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原的文学梦和桃源梦
来源:文学报 | 时间:2018年07月09日

文/傅小平

作家马原喜欢在作品里谈论马原。对先锋文学多少有了解的人都知道,他有过一句颇能体现马原风格的话——“我就是那个叫马原的汉人,我写小说。”这是他发表于1986年的短篇小说《虚构》的开篇。事实上,作为小说家的马原,也经常出没在他的随笔里。他在《论马原》里谈论马原说,“当代写家中我与马原相识最久”,“我听过他的课,看得出他读了很多小说,且读得相当细致”。在《有马原的风景》里,他又说,他叫马原,是个写小说的汉人。

马原谈论自己,都像是谈论另一个客观的存在。历经二十年的沉寂后,马原回归小说创作,当读者在《牛鬼蛇神》里的大元,长篇新作《姑娘寨》里的马老师身上,看到改头换面的马原,会忍不住琢磨:这是真实的马原,还是虚构的马原?

如果这么较真,你就落入马原的“叙事圈套”。马原信奉的是“遇见”的文学观和方法论,不管是在生活中,还是在梦里,只要被他遇见了,那只能是真的。他是自己作品里的上帝,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马原说要有祭司,于是在《姑娘寨》里,就有了一位九十多岁的祭司别样吾,写这个人物的时候,马原每天都和他生活在一起。而且马原还遇见了四百年前姑娘寨的先民。如果你问,你是真遇见了吗?四百年前的先人,你怎么可能遇见呢?马原绝不会正面回答,那是他运用小说家的想象力虚构出来的。他只会说:你没遇见是因为你太理性了,你在面对神、鬼的时候,没有像我这样有一套迥异于常人的感觉系统。但归根到底,你没遇见是你没我那样的幸运。

该怎样理解马原的幸运呢?具体到《姑娘寨》的写作,说来倒也简单。到了云南西双版纳勐海县南糯山上的姑娘寨以后,马原就把它视为真正意义上的第二家乡,他一个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为这个自己的终老之地做点事。他这几年也的确一直在做,最重要的事,就是和一些同道共同讨论和策划了勐海五书,包括植物、动物、昆虫三本自然之书,还有普洱茶和童话两本人文之书。马原负责撰写童话,自然是受了卡尔维诺写作《意大利童话》的启发。但作为一个小说家,他同时也希望能成为姑娘寨历史的注解者之一。遗憾的是,他遇见的哈尼族没有语言,没有文字,只有口口相传的历史。但没过多久,他就不再觉得遗憾,反倒是深以为幸运了。正因为哈尼族没有精确的历史文本,他才得以更多借助其历史和传说,从作为一个小说家的角度,做“我的展望,我的介绍,我的描述”。

马原是颇为懂得幸与不幸之间的辩证法的。他最终落脚在给了他幸运的姑娘寨,源于他在十年前得了重疾。当时,他也和常人一样感到绝望,觉得人生无常。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这么不好的事情怎么就落到自己头上了。但他自言还算是一个有点自制力,很多人得了大病,都会先想到该怎么治。但他不一样,他做出了在所有人看来都完全无法理解的决定:我不要治,我不治了,我要从医院逃出去。于是他跑到了海南海口,因为海口有椰树牌矿泉水。他想,既然人的身体以水为基础,通过换水,或许能让不请自来的疾病不请自去。等病情比较稳定后,马原对自己的选择有了信心,于是寻找更好的换水环境。他想到的是,出好茶的地方通常水都特别好,好水才能够养出好茶。于是,他去了出好茶名茶的海南的五指山,台湾地区的阿里山,还有福建的武夷山,最后来到了南糯山,来到了姑娘寨,到了这儿之后,马原就决定不走了。

当然,马原在姑娘寨安家,不是说要无所事事在这里养老。实际上,他对自己做了一个规划,他要实现他的书院梦。因为他是一个小说家,是一个真正意义的地道的文人,他对书,对书房,对书屋,对书院,有不变的向往。在长达七年的时间里,他把自己的积蓄,还有每年都会收到的一些版税、稿费,以及其他的收入都投进来,造了九栋房子,于是有了九路马书院。而书院与其说是书院本身,倒不如说是马原的桃花源。马原说,中国历史上有一个陶渊明,国外也有一个梭罗。他们都为后世的人们树立了一种生活理念,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生样板。自打生病以来,在近十一年的时间里,他都在最大限度地靠近陶渊明、梭罗的生活,都在努力按自己的理解,打造属于自己的桃花源。

正是有了书院的揭幕,《姑娘寨》的发布,马原才得以和当年“先锋文学七剑”里的另外三剑残雪、苏童、洪峰,有了这三十年后的首次聚会。残雪感慨道,她与马原都不约而同地将自己的生活变成了行为艺术。在九路马书院,有从童年时代就向往的美景:童话中的建筑、原生的大树、夜里满天的繁星,草丛中小动物的吟唱,汩汩流淌的山泉,还有观天象的最佳位置,这一切令人老想流泪。残雪说,马原的选择印证了她当年的判断,马原始终是中国作家中最有理想主义的,最不入流俗的一位。“我们都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刚认识的时候,大家都比较穷,马原到任何作家家里,都从来不提什么要求,只说有一碗面吃就够了。”

偌大的九路马书院都是马原实打实一点点盖起来的。这足以证明他当年经商的经历发挥了作用,但他没有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用作家余华的话说,他一直走在漂泊的道路上。而今到了姑娘寨,他似乎总算安定了下来。这般安定都让他的朋友们担心,他能否受得了寂寞。但这样的担心或许是多余的,因为马原没有空寂寞。他实实在在地盖了一间又一间房子,房子多了,扫地也要三天才扫一个回合。他还养狗、养鸡、种菜、种花,偶尔也要看看电视,尤其是正在俄罗斯如火如荼举行的世界杯。当然更重要的是,他还写了好几本书,其中《纠缠》,和去年出版的最初题名为《荒唐》的《黄棠一家》,都被认为具有现实主义品格,且很是接地气的。有必要强调这一点,是因为马原的写作向来偏形而上。马原说,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他在所谓人间生活的时候,并不关心身边的生活,也从来没写过评职称、分房子、你情我爱这些东西。自从上了南糯山以后,可能是海拔的缘故,倒是有一种鸟瞰人间的感觉。他觉得,可能是这样的落差,反而让他开始关心人群了。但如果以为他以后走形而下之路,那就错了。因为他后来写的《湾格花原历险记》等几篇童话故事,还有近期由花城出版社出版的《姑娘寨》,又回到过去那样的形而上。

如此看来,马原的人生和创作轨迹,似乎印证了余华在评论《黄棠一家》时的一句感受:没有一种生活是可惜的,也没有一种生活是不值得的,所有的生活都充满了财富,只不过是你开采了还是没有开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