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作家:我们携带着不一样的时代基因(1)
来源:《江南》2018年第一期  | 时间:2018年01月05日

王十月 等

主持人

王十月(作家、编辑)

观察者:90后作家

周朝军(1990)

徐 威(1991)

李君威(1990)

徐 晓(1992)

丁奇高(1991)

马 亿(1992)

马晓康(1992)

范墩子(1992)

庞 羽(1993)

祁十木(1995)

庄 凌(1991)

林为攀(1990)

索 耳(1992)

路 魆(1993)

魏 傩(1992)

宋阿曼(1991)

小托夫(1994)

李 唐(1992)

背 景

2017年,中国文学界最热闹的事,莫过于各大文学期刊对90后作家的热捧。以代际划分作家,饱受垢病而又已约定俗成。很难说89年出生的孩子和90年出生的孩子究竟有什么区别。但是,伴随互联网兴起长大的90后,成长环境的确和70后已经有了天壤之别。他们的成长,携带着全新的时代基因,这自然会影响到他们的思想和写作。作为编辑,我在五年前开始追踪编发90后作家的作品,通过稿件接触的90后作家不下百人。《江南》“非常观察”栏目邀请我主持一期关于90作家的话题,我选择了18位90后作家作为对象进行了问答。通过这个问答,读者或许能感受到这一代写作者的丰富性、共性、个性与差异性。

1

王十月:请用一句话标签自己。

周朝军:表面乐观实际自卑除了写作一无所长的O型血伪医学毕业生。

马晓康:在聪明人和笨蛋之间反复徘徊,在自信和自卑之间来回摆动。

丁奇高:非通俗意义上的文艺青年。

李君威:山东高密人。

庞 羽: 江苏庞羽。

徐 威:中山大学中文系博士研究生。

马 亿:一个穿着浪漫主义外衣的现实主义囚徒,软件工程专业毕业的文学编辑。

徐 晓:我不知道。

林为攀:写小说的客家人。

范墩子:一个内心晦暗的人,一个消极的悲情主义者。

小托夫:永葆天真,对写作充满热情;崇尚简约,不愿被世俗生活复杂化。

路 魆:本人系仙女下凡。

庄 凌:才貌双全哈哈哈。

祁十木:自认为病得不轻。

魏 傩:和“写作”相处的作者。

李 唐:真的想不到如何用一句话概括……

索 耳:一个随时处于分裂模式的粒子。

宋阿曼:一个对文字敏感的普通人。

2

王十月:你认为,90后写作者和70后、80后真的不一样吗?

周朝军:这个问题理解起来得先绕一下,得先搞明白70后、80后是个什么样子。但搞明白70后、80后是个什么样子显然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不如干脆绕过去不谈。再者,拿一个人和一代人问同异,答案只能是后者。

丁奇高:确实不一样。时代不同,我和70后、80后肯定是不同的,这主要体现在意识层面,这种不同会随着时间和空间变化而变化。

李君威:我觉得没什么太大不同,放在文学里要说不一样,那就是写的好坏的问题。70后、80后比我们年长一些,毋庸置疑,他们的生活阅历肯定比我们丰富,写作经验也比我们成熟,但这并非不可逾越。我这么说没有不尊重他们的意思,因为我觉得70后、80后、90后都是一路上学过来的,成长经验太相似了,接触的东西也都差不多。只要90后自觉脱离校园青春书写,大家写的题材、故事、结构、文法上都差不太多,最后很有可能看不出差异。

