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巧慧:诗歌令我在俗世生活中保持清醒浪漫
来源:钱江晚报新闻资讯客户端 | 时间:2018年06月21日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波又的文学新势力茁壮成长。想知道浙江省的文学新人们都有谁?不妨来看看2017年浙江省“新荷十家”

  全民阅读君将陆续推出“新荷十家”的创作谈,并登载他们的作品选摘。

  以下是2017年“新荷十家”之一张巧慧。

  自述人:新荷作家张巧慧

  张巧慧,女,70年代末出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诗集四本,散文集一本。作品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十月》等几十种杂志及年选,入选中国作协诗刊社第三十届青春诗会;获浙江青年文学之星优秀作品奖、华文青年诗人奖、於梨华青年文学奖、储吉旺文学奖等。参加鲁迅文学院第31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

  以下,是张巧慧自述的诗歌历程——

  一扇门。窄门。

  我曾与一位居士有过思辨式的讨论,我说:“庄严是美的一部分。”他说:“美是庄严的一部分”。我强调对美的直接感受力,他强调精神能见度和使命感。写诗的缘起,关乎美与庄严。

  每个人都怀揣光源

  第一本诗集《朔风无辜》,我在后记中写道:“我是我的旁观者,诗歌是我的眼睛,令我在俗世生活中保持深度的清醒和浪漫主义。我至少把自己分成两个,一个陷于庸常;另一个执守着理想主义的傲骨。这两人不时会有冲突,诗歌便是自我劝慰的一种方式。”

  仅是入门,我就用了五六年时间。从散文到诗歌,走过误区,总担心没有交代清楚,语言偏向散文化。这样纠结了一年多。08年在杭州买到韩作荣老师的《诗歌讲稿》,细细读了两遍,对方法论有所体会。人民文学出版社出过一套诗集,中国现代诗歌早期的流派基本都有,翻了一遍,大致了解了现代诗歌的脉络。

  写诗跟学书法一样,临帖要先会读帖,读懂了才知道何为好的。读而通,写而达,得掌握一定技法。读了不少《人民文学》获奖诗歌:雷平阳、张执浩、古马、刘立云等。几个书柜都是诗集,有些版本已买不到,便找复印件。又搜索了活跃在当代一线的诗人:马新朝、荣荣、王小妮、大解、汤养宗、陈先发、蓝蓝……博客时代提供给初学者更多便捷。读到一首好诗,是件惬意的事。同时开始涉猎外国诗歌,也是满满一书柜。

  通过阅读和练习,完成了我的入门仪式。胡弦曾说诗人是神选中的人,我有幸手持钥匙。作为一个敏感女性,我惯于从日常生活中提炼诗意,白樱是诗,洗衣做饭亦能入诗,单位隔壁红十字医院那个垂死的病人,亦是诗。但它所映照的仅是我的个人体验。这细弱的声音,如同雏鸟的鸣叫,尖细而不稳定,偶有清音。这种抒情基本是个人化的,代表我写诗历程的第一阶段。

  她的美,有被毁的痕迹

  2013年浙江省作协组织的某次研讨会上,商震先生给我指出要注意审美的宽度。宽度,仿佛把一种使命感交付与我。诗歌不仅是反映个人存在,更有其思想、诗学、美学和历史上的意义和理由。

  显然我不是一开始就意识到使命的。扎加耶夫斯基有诗:“试着赞美这遭毁损的世界”(或译成“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不可否认,每个人都经历了毁损与重建,我们所处的时代加强了这种感受。某次在北京“宁波青年诗群研讨会”上,我谈到“失去和重建是70后集中面对的”。失去故乡是一大主题,不仅是物质层面的,更是精神层面的。我们童年的母校都已被拆迁或整合。母校作为思想启蒙和传授知识的象征载体,“你还有母校吗?”也可视作对精神世界的质疑和辨认。假如说“返乡而不至”是一个隐喻,那么“返校而不至”是这个隐喻形而上的部分。

