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俐俐:叙事学文本分析理论
名著阅读的有效途径
来源:《语文学习》2018年第2期  | 时间:2018年03月29日

刘俐俐,女,1953年生,1982年1月兰州大学本科毕业,1988年中国人民大学研究生毕业,文学硕士。大学学业之前有过六年中学语文教师经历。曾任教于兰州大学。现为南开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曾受德国波恩大学、澳门大学、香港中文大学等数十所高校邀请讲学与研究。代表性学术著作为《中国现代经典短篇小说文本分析》《外国经典短篇小说文本分析》《文学“如何”:理论与方法》《小说艺术十二章》等。自21世纪初以来,学术研究集中于文学批评理论与实践,侧重文学经典及其文本分析。

2017年秋季起,统编初中语文教材开始使用。与之前的初中语文教材相比,最显著的变化是“名著阅读课程化”的探索与实践。如何让学生对名著阅读产生兴趣,如何指导学生掌握阅读整本名著的方法,高品质、高效率地阅读名著,就成为每位语文教师都要面对和解决的问题。从课程实施层面来看,让中学语文教师了解一些小说文本理论并掌握一定的文本分析方法,显得尤为重要。

经典文学作品应该成为名著阅读课程化的核心内容

龚:您认为,什么样的文学作品可以称为文学经典作品?

刘:文学经典作品是文学作品中最优秀的部分,因而应该具备独创性、持久性、典范性、易感性的特点。其中独创性可以理解为独一无二,不可重复。它是文学经典最根本的性质和最主要的条件。持久性指作品对各个时代的读者具有持续不断的吸引力。典范性指作品具有示范作用,它自身不仅是独一无二的,还必须能被别人模仿,即用作评判的准绳或规则。易感性指作品天然地具有亲和读者的特质,受到读者的普遍欢迎和理解。具备以上特点的文学作品,我认为就可以称为文学经典作品,借用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对文学经典的有趣描述可能更容易引起大家的共鸣,他说:“经典就是你经常听人家说:‘我正在重读……’,而不是‘我正在读……’的作品。”

龚:中外优秀作家创作的小说经典作品许多都被选入中学语文教材,您认为让学生全面接触这些小说经典作品的意义何在?

刘:中学语文教学应理解为“语言与文学”,这是语文教育的两翼。所谓教育,指有意识地传授某方面知识,塑造性格品德和培养感情情操,提高被教育对象某些能力的行为。中学语文的阅读教学,也具有此种属性和任务。

语文教材中的这些经典小说对语文阅读教学的意义也相应地具有文学和语言教育两个方面。

首先是文学教育的意义。经典小说作品蕴含人类丰富饱满的感情、高尚的道德情操、深刻精辟的思想和广阔的社会生活知识等。阅读具有一种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个人内在世界和看世界眼光的作用。同样为人,阅读过相当数量的文学经典与一个没有阅读过任何优秀作品的人,眼中的世界和人生是不一样的。中外优秀作家的经典小说经历了岁月淘洗,所谓岁月,不只有时间的含义,更有不同时代和意识形态的含义,因而具有被人们普遍接受的特点。小说的情节和人物内化在虚构的世界中,本身即蕴含丰富感情、思想与哲理,记住了情节和人物,就记住和理解了其蕴含的东西,发生的潜移默化作用更为深远。

其次是语言教育的意义。日常生活的语言是标准语言,文学语言则是雅化的艺术语言。经典小说之所以历久弥新,重要原因是文学语言程度高,即语言干净、纯粹,有特点,是与思想感情融为一体的文学语言。阅读教学就是让学生沉潜在这样的语言中,感觉和品味文学语言的魅力,体悟了这样的语言,也就体悟了其中蕴含的东西。可以说,语言教育蕴含着文学教育。

小说阅读教学兼具研究与审美两种特性

龚:波兰现象学美学家英·加登提出两种阅读,第一种是出于研究目的的阅读,第二种是以审美的态度完成的阅读。您觉得发生在语文课堂里的小说阅读活动属于两者中的哪一种或兼而有之?为什么?