庄 凌:我觉得没有太大不一样,受到的被动教育一样,缺乏思想独立一样,要说不一样最主要的是房地产升天,九〇后在地上仰望。

祁十木:从生活经验出发,还真不一样,因为我爸我妈是70后,我几个表姐堂哥是80后。如果从写作的角度来看,我想应该差不多。

马晓康:当然不一样,出生年代已经决定了我们的生存环境不同,就像活字印刷术和激光打印机印出来的字一样,肯定不同。在我看来,70年代生人大部分经历了大事件的末尾,他们的少年岁月在改革开放初期,他们和许多60后一样经历了上世纪90年代的疯狂。但是作为70后,在疯狂年代里是被60后压制的,无论从年龄、资历、经验上都略逊于60后一筹,所以从90年代崛起的60后远远多于70后。在文坛上,真正能与50后,60后相抗衡的70后作家少之又少。80后在文学创作上普遍的青春哀伤和不自信。不自信,是我的一家之言。从诗歌创作上看,80后诗人们提出了许多概念、甚至流派,但更多只是口号式的宣言。而在小说上,青春文学与商业的结合更是给80后小说在不知不觉中立下了标签。他们急于被承认,有的人成功了,有的人失败了,但他们中绝大多数人的文本都与他们所期待的名声不相匹配。90后在普遍意义上继承了80后的所有缺点,而且他们大多数是独生子女,这导致了他们在心性成长上与前面两代都不一样。社会环境的变化决定了他们在资源上的优势,没有兄弟姐妹也导致了他们的心性普遍自私。他们的童年根基处在中国经济疯长最快的年代,同时也亲历了互联网的出现。从童年的经验开始,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浮躁的疯狂、信息的驳杂混乱,这导致了他们更容易盲目自信。从诗歌上观察,许多90后都基于发声,认为抢先机是第一重要的,而忽视了对自身文本的磨砺。但这是一个套路的时代,三代人普遍屈从于套路,从诗歌到小说都在套路。那些盖上作者名字几乎像是出自一人之手的诗歌铺天盖地,颠来倒去只是替换了意象和名字带句式。当然,去掉主人公名字和特殊事件名称几乎是一个框架的小说也比比皆是,且更容易得到人们的认可。这一点,是我认为三代人都在同时默认妥协的共同点。

庞 羽:其实,用代际来区分作家,并不能让人信服。每个作家都有每个作家的起点,也有每个作家的特点。无论是70后,还是80后,他们都有自己鲜明的写作特征,不能用十年来区分。对于我而言,只要是优秀作品,我都会学习,只要是优秀作家,我都会喜欢。

徐 威:每一代人成长的环境不大一样,比如现在今天90后、00后的童年经验,与70后、80后显然有着较大的区别,这是现实之一。但事实上,无论是70后、80后还是90后,随着文学创作实践的继续,代际的区别会愈来愈小。也就是说,70后写作、80后写作与90后写作,最终是走上同一条道路,即如何以文字的方式观察、呈现独属于自己的对自我与世界的理解。所以,代际的划分只是一种对文学生态的一种暂时的理解方式与言说话语。

马 亿:他们已经学会“曲折地达到目的”,而我只会硬着来,所以他们叫我“小马”。

徐 晓:个体的差异性令每个人都是与众不同的。每一代人中的个体有其独特性,也有共性。90后与70后、80后的生活经历有一定差异,但也有重合的部分,很多经验都是共通的。

林为攀:除了年纪不同,我和70后、80后没有本质差别。

范墩子:我个人并不认可这个划分,因为文学史是残酷无情的,它只会选择留下优秀的作家,绝不会去过问这个作家是哪个年代出生的。对个人而言,未来将是怎样的情景我们根本没有办法预料,有的作家在年纪很轻的时候就熠熠生辉,让人羡煞,而多数的作家则更多是在思想极为成熟的阶段写出了让世人瞩目的作品。我以为,比之前辈作家,像我这样于九十年代出生的作家几乎毫无优势可言。可以说,在文学创作这条路上,前人们几乎踏遍了我们所有能够想到的路径,并且留下了稳健密实的脚印,如何在前人的基础上写出更为独特深刻、巧妙空灵的作品?这是每一位作家都梦寐以求的事情。我们这一代人,很大意义上已经与传统脱节,与往昔“隔离”,我们更多的是选择关注未来和当下。这样讲,我可能有些过于悲观,或许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这也是我们的重大机遇,我们将见识魔鬼的另一副面孔,并且能够更多地去体察当代人的现实处境。我目前则是极为迷茫混沌的,前路遥远,且烟云缭绕,我经常在写作的丛林里迷失。处在一个文化断裂、乡村逐渐消失的年代里,我有时感到欣喜,有时却感到惶惑悲凉。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困境,优势和劣势都是相对的。对九〇后,我想最大的优势,也就是留待在艺术这条路途上探索的时间还很漫长。

小托夫:以十年为一个代际来划分一代人,我个人认为是有其道理的。

路 魆:我和90后的同龄人都不一样,更别说70后、80后。当然,我只是想表达每个人都存在着即使最细微的差异。决定我生存状况和认知呈现的,是我的思维,跟代际无关。如果在文学层面上探讨代际的差异,那我要说,代际的思维,其实是可以穿越的:比如,一个90后的人,是能够写出超越他所在时代的作品的。人企图不囿于在场经验,要完成量子跃迁式的文学表达,这股推动的能量必须要很大吧。

魏 傩:也许并不是代际的差别——面临的问题一样,但解决的问题不一样。

李 唐:要分两个方面。日常生活上,我觉得没什么不同;写作上,不同还是挺多的。我觉得90后作者相对来说汲取的写作资源更芜杂一些,风格也更加多样化。

索 耳:肯定不一样。时代基因都不一样。

宋阿曼:这个问题没有限制“域”。总的来讲,没有绝对的不一样。

3

王十月:对你影响最大的名著和最读不下去的名著有哪些?