  在这样的断裂、觉醒、维护与重建之间,诗人们要承担起应有的责任。从横向来看,是对整个当下的观照和深入;从纵向来看,是个人化历史想象力的生成并且交代一代人的来处和出路。我们要处理的不仅是内心的汹涌,要表达的不仅是疼痛和苦难,更需要完成本时代的诗歌美学定位和精神秩序的重建。

  更大的格局,须有相应的自身素养为对应。功夫在诗外,我试图通过多方位的补给来完善自己的知识结构。除了读各种书,包括历史地理哲学等,还得经历。

  《与大江书》组诗可视为一次尝试。2014年随浙江省作协参与钱塘江采风创作活动,一条大江对文明的发轫之功不容小觑。实地考察还原一条江的悲剧性,而想象开启了对已逝之物的灵视,个人的内心世界与外在世界获得了对应。万物皆可入诗,我仿佛从暗室中推门而出,立体的世界迎面而来。更多的素材进入诗歌文本,悲剧成为精神性的祭台,我试图做这样的尝试:叙事的结构,冷抒情的质地,在向下和及物之上做知性的提升。我的声音渐渐趋于中性,这是一个“人”发出的声音,而不再局限于“女人”。

  在这样的基础之上,反思自己的写作有一定启悟。“江南多才子”有时是贬义的,嘲讽了江南文化整体性的绵软。北方素有文化优越感,而我们也确实过多地继承了南方的母性血统。但其实江南是有质地的。比如新安江水电站工程,近三十万人背井离乡,山川、河流、每一个物种都遭遇了变故。这种悲壮和巨大的疼痛感砌入到山河的骨骼之中。在历史坐标系中,审视一场浩大的人为断流中“人”的角色,除了“我们”,还有大自然、宇宙、不可知的神灵,人类不是万物的尺度,触发我关于叙述主体意识的扩延以及写作身份的反省。

  文明传承有其神秘的符号,河姆渡遗址、良渚文化、尤其是跨湖桥遗址,记录着海侵的风刀霜剑。在衢江荷花芯遗址,我捡到一角精致的汉代墓碑并带回家。人性与生死,也是每个诗人必须直面和回答的问题。我看到此时此刻我的镜像,死亡像对立面一样矗立起来,而江南的历史和文明成为浩大的背景。

  历史、地理、文化、哲学、时间……多重介入,打开了写作视野。第二本诗集《缺席》列入诗刊第30届青春诗会丛书,或能视作第二阶段的小结。可惜我限囿于自身的浅薄和理想主义,我的内心不够强大而不忍“撕开带血泪的绷带”,这种局限使诗歌调子显得过于统一而无法给出更有力的答复。

  谁是这个世界的命名者

  有一年我在扬州郊外的高旻寺,曾与一个小沙弥有过争论。那个年轻的僧人指着门口的柱子说:假如师父说这是香蕉,就叫香蕉。当时我很不服气,一向反感以权威是从的理论。在这个争论过程中,看出捆绑我的首先是既有经验,而后是个人主义。但后来我明白了,这个师父是开悟的大师。那么这既可以是柱子,也可以是香蕉,也可以是其他一切命名。谁是这个世界的命名者?很多时候,我们被自身所遮蔽,而诗人,就是拨开遮蔽,透过平庸的认知去发现、去重新命名的人。

  提这件事是因为在我心中,诗性与神性具有某种一致性。第三个阶段,将是一段开悟的历程。观、世、音,感、觉、悟。我想接近文学的终极秘密,但并不着急。海南国际诗歌节时,与李元胜有过交谈。这个热衷于拍摄花草和昆虫的诗人说:希望接下来的写作,能是你的代表作——他们只能用诗句表现,无法用散文小说电影重述,它们更陌生,逼迫你放弃如今正用着的熟练技巧。他直接把创造制式、提高个人辨识度的问题放到我的面前,并告诉我接下来会更难。

  假如说商震传递给我的使命是诗歌对庞大的承担,是介入式的;那么李元胜给我的使命,是诗人对语言本身的贡献。它不再是依靠经验可以解决,恰恰它可能拒绝经验,它不是回归,而是深度介入之后的出来。

  这种机缘可遇而不可求。我开始阅读更多诗歌理论方面的书,弗里德里希、谢冕、吴思敬、陈超、霍俊明……然而我是悲观的。去年出了第四本诗集《与大江书》,今年又许久未写诗,我甚至以为自己能放下了。直到那天读到江非的《额尔古纳逢霍俊明》:“你、真理,和我/ 我们三个——说些什么//大雪封住江山/ 大雪又洗劫史册//岁月/ 大于泪水/ 寂寞/ 如祖国”,我的眼眶霎时温热!

