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米作品既有童年的单纯渴望,又将它放到复杂的现实人生中
来源: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 时间:2018年04月10日

  文/刘绪源

【编者按】

  “文心雕虎”是不久前离世的儿童文学专家刘绪源先生在《中国儿童文学》杂志上所开设的书评专栏。近日集合了刘先生该专栏的文章,并增加了他后期在《文学报》等媒体上发表的儿童文学评论新作的《文心雕虎全编》出版。本文摘自该书,由澎湃新闻经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授权发布。

  《向左走·向右走》

  近一年多来在读书界特别流行的书中,我以为有两套,对于儿童文学创作应会有极大的触动。其一是J.K.罗琳的《哈利·波特》系列,其二就是台湾图画书作者幾米的作品系列。《哈利·波特》在此间作者群中引起过热烈讨论,大家思路为之大开,一时仿者蜂起。从长远看,这对于打破儿童文学原有的思维套路和创作格局,是有好处的。而我有点奇怪的是,幾米的书,却不大听儿童文学界的朋友们说起。倒是外面嗜读幾米者越来越多,不仅有大中学生和年轻白领,更有一些资深文化人,乃至从事学术理论研究的学究式的人们,也多有捧着幾米的书读得津津有味的。我所在的报纸曾约请一位学德国哲学的评论家写一则书评,他欣然应允,不料此文刊出的前后,竟有好多报刊也都登载了关于幾米的文章。过去发生这类“撞车”现象,一般总有人在组织宣传炒作,而这次,确实没有谁在操纵,完全是出于编辑们自己的喜爱。

  当时大家谈论得最多的,无疑是幾米的那本成名作《向左走·向右走》。这当然是本好书,也可说是幾米笔下最具故事性,同时又最能代表他独特的人生意味的作品。可是,一旦我们用儿童文学的眼光来考量,它也许是要被划出儿童文学范畴去的。这不仅因为其中写到了爱情,更因为渗透在故事中的那种现代都市人的苍凉感、孤寂感,以及人与人之间的艰于交流,都很难真正为儿童所理解和接受。但我猜想,孩子们依然会喜欢它,那种“她习惯向左走,他习惯向右走,他们始终不曾相遇”的极度夸张,故事中由巧合带来的深深的遗憾,那种只需稍经点破就可弥补的事偏偏无人点破,读者看得一清二楚而故事中人却茫然无知瞎碰乱撞的喜剧式处理,以及在描绘先前的孤独与后来的遗憾时那一唱三叹式的渲染(这是幼儿童话中用得最多的方式),我想都会引起儿童读者的兴趣。而我后来又发现,这个奇妙的都市故事其实并非幾米的独创,它是有蓝本的,其蓝本即法国名画家桑贝的一本连环漫画《玛塞林为什么会脸红》(国内有昆仑出版社的翻译本,可惜图画印得小而模糊,颇不理想)。那倒是真正为孩子创作的图画书,书中的玛塞林老是要脸红,另一个孩子何内老是要打喷嚏,他们都因自己的与众不同而变得孤单而自卑,幸好他们两人相识了,能互相认同和交流了,这使他们的童年开始变得光彩夺目起来;不料好景不长,当玛塞林休假归来,何内一家却搬走了,他留下的信被玛塞林的父母不知塞到哪里去了,不管怎么找,这信总是和他失之交臂,两个孩子失去了联系,玛塞林从此又回到孤独之中;直到几十年后,两人都已成为大人了,才在纷攘的人群中,因喷嚏的声音和通红的脸色而得以意外相认……只要比一比,我们不难看出,二者的故事是多么相似!甚至,两人的画风也有相似点。但我以为,从对比中,更可看出的,恰恰是幾米作品真正的美学价值所在。

  新星出版社版《爱脸红的马赛林》

  幾米的美学特质在哪里呢?我以为,这是一个从儿童文学(或儿童美学)中走出来的作家、艺术家对于人生和心灵的探掘,其幽微、深邃与独到,为他人所难于取代(这我们可在后文详作分析)。这里的关键是“从儿童文学中走出来”,他对于我们的启迪,还有本文的“文眼”,大概都集中在这一点上。

  正如《向左走·向右走》来自玛塞林故事而又不同于玛塞林故事一样,幾米作品中最感人的部分,往往在他既有一种童年的单纯的渴望,而又将这种单纯的渴望投放到了现代都市人的背景中去。成人读这些作品时,既读到了自己所熟悉的现代生活,又能从中忆起自己日渐遥远的寂寞童年,那种体验和感受,实在是很丰富的。它们保留了童年的眼光和心境,又运用这眼光和心境来比照、衡量、探访复杂的现实人生,这就使他的人生视角与众不同,而掘进的深度也非常人可比了。

  《森林唱游》

  我们不妨作一点抽样分析。我想以他的《森林唱游》为样本。此书在他的作品中可能不算最好的,52幅画,配上52首小诗,其美学含量颇不均匀。书中不乏以浅近的玩笑演绎成的画面,虽然它们也有童年趣味,但比起他韵味悠长的作品来,终究显得热闹或平白了一些。不过对于我们的分析,这样也许更好:这使我们轻易就可找出书里最精彩的段落,从而知道那最好的部分到底是怎么构成的。

  我最喜欢那幅《谁在家》,画的是一只小猪在敲一扇木门,四周阴云渐浓,小猪的眼里充满无限的失望。下配一首小诗云:

  乌云密布的午后,有人在家吗?

