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郎:怀念一个人
来源:浙江作家网综合 | 时间:2018年02月09日

  文/黄晓慧

  一本柯岩诗集引领踏入诗歌艺术之门

  江一郎原名江健。

  “却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实际上,在上个世纪80年代,江健步入诗坛,纯属偶然。他回忆说,高中时在五七学校读书,就是现在的横湖小学的前身,那时候有高中班。当时,江健还是学校的中长跑运动员,有一回,参加校里的1500米跑步比赛,校里原先许诺说获奖后奖一双钉鞋,谁想到,江健跑了第一名后得到的奖品却是一本柯岩的诗集《周总理,你在哪里?》,这本书只有4角4分钱,而一双钉鞋贵得多,学校怎么把诗集奖给我?江健心里很不快,在早读课时,别人读毛选第五卷,他故意捣乱,拿出这本诗集来读。谁曾想到,读着读着,读出了味儿,江健说,爱上了新诗后,他就将当时书店里能买到的臧克家、艾青、郭小川等人的诗集也买来读。“像臧克家、艾青、郭小川等人的诗集,现在的一些诗人可能都不看了,主要阅读现代派诗歌,但是,我却是从传统一点的现代诗歌一路慢慢走过,从国内这些诗人开始,这些诗人的诗,对我的诗歌写作,还是很有帮助的,譬如,像艾青就教会我如何在诗歌中抒情。”因为搬家等原因,江一郎的不少藏书曾经处理过,而这本影响了他一辈子的诗集,江一郎一直舍不得处理。

  阅读名著奠定了文学修养基础

  读诗,读着读着就学着写诗,江健是1981年开始学习写诗的,当年12月,他就在四川的《青年作家》发表组诗《第一滴朝露》了,当时,《青年作家》是与《萌芽》《丑小鸭》《青年文学》等刊并称的一本重要的青年文学刊物。“我记得当时这组诗的稿费是25元,那时我一个月的工资是26元,当时的这五首诗,我记得一共不到70行,稿费就相当于一个月的工资!”江健习诗不久,处女作就登在这样的刊物上,对他是一个相当大的鼓励。

  那时候,江健一家住的是公房,家里住房比较紧张。他的母亲在城关镇旅馆当服务员,旅馆生意不是很好,有空房子,每天晚上6时左右吃了饭后,他就呆在旅馆的房间里“啃”书,如西方美学史、西方哲学史,朱光潜的美学、李泽厚的美学著作,中国古典文学作品,西方小说名著等等,同时还一边看一边做卡片笔记,如这位美学家的观点是这样的,那位美学家的观点又是那样的,一一抄在卡片或笔记上。一般看两个小时左右的书,然后学着写一些诗。

  这一个阶段的阅读为江一郎日后的写作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读这些中外美学史、哲学史著作,尽管可能对写作没有直接影响,但是这些都奠定了我文学的修养。”

  从谋生到回归诗歌

  其后,在温岭电大读书时,江健以一首《去远方》的诗,在一次全国性的电大学生诗歌比赛中夺得一等奖。此后,江健经常变换着职业、生活方式,在温岭花边厂当工人,进温岭县文联帮忙编刊物,到另一家企业当秘书,卖香烟,但他一直坚持着写诗。

  江一郎回忆说,他1986年进入县文联帮忙,参与了《三角帆》诗刊的创办。“我记得第一期《三角帆》是折叠式的,可以这样打开的。”他比划着说,“当时是盛光辉、郭修琳等和我一起参与创办的,郭修琳设计封面……”在文联干了三年,因为调不进去,他只得又离开了。

  为了生存,为了生活得更好,有一段时间里,江健夫妻开过两间店,一爿是音像店,一爿是火锅店,夏天则卖冷饮,主要由妻子负责打理,自然江健也得花些心思在生意上,每天与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忙得不可开交。青年诗人王晓渔说过,诗人是最难以依靠写作生存的一类人。作家还可以靠专门写小说谋生,而现在的许多诗人,他们的工作往往与诗歌完全无关。而诗歌又是一种慢的艺术,需要充裕的时间。而江健那时的生活太忙了,忙得只能远离诗歌。

  开了几年店,但是却没有赚到多少钱,江健觉得想开好店是无法写出多少东西来的,要么是做一个纯粹的商人,要么是回到诗歌上来。1998年,他关了店门,招了一班喜欢写作的孩子教作文,一周两天的授课时间,加上备课、批改作业,一周还有不少余闲时间可以自由支配,可以专心阅读、写作。

  多年坚守,喜获首届华文青年诗人奖

  2003年,对于江一郎来说,又是一个丰收的年份,这一年,在诗刊社组织的“首届华文青年诗人奖”评选中,江一郎荣居三名获奖诗人的榜首,获得由诗刊社颁布的获奖证书和一万元奖金,这是生活对多年来坚守诗歌的他的最好褒奖。