  是的,我曾经与一个居士有过一次思辩。我说:庄严是美的一部分;他说:美是庄严的一部分。引我入门的是瞬间打动我的美;而庄严,指向的是高度,是令人肃然起敬、令人甘愿奉献持续追寻甚至舍身而往的,如今击中我的,是诗歌的庄严。

  读一点

  青鸾舞镜

  1、《月夜鸟鸣》

  晴夜,月白

  连续多日,我被鸟鸣唤醒

  短促的一声,

  清亮,像是试探

  后来是两声,三声

  语言之外,它们有自身的新鲜

  唤醒我卡在嗓子里的声音

  我从未发出这么美的清音

  仿佛无边月色中划过一道细弧

  凌晨一点的月色与鸟鸣,

  一个叫作空,

  一个叫不死的心

  2、《抱花的僧人》

  六月的跳舞兰像一群少女

  明媚,窈窕

  有僧人经过,止步

  而更深的缘分在于河滩里一只瓦罐

  埋了千年

  被年轻的僧人挖出

  他洗净了它,并用来插花

  他抱着一盆花像抱着心爱的女人

  她靠着他的肩

  那么无邪

  3、《青鸾舞镜》

  我曾拓过一枚汉镜,浮雕与铭字

  已残缺

  ——那只青鸾去了哪里?

  愈来愈偏爱这些无用之物,聊以打发时光

  打发平滑的镜面般的生活

  ——是谁的镜像?

  镜中妇人面容模糊

  但孤独

  那么清晰

  穿白衬衣的女孩在自拍

  她尚未意识到

  青春是一种资本

  也未曾听过青鸾舞镜

  4、《玩物志》

  继菖蒲之后,一盆多肉成为新宠

  又爱上太湖石,在石间种苔藓、种虎耳草

  还能爱些什么呢?

  小县城,九楼之上

  案头,公文一撂一撂

  养的睡莲长了虫子,又养两条鱼

  一条有突围的勇气,跳出花盆风干在地

  一条如我苟活至今。水越来越脏,

  想到自身境遇,善念一动

  还它自由如对自己高抬贵手

  新闻里一个村子被毁,或一座寺院被占

  另一个地方有了战争

  河道里布满暗网,放生时天上有云,

  形似刍狗

  还能爱些什么呢?

  不如养花,不如玩物

  不如放生去

  5、《谒弘一法师圆寂处》

  七十五年后。门虚掩

  门口有泉州三院的搬迁公告

  微热

  晚清室,三间平房,玻璃碎片

  荒芜处最常见的杂物间。

  看不出,哪张是你临终闭目的床

  悲欣交集

  曾经的朱熹过化处,后来的弘一圆寂处

  再后来的精神病院

  “每次穿过住院部都听到格格的笑声”

  “二楼铁窗后,有伸出的手”