  阴雨绵绵的傍晚,有人在家吗?

  微风暖暖的清晨,有人在家吗?

  满天星斗的夜晚,有人在家吗?

  这可是我最后一次的拜访了,有人在家吗?

  有人在家吗?有人在家吗?有人在家吗?……

  最后一行的“有人在家吗”,字号一句比一句小,让人感到小猪的声音越来越轻,他已不敢再抱什么希望了。这首诗由孩子读来,可能会觉得比较简单,还来不及被它打动,阅读就过快地结束了;但让成人读,感受则分外深切,那种孩子式的拳拳之心会勾起许多深埋在心底的记忆。谁没有过渴求交往而又一无所获的遭际呢?那种寥落、无趣、迷惘和不甘相交织的心绪,是难以忘却的。这是人生无可避免的不快的心境,在现代生活中它的出现频率也许会更高。诗中的小猪在不同的时刻都来敲过门,它的执着让人感动;这是心地单纯的儿童才会有的“黏”劲,但动了真情的成人也不免会有类似“返老还童”的表现。最传神的还是随后那句“这可是我最后一次的拜访了”,这种自言自语完全是孩子式的,它和画中小猪的眼神配起来读真是妙不可言——通过这种绝对属于孩童的语气,说出的却是成人与儿童共同的心语,这不正是幾米的美学特质么?

  我还喜欢那幅《怀念童年》,画面上是一只孤零零地被挂在墙上的玩具小兔,它的眼神因长久的失落而显得麻木。下面的小诗是:

  假期过后,快乐的童年也结束了,

  也许我将永远被挂在这里。

  我没有电动机关,不会发出炫人的音效;

  我没有电子音乐,不会唱歌也不会开口说话。

  我沉默、柔软、易清洗、不易损毁。

  当你回味童年时光,请抱抱我。

  诗中表现的是对于被冷落、被遗忘的担忧和不甘。当玩具小兔说“我没有电动开关,不会发出炫人的音效;我没有电子音乐,不会唱歌也不会开口说话”时,声音里有一种哀怨。它所缺乏的,都是现在最先进最时尚最流行的。不过它也在竭力推销自己:“我沉默、柔软、易清洗、不易损毁。”这都是更为原始、古老、本真的玩具的特点。而让人心酸的是,它在诉说时,却不得不使用了现代的广告语的口气。这是妥协,是无奈,也是它迫切希望被人接受的心情的流露。诗的最后一句,是它对自己昔日主人的呼唤,也是作者对我们这个世界的呼唤。其实这首诗,正可看作幾米作品的一种象征性的缩影,他不正是在现代的时尚的包围中,呼唤人们回味并记住那些更原始、更本真,也更人性的东西么?它说:“请抱抱我。”那是要我们拥抱自己的未尝异化的人生呵!

  书中还有一些我非常喜欢的诗,它们写的是小孩的语言和故事,其实却表达着大人最关切的话题。比如:

  当然知道,

  太阳出来时,雪人就会融化。

  心里还是会忍不住难过。

  我要赶在雪融之前,热情地拥抱你。

  大声告诉你:我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画面是大雪飘飘的冬天,小孩抱着一个大雪人;他们的头顶上,温暖的太阳已经笑微微地出来了。画是儿童画,但那样一种留恋的心情,却只有成人才会有。所以,这其实是一首爱情诗,它的题目也写得很明白:《及时说爱》。

  到这里,我想我们已大致说清了幾米的美学特质;它之所以被成人喜爱,也应不成为问题了。接着想简单讨论一下的,就是他所能给予儿童文学的启迪。我以为主要有两点:

  第一,儿童文学再也不必妄自菲薄了。幾米从儿童文学中稍稍取走了一些东西,略经升华,就成了那么美好的经典性的作品,让由俗到雅的那么多的成人为之着迷,这不正说明儿童文学中有着无尽的宝藏么?其原因不难找,就在于儿童的心本来就与人类的未经异化的赤子之心相通。我原先说过,新美南吉的那则小小的童话《去年的树》,放在莎士比亚的任何一部伟大悲剧面前,都不会显得逊色。现在,幾米更增添了我对这一判断的自信。

  第二,儿童文学完全可以和成人文学“打通”。这当然不是指取消二者的界限,而是说二者本来就气息相通。幾米通过儿童的语言、故事、画面,成功地表达了成人幽微的心理与永恒的渴念。他从儿童文学走到成人文学,却并不抛弃儿童文学中一切美好的东西。既然如此,同为文学,为什么儿童文学作家有时却视成人文学为洪水猛兽呢?当初我说了一句“儿童文学就是成人文学”(当然后面还有一句:“那是一种特殊的成人文学”,即它必须照顾到儿童的审美特性),不料竟引起了一阵恐慌,现在想来实在没有必要。我们如能像幾米从儿童文学中汲取丰富营养一样,大胆地(甚至应该肆无忌惮地)汲取成人文学的营养,也许就能促成儿童文学真正的大突破。如儿童文学只是汲取自身的营养,那就会形成悖论式的循环,必将逐渐导致老化和弱化。我想这也应是不言而喻的了。

  此外,幾米创作时的心态也很值得借鉴。他与成人交流,却决不回避自己儿童般的趣味和心境,这对于我们为儿童写作,也将大有启迪。

  《文心雕虎全编》,刘绪源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8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