周朝军:承认《平凡的世界》是影响我最大的一部书,一定会让某些人失望。如果我搬出一部外国作品,尤其是那些在国外也十分冷门、十分小众、十分前卫的作品,在众人面前,我立马显得学问渊博高深莫测起来。当我说出一部非洲东部地区某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某个八流作家作品的时候,我相信,即便是我的同行,也会立马对我另眼相看,我甚至能够想象到他们假装也看过这部作品时那心虚的表情。但我还是得勇敢地承认,恰恰是这部小说,使我走向了写作的道路,改变了我的人生。十五年前某个傍晚,在小镇的一家旧书店,我看到了一本名叫《平凡的世界》的小说,知道了路遥。随后两天,我逃课,躲在一条小河边的大树上,沉醉在故事中,忘乎所以。我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叫孙少平的年轻人,我们一起笑,一起哭。同样是一个傍晚,当我再三确认,我确实读完了这本书的时候,我从树上跳下来,把头埋在冰冷的河水里。我要忘记整个故事,然后重新阅读这本黄土高原上两对青年男女的悲欢离合。但是,我不能。十五年后的今天,我依然不能。我依然清楚地记得书中的诸多细节。那个傍晚,一个两天里只吃了一顿饭的我,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却不知说给谁听。我大吼着,在学校那条四百米的跑道上跑了整整二十圈依然毫无倦意。夜幕四合,我躺在没及膝盖的草坪上,面对着满天星斗,放声大哭。当我不久后得知路遥已经死去多年的时候,我悲痛得说不出一句话。那一刻,我决心成为一名作家,写一部当代版的《平凡的世界》,然后死去。我希望,多年后,能有一个少年,像我一样,躺在绿油油的草丛里,面对满天星斗,放声哭泣。读不下去的名著:卡夫卡、福克纳、海明威、太宰治、大江健三郎、卡尔维多……以及最近炙手可热的阎连科,这个名单可以无限长,虽然年龄的增长,读不进去的书远多于读得进的书。

丁奇高:对我影响最大的名著是《生死疲劳》,最读不下去的名著是《百年孤独》。

马 亿:《雨季不再来》《少年维特之烦恼》《卡夫卡小说选》《瓦尔登湖》《诗经》《黄金时代》《苏童短篇小说编年》《动物凶猛》等;《热爱生命》《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水浒传》等。

马晓康:对我影响最大的名著是卢梭的《忏悔录》,这本书自小学四年级就对我种下了根深蒂固的毒,以至于改变了我的人生观。最读不下去的名著,我想应该是《红楼梦》了。虽然我还是耐着性子在逼自己读,但我觉得它距离自己太遥远了。这本书似乎被神话过头了。作为同样没有读完的古代小说,《金瓶梅》给我带来的兴趣似乎更大。曹雪芹很有勇气,他的格局也很大,容纳了那么多人的命运,他归根结底是在写当时的人性与所处的时代。但我觉得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作者们还感慨这点儿东西的话,那太没出息了!

李君威:我开始接触文学就是从名著开始的,对我影响最大的反倒不是那些艰深难懂的名著,像《寒夜》《生死疲劳》《透明的红萝卜》《霍乱时期的爱情》《月亮与六便士》《萨拉辛》《第七天》等都对我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最读不下去的名著可能是《百年孤独》,也可能我接触这本书太早了,稀里糊涂读完了,现在看没准没什么问题。

庞 羽:小学毕业那年,在图书馆遇见了德国作家的《小约翰》,鲁迅先生翻译的,而且先生一直带在身边。因为是图书馆的,又买不到,那些日子,我一直在抄这本书。它对我影响十分深远。可能并没有多少人听说过它。它是一本关于成长、告别、信仰的书,它讲述的是人的灵魂的故事。当然,每个人生命里都有一本《小约翰》,或许是“小玛丽”“小亨利”“小汤姆”,但这些人物会一直陪伴着我们,他们的故事会在我们的血液里流传下去。当然,每本书都有每本书的气味。《追忆似水年华》是我没有完全读下去的书。可能它与我的嗅觉不对。也有可能太长了。