刘:发生在语文课堂里的小说阅读活动是教师与学生两方面主体的行为。出于研究目的的阅读,其主体是教师;以审美的态度完成的阅读,其主体是学生。两类主体绝不是隔绝的,而是互动关系。教师作为研究目的的阅读越深入,意味着对作品的体悟越深刻,越接近和明了小说作品的艺术构成机制。教师体悟得越明了,引导学生的审美阅读就越自然、合理。从某种意义来说,教师同时也是审美阅读的主体,因为,教师以研究为目的的阅读是一个过程,不是立刻即可抵达。在这个过程中,教师同时就是审美阅读者。因此,教师与学生在审美阅读层面是一种沟通交流的关系。这种沟通关系很重要,它让教师和学生在文学经典阅读方面成为志同道合的亲密朋友。

龚:语文教育家于漪说:“文本解读是语文教师的‘坎’,要陪伴语文教师一辈子。语文教师要立得起来,就必须跨过这道坎,这非常不容易。”您认为,对于语文教师而言,要跨过解读教材中经典小说文本这道“坎”,需要具备哪些文学素养?这对提高小说阅读教学有什么意义?

刘:于漪老师不愧为语文教育专家,她说得很好。对教师来说,文本解读确实是伴随一辈子的事情,何以如此?所谓文本解读,是一种教学内容和方式。从深层来说,就是文学作品艺术魅力形成的机制,用教学方法和教学语言说清楚,让学生明白。小说文本分析是语文教师的一种能力,也可以理解为“坎”,“坎”的意思是有些难度的任务。要跨过解读教材中经典小说这道“坎”,首先要多读经典小说作品,即刘勰在《文心雕龙·知音》中说的“闻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的道理。其次要学习关于小说的基本理论。基本理论是动态概念,随着各种文学理论的创新,关于小说的理解和理论也在不断发展创新。文学理论就像一扇扇窗户,打开一扇,就看了一个朝向的风景。掌握的理论越多,看到的小说特性就越多,理解就会越丰富深刻,解读小说作品的能力也就越强。依照这样的逻辑来说,小说文本解读是不封顶的,永远都处于探索之中。其实,我们对小说艺术的理解越深,小说越发会对我们挥发其魅力。语文教师在这个过程中,自然提高了以研究为目的的阅读能力,教师的研究性阅读能力越强,也就使小说阅读教学的质量得以提升,引导学生审美性阅读的水平就会越高。

龚:在您刚提到的这些文学素养中,小说艺术理论素养占据着怎样的位置?对于语文教师来说,多了解一些小说文本理论,对于他们跨过这道“坎”,提升小说文本解读能力,有哪些帮助呢?

刘:读理论是在读说理,而说理是以逻辑力量服人的。其实,道理都是朴素的,理越通越说得清楚。因此,初读理论会感觉困难,如果读进去了并体会了其逻辑的力量,那说明它有道理。读理论的进步是几何级数的。当然,理论诉诸一系列概念和范畴。概念和范畴属于知识。知识需要知道和记住,知道了并记住了一些概念和范畴,就易于掌握理论。

叙事学理论可成为语文教师实现

名著阅读课程化的有效途径

龚:与传统的小说三要素分析方法相比,叙事学理论的文本分析方法有哪些独特之处,可以带领教师看到小说文本的独特风景?

刘:这是一个非常有学理、有难度也有趣味的问题。传统小说三要素的分析方法,简单好懂,有其优长,但毕竟过于简单表面。叙事学理论是依据结构主义思想方法而发生发展的。结构主义的特点是将事物在整体前提下进行了格式化的梳理和分割,借此条分缕析地说清楚。这既是优点也是缺点。在结构主义思想方法基础上产生的叙事学,基本特点为适合所有叙事作品,甚至包括叙事散文和叙事诗,道理就在于这类作品都有叙述,叙述如同人穿的衣服,色彩、款式都是可描述的对象,而且叙事学的基本范畴,比如叙述视角、叙述节奏、叙述人称等,直接对应于叙事作品的构成元素。与其说叙事学理论的文本分析方法可以带领我们看到小说文本的独特风景,不如说叙事学理论在小说的体悟和认识方面给我们理论言说的能力和表达形式。我以为,恰是叙事学适宜于理解与分析的表述,从而适合于语文教学的文本解读。因为所谓文本“解读”的重要含义是解释,解释性阅读需要表述的思路和范畴,如上所说的叙事学特点恰好适合此任务。

龚:您认为叙事学理论适合于语文教学的文本解读,是因为它为阐释性阅读提供了表述的思路和范畴。您能简要为语文教师分析一下吗?

