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生活分叉小径的叙述
——评《十步杀一人:马炜自选集》
来源:文艺报 | 时间:2018年07月05日

  文/郭艳

  

  小说集《十步杀一人》无疑承继了上个世纪先锋小说的流风余绪,在叙事的圈套中嘲讽生活的俗常与陈规,在人生的边缘地带寻找边缘人的个体经验,在生存的阴影中摹写人性幽暗区域的躁动与不安。小说描述了冷漠人性在精神的荒凉图景中无处安放疯长的肉身,在碎片化的世界镜像中人无法证明存在的理由和意义。在冷暴力的叙写中,“杀人”成为一种对于无聊生活和无意义生存的象征性符码,神经性的暴力倾向、无因果的行为逻辑乃至消解伦理和价值的社会生活面相等等,这些都在作者有意识的叙事逻辑中走向一条条生活的分叉小径……

  暴力和血腥在这部小说集中无疑是非常重要的叙述元素,这种对于暴力和血腥的描述往往又出自于对生存无意义的纠结与非理性的反抗。《回家》通过一系列场景和人物对白,在作者精心设计的多组特写镜头中,细微地呈现了人生的错位感、人与人之间的隔膜感和生活的荒诞感。然而,结尾那种血肉横飞的场面和身首异处的叙述显然超出了一般意义上中国文学的审美和伦理范畴。同时,如果从后现代碎片化的解构逻辑来看,“回家”的内容恰恰解构了小说标题的内涵,对于一个始终要逃离的人来说,任何一种意义上的“回家”无疑都代表着一种无意义的虚妄。《十步杀一人》是非常精致的文本,小说叙事圆熟老到,主人公和情境的设置也都具备了现代小说的象征性。马刺是一个和自身工作、生活环境完全不相融的主人公,他带着他的木工手艺和那些木工刀具不合常规地出现了,那种对自身技艺世界的沉溺实际上恰恰是马刺无法融入或者不屑于融入环境的一种逃避,然而唱歌的邻居不幸打破了这种暂时的逃避,从而充当了马刺反抗的对象。马刺的反抗当然更加荒谬,小说也在血腥和暴力的结尾中走向了对于自己的解构:马刺并没有完成现代独异个人对于刻板生存的反抗,反而在自己无法控制的非理性行为中成为比刻板生存更加可怕的一种凶残狂暴的存在。小说也在这个意义上无法抵达现代派小说对于现实强大的象征和隐喻,反而在先锋叙事的文本中嵌入了一个俗套的凶杀故事。

  作者善于摹写人在特异环境下的各色心理特征。《布宜诺斯艾利斯地震》写的是少年性心理的成长,文本充斥着荷尔蒙分泌的气息,那种隐秘、私人而又极具普遍性的情感心理以一种变形而焦灼的状态呈现出来。在那声枪响之后,少年的自卑、敏感和执拗霎时被恐惧惊醒,人生在这里拐了个弯:原来,即便是布宜诺斯艾利斯地震也不过是一次假想的灾难而已。《畸形》是一部特别的小说,人面多了一个瘘管导致个体生活处于完全不同的境遇,小说人物更多游走在自身的感觉世界中,当人的生理发生变异的时候,人所面对的世界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扭曲的世界以一种怪诞的方式呈现出“审丑”,人性也在一个更加残酷的情境中被打磨和锻造。

  马炜在先锋叙事的策略下,往往有意识地隐藏自己的叙事意图,但是《走泥丸》恰恰是一个题旨非常明确的小说。忏悔和恐惧深深交织在洪小兵的内心深处,原本出自人类本能应该完成的救人行为,却因为人性中卑微的自私让胆怯占了上风,产生了延宕和终止,从而造成了师傅和师娘的阴阳两隔。恰恰是这样一个自私而胆怯的人,却在师傅死后在伦理和道德的意义上去忏悔自己不救人的行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篇小说在这个点上消解了洪小兵这个人物的现代性特征:一个不愿意伸出手去救人的人,往往也是一个内心冷硬如冰的硬心肠,没有同情和怜悯的人,何来忏悔?作者让他像古典人物一样具有道德伦理律令,拥有忏悔的能力,从而消解了对于现代人自私冷漠天性的象征意蕴。

  这部集子中也有一些略具温情的文本。《为马欢默哀三分钟》依然是写人性的偏执和任性,那种无法按照世俗逻辑行进的人生恰恰如庸俗剧一般上演着,剧情、人物和表演都在预料之中,而其中兄弟二人连环套一般的故事随着哥哥的消失而终结,小说荒诞而心酸,包含着人面对人性和生存无可奈何的宿命感。在《追逐》中,作者戏谑地解构了乡村计生工作人员杨西西的工作和人生,小说中的人物带着莫名的故作天真的腔调,从而将悲剧演成了喜剧。在平淡的故事叙述中,作者以零度叙事的方式讲了一个颇有情义的人间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