徐 威:初中的时候,开始读一些名著,印象较深的有《悲惨世界》《雾都孤儿》《鲁滨逊漂流记》《简爱》和中国的四大名著。后来逐渐阅读一些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冰心、鲁迅、徐志摩、巴金、老舍等,以及余华的小说。读不下去的名著也有很多,比如《追忆似水年华》《尤利西斯》《为芬尼根守灵》等“天书”。我感觉,有时候读一本书也是要看机缘的。时机不到,死活读不进去。缘分到了,瞬间就能爱得不行。

徐 晓:没有影响最大的,影响比较大的,有《复活》《安娜·卡列尼娜》《罪与罚》《巴黎圣母院》等,最读不下去的是《尤利西斯》。

林为攀:对我影响最大的名著是《百年孤独》,最读不下去的名著是《尤利西斯》。

范墩子:我上大学的时候比较痴迷昆德拉的《玩笑》,阿特伍德的《浮现》,贾平凹的《废都》《浮躁》,还有芥川龙之介的《罗生门》等等,那时曾尝试去阅读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但硬着头皮阅读了十多页后,就放弃了。这两年读得比较杂,比较喜欢舒尔茨的《鳄鱼街》,奈保尔的《米格尔街》,米尔豪瑟的《危险的大笑》等等,然而直到现在,我仍是读不进去《战争与和平》。

小托夫:《百年孤独》《变形记》《太阳照常升起》对我的影响甚大。《百年孤独》给我开了窍启了蒙,让我懂得了叙述之道;《变形记》打开了我的想象之门,让我大胆去想;《太阳照常升起》则让我明白语句该如何组合运用才更为简洁有力。凡名著,我几乎都会阅读,毕竟经历过时间的洗礼与沉淀,可信度较高。说来奇怪,俄罗斯冗长的文学作品,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我竟然也敢于去啃,晦涩难懂的《尤利西斯》我也会花费时间去研读,——虽然读得半懂不懂,边读边忘。唯有英国家喻户晓的文坛三姐妹的作品,我总是读不下去,有一种枯燥之感;我不知道今后会不会重拾起来阅读,说不准,缘分未到也是原因之一。

路 魆:我没有读过“名著”,所以我不知道哪本我最读不下去。如果要谈影响我最大的书,我倒是可以列出一些来:残雪的、舒尔茨的、爱伦坡的、卡夫卡的。我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春天去残雪的黄泥街调查王子光事件,夏天入住舒尔茨的沙漏疗养院,秋天探索爱伦坡的厄舍府废墟,冬天申请做卡夫卡的乡村医生的助手。我挺爱搞这些的。

庄 凌:影响最大的是《红楼梦》,最读不下去的应该是康德的《判断力批判》吧,至少现在是。

祁十木:以前我读书比较随意,拿来什么读什么,只要喜欢不会考虑它是不是名著,有所谓名著这个概念是后来的事。影响最大的名著……我只能说我第一次读的名著是《一千零一夜》(一本连封面都没有的书,后来被我妈扔了),不知道读的第一本算不算影响大。说实话,我觉得谈这个问题有点仓促,因为还有许多书我没读过,我想我会尽可能的去读,也管不了它读不读得下去,硬着头皮读吧。等我再多读一些,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才会完整。

魏 傩:比较难以枚举。

李 唐:对我影响最大的是卡夫卡的《审判》,如果当初不是读到了卡夫卡,可能我根本就不会想要写小说;最读不下去的名著是斯宾格勒的《西方的没落》,专业知识太多,必须要十分熟悉那些欧洲的历史事件才行,否则读起来一头雾水。

索 耳:影响最大的名著这个问题我想了半天,不知道名著这个定义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对我影响最大,大概是《三国演义》吧,因为是读了最多遍的。最读不下去的话,《百年孤独》吧。

宋阿曼:初中时期对我产生较大影响的是鲁迅的作品,现在真说不出具体哪一本对我影响最大。我读书很杂很慢,只有读的和不读的书,读不下去的暂时还没有。

4

王十月:你想成为一名怎样的作家?

