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溶溶:为儿童写作最幸福
来源:人民日报 | 时间:2018年06月01日

儿童文学除了对儿童进行思想教育,并使他们获得艺术享受之外,还要对他们进行语文教育

我做儿童文学工作,是件很偶然的事。我本来是个文字改革工作者,十几岁就参加文字改革工作(那会儿是宣传拉丁化新文字),这就使我对祖国语言文字有一个基本认识。

从事儿童文学工作后,我更加意识到:儿童文学除了对儿童进行思想教育,并使他们获得艺术享受之外,还要对他们进行语文教育,因此儿童文学工作者都要有良好的语文修养。

从学校出来以后,我开始翻译美国文学作品。一个同学在儿童书局编儿童杂志,知道我在做文学翻译工作,要我每期帮他择几篇凑足字数,我于是去找外国儿童读物看。因为那些丰富多彩的插图,我很高兴帮他这个忙。每期有几篇,笔名要用上好几个。这时候我刚有第一个孩子,她的名字“任溶溶”也成了我的笔名之一。碰到自以为得意的作品,就用上这个名字,到后来自己竟成为任溶溶了。

我翻译的第一篇儿童文学作品登在1946年1月1日出版的《新文学》杂志创刊号上,是土耳其作家写的儿童小说《粘土做成的炸肉片》,当时用的笔名是易蓝。后来,我在上海译文出版社编《外国文艺》杂志,起初根本没有考虑翻译外国儿童文学,简直连心也不敢动。真得感谢1978年10月在庐山召开的儿童读物出版座谈会,会上我受到同志们的鼓舞,心动了,而且越动越厉害。下山以后,业余时间除了创作,一口气还翻译了好多部儿童文学作品,一年中译了二三十万字。

在翻译工作中,我日益感到为儿童翻译书必须牢牢记住这是写中文,要注意祖国语文的规范化,翻译同样负有对儿童进行语文教育的任务。那些优秀的外国作家给儿童讲故事,要让他们不但听懂,而且听得有味道,我们改用中国话来讲,也同样要做到这一点。儿童文学作品最麻烦的是常有文字游戏,碰到这种情况就不能照字面译,而靠注释说明“某字和某字谐音”“某字语义双关”等,也会使作品乏味。因此,要改成相应的、在中文里也有趣的东西。译者既要对得起读者,也要对得起作者,不要让原本有味的文字变得索然无味。这不是件容易事,我至今仍在学习。

我翻译外国儿童文学作品,虽然小说、童话、剧本等无所不译,但最感兴趣还是儿童诗。译诗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如何译诗,争论起来可以没完没了,我主张就让各人用各人“自以为是”的办法去译就是了,百花齐放。我常跟青年读者说,原诗内容和结构,翻译后基本是保持的,但文字却是译者的,它可能比原作的文字更好,当然,往往比原作文字差。读者和文艺工作者即使对译文不满意,也不妨硬着头皮读一读,透过译文看看原作的内容和意境,从中得到点什么。读我的译诗也希望能如此。

关于我的儿童文学创作,那没什么可说的:我至今还处于学习阶段。我开始认认真真地学写点东西,是在上世纪60年代初。我一直翻译人家的东西,有时感到很不满足,觉得自己也有话要说,有时一面翻译,一面还对原作有意见,心想,要是让我写,我一定换一种写法,保管孩子们更喜欢。特别是译儿童诗,又要符合原意,又要符合整首译诗的音节数和押韵等,极花心思,说不定比作者写一首诗花的时间还多,不由得就想干脆自己写诗。

于是我弄了个小本子,不断记下准备写的题目,留到不惑之年开笔大吉。可我动笔没等到四十岁,提早了三年,那是因为翻译任务轻了,闲不住,再加上创作愿望越来越强,憋不住。我把小本子打开,一个题目一个题目研究。有些题目当时很感动,隔很长一段时间还很感动,就写;有些题目一时很感动,过后再想想并不那么感动,就不写。用小本子记题目的习惯我保留至今。

根据我的经验,诗的巧妙构思不是外加的,得在生活中善于捕捉那些巧妙的、可以入诗的东西,这些写下来就可以成为巧妙的诗,否则冥思苦想也无济于事。举个例子来说,我有一次去参观一个大工厂,这个工厂有许多大烟囱,而在许多大烟囱中间我忽然看到一个最小的烟囱,那里是烧水房。平时讲到大工厂总讲大烟囱,我偏讲个小烟囱,对儿童来说就有点奇,我决定通过这个小烟囱去歌颂烧水工人的平凡劳动。可是我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好结尾。后来报上报道一位先进的烧水工人爬高,把开水送给不肯下来喝水的高空作业工人,这才启发我解决了这首诗的结尾问题,因为烧水工人拿着开水像杂技演员那样爬高,挺奇的。

诗要引人入胜,开头既要吸引孩子,让孩子跟着你走,可诗里面还得有“胜”,不然孩子白跟你走了一通,最后平淡无奇,要叫上当。儿童诗最好从题目起就吸引孩子,诗的结尾又有回味。孩子好奇,我常让他们猜点谜,孩子没耐心,我常带点情节。当然,诗是多种多样的,我说的是我写得比较多的那种诗。我翻译诗的过程也是我学习的过程,我很有兴趣看一些成功的儿童诗人如何从生活中取材,又怎样巧妙地表现出来,这是为了提高自己的眼力和功夫。我还要继续学下去,本领是学不完的。

(本文摘编自《我叫任溶溶,我又不叫任溶溶》一文)

作者简介 任溶溶,本名任以奇,1923年生于上海。儿童文学作家、翻译家。代表作有童话《没头脑和不高兴》、儿童诗《爸爸的老师》等。翻译作品有《安徒生童话全集》《木偶奇遇记》《洋葱头历险记》《夏洛的网》等。曾获陈伯吹儿童文学奖杰出贡献奖、宋庆龄儿童文学奖特殊贡献奖、国际儿童读物联盟翻译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