦瑶的生活里,这大约就是建筑和写作的关系。最后,还要说一句,那房子以及弄堂在新的城市规划中纳入拆迁改造,那里将兴起一个最新款的商圈。如今,这城市的阶级偏见已经消弭,无论哪里,都有大型和超大型的百货公司、购物中心,这个街区也融入了大众化的图景。

摘自《空间在时间里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