周朝军:我二十岁以前的设想是:写一部男女老少都喜欢看的小说,然后改拍电视剧,我和我的家人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看,一边自豪地流眼泪。现在,我有了妻子、孩子,谈及写作,我已没有雄心壮志,没有使命感,没有方向感,想到什么写什么,可想到的是什么,写出的却往往未必能是什么。写作对我来说,只是一个无能者仅有的几种生存方式中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的一个,只是我的一顿午饭,我老婆的一件裙子,我孩子的一条纸尿裤。此刻,我可以很淡定地说,如果可以有别的更好地生存方式,我不想成为作家。

马晓康:希望有一天,无论世事如何变化,都不会写出让自己脸红的文字。

丁奇高:我想成为留名千古的作家。能够把宇宙聚合在一块土地里,天马行空,无拘无束,成为一个独立的文学王国。

李君威:其实原本我是想成为一个画家的,像毛姆小说《月亮与六便士》里的那个思特里克兰德那样,他是个画家,我不会画画,但我想成为这样的画家。

徐 威:有自己的独特言说方式,有自己独特的言说内容。

马 亿:思考、记录、刺痛并推动。

庞 羽:我觉得这个问题不是作家能回答的,它需要时间回答。8岁那年,我看了余华的《活着》,觉得作家真“残忍”,长大以后,我才知这本书的奥义。一本书影响了几代人,而它甚至能影响一个人的十几年、二十几年,甚至一辈子。这是好作品。我不能说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作家,但是我希望,我能写出符合我心目中的作品。

徐 晓:我想成为一个遵从内心、自由、正直、个性鲜明的作家。

林为攀:我想成为一个无偏见,无派别,无主题的三无作家。

小托夫:一个了不起的对文学版图有突出贡献的作家。

路 魆:摆脱低级趣味的作家。书写现实故事,不是我的路子。我是不受控制地要书写抽离生活的怪异事件,体味个人精神的时代痕迹。可是,怪异当中并不全然是冷漠:当我重读自己的小说,我慢慢在所有冷漠怪诞的情节中,发现了交织在其中的“温情”,那是对自我精神的抚慰和质问。我现在的心理状态,接近我的理想,它跟我的文学表达处在一种相互映照的等同状态。可我相信,我小说所呈现的,已经超越了被我捕捉到的自我意识。

庄 凌:我想成为一名有真才实学且有意义的作家,但我又是一个自相矛盾的人,一方面我喜欢低调,不爱热闹与炒作,没有太大的野心。另一方面我在写作上又有野心,鲁迅弃医从文,要唤醒国民的思想,我也有这样的奢望,但今天的文学力量并没有那么大,甚至远没三十年代影响大,但我还是想在狭隘中点亮人性之灯,让读者有所反思,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是不想做什么还能拒绝,是有自己的选择权,世界绝不是一种颜色。

祁十木:我从九岁开始就想当作家,这个想法在那时候是一个差生的救命稻草。但那时我只想成为作家,后来才知道作家也分三六九等。想成为怎样的作家,现在也不敢说,因为怕打脸,但我知道我现在够不到“作家”这个称呼。在我眼里,卡夫卡、博尔赫斯、海明威、鲁迅、萧红才是真正的作家。

魏 傩:一种“写一句话是一句话”的作家。

李 唐:我从写作之初就是想当一个小众作家,保持不同于大众主流的古怪趣味,有一小撮坚定地喜欢自己文字的读者。

索 耳:像贝克特那种吧。不过可能像莫迪亚诺那种就差不多了。

宋阿曼:不会为自己写下的每一个字感到后悔的人。

5

王十月:你的写作当下面临的最大困扰是什么?

魏 傩:懒惰。

周朝军:坦白从宽地讲,困扰有很多,但最大的困扰是自身的懒惰。

马晓康:我真正的写作和阅读其实是从近两年才开始的。我对发表的欲望没有那么强,至少没有超过我对文本的要求。实不相瞒,我到现在,脑海里还没有一个世界文学史和中国文学史的框架。我觉得,我需要更多磨砺!在小说上,我是一个纯新手,也比较缺乏自信。我相信自己的赤诚与情感,也不怀疑敢于鞭挞自己的勇气。但说实话,困扰我最大的问题是缺乏技巧和熟练度。今年练了十几万字的草稿,然后对着一个中篇小说修改了十几遍,两万八千字的小说,删改了不下三万字,总算是在某大刊过审了。当然,修改过程中我从未想过去研究刊物的风向与口味,那样做会让自己脸红的。过审也好,发表也罢,都是对我的一种承认,这就够了。我想,我还是多写多练吧!同龄人都那么没出息了,到现在还停留于模仿阶段,自己既然决定坚持原创,就一条道走到黑吧!