  这种描述,

  现在是空的。舍利塔和精神病院

  都迁走了

  屋前,熟透的杨桃落了一地

  6、《雪中访法源寺》

  丁香未开,薄雪点点

  一个礼佛的女人被一群乞丐包围

  腊八粥刚刚分完,

  晚课尚未开始。

  寺中的老碑沉默,斑驳

  有限的布施之心

  无限的困境

  手中剩下半截纸币

  另半截不知被谁夺去

  你欠我一个馒头

  你欠我……

  饥饿的肉身与其他

  真与假

  丁香未开,薄雪点点

  冷风径自吹落几枚松针

  菩萨还端坐殿中

  垂目不语

  7、《拓碑记》

  刘氏宗祠碑记与钱氏宗祠碑记都已模糊

  像冲床背后工人的脸

  切割声中,我拓碑的节奏略有点慢。

  一下一下像是敲着谁的骨头

  我即将读出那个年份,捐资者

  五金厂老板不姓刘不姓钱,也不关心这两块碑

  时间与杂物正腐蚀石头表面

  我揭下宣纸。工人们围观一会儿,又各自散去

  碑前,那些铁块、钉子、钳子、扳手又很快堆满了

  8、《桃花潭畔的几种事物》

  那些老房子,老建筑

  从别处移到桃花潭畔,异地重建

  我爱它们旧的构造和新的命名

  那些石人石马,从别处

  移到桃花潭畔,在我们住的别墅后面

  从前它们守护墓道,现在听江水的流逝之声

  我爱它们安详的神情,时间在江水上跑过

  在它们的身上静下来

  晚上,我经过它们,

  早上醒来,我再次经过它们

  仿佛我们一直徘徊在生死之间

  江畔有芦苇,有牵牛

  我爱芦苇静立,爱牵牛花略带粉紫

  采一朵牵牛时,想起前朝罗聘的妻子

  曾用这颜色为丈夫的梅花增色

  9、《方 言》

  回老家帮母亲搬花草

  月季、玉树、吊兰、铜钱草

  全都搬到屋外过夜

  母亲说它们需要背背露水

  仿佛露水降临时

  它们全都伏身向下

  仿佛露水也是神的一部分

  听母亲说——面朝黄土背朝天

  母亲种地时,也像一株植物

  母亲说方言时,又像一个土地神

  10、《芍 药》

  五月里最后一枝芍药

  我惊讶于她的美

  花瓣饱满,风姿亭亭

  类女性之窈窕

  母亲正忙于赶狗与满院鸡鸭

  她随手插花入罐搁在洗衣板上。

  “忙于生计的人,闭上了审美的眼睛”

  “终究没有遇到对的人”

  但我记得她年轻时也涂过雪花膏

  与她的体香混在一起

  她也曾在鬓角插花,那时她刚成为

  两个孩子的母亲,花儿轻颤

  如她饱胀的前胸

  11、《安福寺》

  晚课不会等你

  方丈室的禅茶也不会等你

  我赤着脚走来走去

  体内的钟声一遍遍响起

  默立

  作揖

  身着灰袍的僧人走进来

  身着黄袍的僧人走进来

  放下包,放下手机

  脱掉外衣,脱掉面具

  看到一个沉重的肉身走出去

  殿门敞开,仿佛可以随时进来随意离开

  仿佛

  一样死,百样生。有人管束无人过问

  空旷的大殿,诵经声填不满

  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听完晚课

  也赶不上方丈室的禅茶了

  活得如此尴尬

  一边是佛,一边是未来佛

  而我是多余的人

  已习惯了孤寂

  习惯了这世上最爱的人断了音讯

  安福寺的桃花开得那么好

  无关道德,只因美

  都不会等你

  茶已凉了,杯子还空着

  12、《家春秋》

  结巴少年,描述他的家

  梅垟下,渡口那头的小村,

  三楼空着,等他攒钱娶媳妇

  乡下人家都这样

  少年们在华侨厂里上班,管饭,管住

  一星期回一趟家。次数已越来越少

  交谈中,我完成一次撑渡

  想出去的人渡出去,想归来的人渡进来

  一条狗,每到周末都等在门口

  你回不回来,它都在那里

  (我也曾养过一条狗,病重了还等着我

  忠实的生活和狗

  到死也等着我)

  飞云湖跟着我们的车跑

  平静,开阔

  像一位母亲,听儿子略带兴奋和羞涩的描述

  车过赵山渡,我看到大坝

  某种规则扼住溪的喉咙

  平静戛然而止,剩下落差与泄洪

  我没问少年姓什么,

  一路上我遇到的成片油菜花

  都像是他;他所描述的家,

  如我失去多年的故土。

  这些年,我像爱故乡一样爱着异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