刘:叙事学理论很多,我就以《小说艺术十二章》中罗兰·巴尔特的文本分析理论为例。罗兰·巴尔特提出三个描述层的范畴:功能层、行动层、叙述层。功能层简单说就是主要情节的组成方式;行动层就是故事中主要人物的行为、在行为中刻画出的人物形象和性格;叙述层是将功能层中的情节与行动层中人物的行为完美融合采用的叙述手段。当语文教师了解了以上范畴之后,也就为他们分析文本提供了思路,根据小说作品的特点,可以选择从故事的层面解读,也就是分析功能层和行动层,也可以选择从叙述的层面解读,当然也可以将二者相结合解读文本。

龚:在《小说艺术十二章》中,您主张首先从功能层入手,为什么要选择它作为小说文本解读的切入点?

刘:这个问题涉及功能层、行动层和叙述层三个层次的关系。如前所说,《小说艺术十二章》并不是叙述学的创新之作,仅将叙述学理论,即罗兰·巴尔特的三个层次的叙述学理论引入小说艺术本体论和方法论而已。既然是三个层次,就意味着不可能同时进行操作,总是从某层次入手描写,再逐渐过渡到其他层次。首先选择从功能层入手,是因为它与小说阅读体悟关系最为紧密,功能层是关于小说故事情节的组成方式。我们阅读小说文本,最先了解的是小说的故事情节,也就是小说讲了一个什么故事,因此选择从功能层入手更符合人们的认识过程和阅读体验,操作起来也更容易。从功能层分析可以抵达行动层和叙述层。抵达行动层即可考察人物塑造情形,并看到人物的行动与功能的关系。抵达叙述层即可考察功能层实现依赖的叙述方法。从而很容易连接三个层次之间的相互关系,更好地展现小说艺术的特性和特点。

龚:在功能层的情节单位中有一部分是主要功能单位,称之为核心功能。它被看作叙事作品真正的铰链。它好比支撑一座房屋的核心支柱,抓住了它也就抓住了叙事作品的核心。对于语文教师而言,在分析教材中的小说文本时,应该主要从哪些方面把握作品的核心功能,您能否结合案例为我们作具体阐释?

刘:核心功能单位确实是文本解读切入的重要节点。可以说,解读文本时,那些决定作品起承转合的关键部位,必定引起读者的关注。因为情节向哪个方向发展及其发展步骤,是最吸引读者的。所以凭借直觉和阅读体验,基本可以捕捉到核心功能单位的所在。核心功能概念让我们的艺术直觉有了可以入手和表述的工具。要回答主要从哪些方面把握作品的核心功能,前提是从艺术直觉入手,相信我们的艺术直觉。此外,还可尝试将那些初步认定为核心功能的部位忽略不计,就是说不把它看成核心功能,忽略它,看看是否妨碍和影响再构作品的故事整体印象。如果确实影响和妨碍了,则可确认其为不可忽略的核心功能。比如《喀布尔人》敏妮和喀布尔人共计有五次见面,我们是作为核心功能单位理解和认定的,这首先来自艺术直觉。因为一般来说,重复同一动作和事件,会造成雷同累赘的感觉,可泰戈尔为什么还要这样写?必有原因,而且这五次见面饶有趣味。这就是艺术直觉。如果再进而尝试,取消一两个见面次数,看看是否影响艺术效果,回答是肯定的,这就可确认其为核心功能了。

掌握叙事学理论有助于语文教师

揭开小说文本的艺术面纱

龚:对于语文教师而言,在运用叙事学理论的文本分析方法分析小说文本时,除了要关注文本的核心功能之外,您认为还需要关注哪些类别单位?为什么?