  在那次评选中,江一郎先是由读者投票推荐进入前40名优秀诗人行列,经过对2002年发表在全国主要刊物上的诗歌作品的审读,包括江一郎在内的10名诗人进入终审。再由叶延滨、林莽、谢冕、韩作荣、梁平、郁葱、子川等7位评委在10名诗人中评出前5名,按5、4、3、2、1的评分排列,评委分别写出自己排定的前三名作者的评语。最终,江一郎获得23分,刘春获得21分,哑石获得20分,他们三人成为了“首届华文青年诗人奖”的获得者。

  “当时,诗刊社编辑部主任林莽电话通知我获奖,我感觉很意外,获得推荐进入前40名的优秀诗人,有些诗人名气远比我大,但是由于评奖规则是对2002年度的创作成果进行评比,有些大诗人这一年没有多少作品写出来,最后,我有幸获得这个奖。”

  从江健到江一郎,诗风同时转变

  采访时,笔者问了一个比较八卦的问题,就是江健是何时变为“江一郎”的?为什么要启用“江一郎”这一笔名?

  江一郎的回答很有意思,他说,在2002年年底省作协的一次会议上,他看到作家中名字带有“健”(或“建”)的很多,如任健、沈健、孙昌建、梁健,就决定换用一个特别一点的名字。2003年3月号的《青年文学》刊出了他的《怀念英雄》组诗,就是用“江一郎”这个新名,2003年3月份的《诗刊》也用了“江一郎”的《山雨欲来》组诗。“奇怪的是,名字换了,我的作品的风格似乎也改变了,用江一郎这笔名后,我的诗歌的节奏就变得缓慢一点了,原来的诗歌还带有一些英雄情结,向上的味道,用江一郎为笔名后,更多的向下的态度,关注身边的事物,朴素许多。”

  访谈来源:台州晚报

  江一郎(1962.12—2018.2)

  生于浙江台州。2000年参加第16届青春诗会,2003年获首届华文青年诗人奖,2004年获人民文学杂志社诗赛一等奖。著有诗集《风中的灯笼》等。系中国作协会员,浙江省作协诗歌创作委员会成员,浙江省作协第八届委员会委员,台州市作协副主席。

江一郎的诗

生活是漏斗

要是生活是一只巨大的漏斗
一边装入什么
一边又漏下什么
我愿意不停地搬运
不让它空着
要是漏下的被风吹去
那必定是轻飘的东西
譬如纸屑,草梗和空空的稗谷
这些丧失了
我一点都不心疼
还有扎人的芒刺
如嫉妒,仇恨,甚至邪恶
它们漏下了,变成沉重的石头
风吹不动,我也要一脚
将它们踢走
而爱是不能被丢弃的
爱不是金子
但比金子重
哪怕漏下一星碎片
我也将重新捡起
小心地擦拭干净
生活中一切美好的应该留下
在你巨大的漏斗里
发出哐的回响
我一点一点地将爱搬动
直到填满我的一生


怀念一个人

一个人死在我们前头
他在路上,刚才还走得好好的
说倒下就倒下了
谁同意他这样做的
我环顾四周,人们在流泪
没有人同意他这样做
他累了,就不想走了
他没有想到,那么多人
还跟在他后面
需要他指引,需要他
在人群的荒漠中
以他不是丰碑的背影
竖起一个方向
倒下了,如同一根旗杆
在我们需要他的时候
如果死亡的权利能够剥夺
我们就从他手中夺过来
那份死亡通行证
他怎么可以自己签发
他应该在我们前头
好好活着,比谁都活得都好
他应该那样
而不应该空出他的位置
让我们茫然失措
在悲痛中丧失
一个人死了
他再也不管我们了
一身铁打的骨头化成灰烬
他化成灰烬,为何
又那么残忍地飘落
压在我们的心头

向西

西行的路上
我赶上一个朝圣的人
他用额头走路
我让他上车,他摇摇头
说,你的车到不了那儿

草在枯黄

牛也知道秋天已经来了
因为草在枯黄
山坡上,草大面积枯黄
越来越紧的风声中
有些还绿着,但很快颜色会变
一天天灰黄,发黑
在霜降的土地变白
这群吃草的牛
茫然地走着
一路上,嚼着又涩又干的草叶

雪为什么飘下来

明明知道飘落的地方不是干净的
为什么一片一片飘下来
难道她们愿意弄脏身子
难道她们愿意弄脏身子
这些天上的雪花
那么白,那么纯粹
但没有谁比她们更傻
飘落在遍地泥泞里
除了被踩灭
除了被吹散
被黑色的泥泞吞尽
又是一年冬天,下雪了
雪花留在空中的舞姿
美得让人心碎
可是她们飘落了
再飞不起来
难道她们不懂什么叫后悔
难道她们来到这世上
为了变成肮脏的
冰凉的泥水

玻璃终于碎了……

玻璃终于碎了
有裂痕的玻璃,在起风的夜里
终于哗地一声碎了
天明起床,我见到碎片,那碎片
像残肢撒落一地
昨夜一声尖叫
如同闪电消逝
终于碎了,一块碎了的玻璃
在破碎之前
有着怎样揪心的隐痛
又在巨大的忍耐中
坚守着什么
现在碎了,它放弃了
或许痛苦太深
或许到了该放弃的时候
这样一块玻璃
我不知道该为它难过
还是为它庆幸
它碎了,在起风的夜里
松开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