刘:这个问题很重要。小说是艺术品,经典小说作品更是如此。如果仅有核心功能单位的分析,不能完全说清小说艺术价值的形成机制。因为,如果仅有核心功能单位,就成了故事梗概。我们通常在一次性消费的小报和刊物读到的那些故事梗概,仅是一个介绍,绝对不会打动我们、拨动我们心灵那根敏感的弦,就是因为它已经不具艺术品质。所以,除了关注小说文本的核心功能之外,还需要关注小说文本的细节描写、文中的互文现象和叙述渲染等。比如,鲁迅的《阿Q正传》中有这样一处描写:“阿Q要画圆圈了,那手捏着笔却只是抖……立志要画得圆,但这可恶的笔不但很沉重,并且不听话,刚刚一抖一抖的几乎要合缝,却又向外一耸,画成瓜子模样了……他想:孙子才画得很圆的圆圈呢。于是他睡了。”这个细节将阿Q的虚荣心与精神胜利法凝聚为细腻的动作,从动作中体悟到日常生活中难以意识到的精神现象。沈从文的《菜园》,叙述玉太太和儿子在菜园中散步,“在微风中掠鬓,向天空柳枝空处数点初现的星,做母亲的想着古人的诗歌,可想不起谁曾写下形容晚天如落霞孤鹜一类好诗句”。唐朝的王勃《滕王阁序》中“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与母亲朦胧中说出的那句话构成互文,意味着母亲曾经读过甚至背诵过不少古诗,尽管记不得了,但是在此情此景中恰如其分地想起古诗,可见其修养和风度。欧·亨利的《最后一片常春藤叶》开篇对环境的渲染:“华盛顿广场西面的一个小区,街道仿佛发了狂似的,分成了许多叫作‘巷子’的小胡同。”从“发狂”的街道已暗暗透着病态的气息。以上这些方面在推动情节发展上是不可忽视的,因为教师始终意识到:这些是艺术组成的必要部分。

龚:您在《小说艺术十二章》中提到,阅读小说作品需要关注它的故事模式。语文教材中的经典小说文本,比如,鲁迅的《故乡》蕴含着“故乡与返乡”的故事模式;都德的《最后一课》、欧·亨利的《最后一片常春藤叶》蕴含着“最后一个”的故事模式等,那么故事模式与小说之间是怎样的关系?在您看来,语文教师了解并熟悉一些经典故事模式,对于整本小说阅读教学有哪些帮助?

刘:故事片段和故事模式是我近年思考的问题的一个侧面。严格来说,它不属于叙述学内容,但与小说艺术有关。我认为,有故事是对小说的一个基本理解。道理在于,小说三要素即情节、人物和背景。有的理论著作表述为:情节、人物和主题。无论如何表述,情节都是小说必备要素,情节规定着叙述的特质。情节多少、繁简等都可以变化而有所区别,但必定有,才需要叙述。这就提出了情节的问题。

目前理论研究的趋势显示,情节研究是个难题。情节牵涉到“说什么”与“如何说”两方面。事件的选取,即“说什么”;事件的叙述方式,则是“如何说”。两者结合构成情节。可以基本定义为:事件是情节的组成部分,情节就是被叙述者选中统合到叙述文本中的事件具有序列性的组合。

那么,情节与故事是什么关系?情节比故事面广得多,情节是故事的基础材料。可以理解为,故事是情节即事件序列性组合的阅读效果。情节属于实体性范畴,故事属于效果性范畴。情节是主观选择的结果,因此是主观的。有怎样的情节,就有怎样的故事阅读效果。如果问:如何理解故事与小说的关系?实质是就阅读出的故事效果来讨论故事模式与小说艺术之关系。从这样的逻辑来看,一个故事模式和另一个故事模式之间没有清晰的边界,故事模式的命名是文本分析和审美阅读结果的产物。也恰是这个道理,在阅读教学环节,教师与学生处于同等地位:面对某篇小说情节的序列组合,通过阅读和分析,获得了一个怎样的故事印象?如果教师与学生获得了共同的故事印象,那么,说明研究性阅读和审美阅读达成了默契。此时,可以共同命名这个故事。

教师阅读的经典小说作品多,他就获得了更多的情节即事件序列性组合的故事印象。他的命名经验就会很丰富,就会自如地引导学生捕捉故事印象,命名这个故事印象。

龚:刘老师,谢谢您接受我的访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