丁奇高:最大困扰其一是写作的道路不清晰,时而学先锋,时而仿现实主义,无法把自己擅长的文学特质开发出来;其二是受到生活压力的困扰,有焦虑情绪,影响写作。我觉得这两种情况会随着时间逐渐解决。

李君威:应该是焦虑。我目前还在读书,论文压力、考博压力现在都向我袭来,没太有时间写,而且我写东西基本是靠一点一点儿磨出来的,写得很慢,我不是那种有天分的作者。

庞 羽:到了周末,我有时会帮我母亲买菜。买了一袋青豆,一袋无花果后,卖菜的婆婆会塞给我一把葱。一把葱的价钱是一块。拿着这把葱,我会愣上几秒。这可能牵扯到经济学的“价值”问题,但是它也是写作的困扰。葱是如何发芽的呢?它如何吸收阳光,如何面对风雨,如何在夜里生长自己呢?这是自然问题。葱是如何播种的呢?它如何接受浇灌,如何被采摘,如何被人在菜场上卖掉?这是社会问题。葱是如何被人买走,如何被切成段、切成末、切成丝,如何进入人的身体、血液,再次成为自然界的分子和元素?这是哲学问题。你看,一根葱就是一个宇宙。想到这,我总是惶恐。不要以为作家有多伟大,我们算哪根葱呢?

徐 威:愈写作,愈感觉自己知识储备的不够用。另外,是如何避免自我重复。

马 亿:想关照更普遍、更宏大、更底层的题材,却对现实理解不深,反转太快导致似乎无法把握。

徐 晓:我最大的困扰是如何在以往写作的基础上,不断地有所突破和创新。

林为攀:写作的速度无法赶上世界变化的速度。

范墩子: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我如果现在就能知道自己将来成为一名什么样的作家,恐怕吓得我都不敢提笔了。我之所以不断地写,不断地寻求突破,或许正是源自于我对未来不可预知的痴迷,我对一切不能预知的东西,自始就怀有一种热烈的向往。我可以在虚构中编织它们新的模样,也可以在单调的日子里寻找到新的可能,在这反复的叙写与虚构中,我偶然就能有幸聆听到神灵的声音,我因此也拥有了独属于我自己的快乐。这些东西,都来自于我对未来的幻想。就是这点儿幻想,让我在眼下这个世界里,还能拥有一丝的尊严和意义。在现实中,我对那些激昂的旋律,正向的人事,光鲜的场面,真是提不起一点的兴趣,甚至已有些厌恶了。我常怀疑它们的逻辑架构以及所要抵达的真实目的,总觉得这些东西很假,倒不如虚构的小说真,恐怕也是因了这个原因,我当初才胆敢操刀起小说来。如果硬要我来回答这个问题,我只能说,我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名让人捉摸不定的小说家,一名对未来永远抱有幻想的小说家。

小托夫:事实上,相比起写作,经济才是我当下面临的最直接的困扰。对此我持乐观态度,我想我会慢慢把它克服掉的,就像我曾克服我的某些坏毛病一样。它是我誓要消灭的对象。我会用手中之笔最大程度地把它消灭掉、根除掉,就我来说,生活无虞其实是对持久写作的必要条件,会使我将更多的精力心思投注到文学写作上来,心无旁骛。腰缠万贯,自然就不必为五斗米而折腰。

路 魆:普遍稿费低吧,而且还要上班。

庄 凌:这是一个浮躁的时代,文学也异常浮躁,虚名泛滥,很多人为写而写,为附庸风雅而写,为迎合市场低级趣味而写,制造出太多的垃圾。这样的文学环境对作者造成很大的伤害,也对我带来很大的困扰,失去价值典范,内心荒芜。当然还是有一些真正的作家在努力创造,值得敬仰。

祁十木:困扰时常在改变,每一段时间都有一种困扰。前不久我因为“影响的焦虑”而睡不着觉,这阵子又在怀疑“写作”真的那么伟大吗?越来越觉得自己渺小,越来越觉得我们“活着”不如我们想象的那么重要。我一次又一次地“审判”自己,这算困扰吗?

李 唐:最大的困扰可能就是不能百分百专注。有的时候觉得自己进步实在太慢,知道什么是好的,可是写作的时候又总是坚定不下去。我希望自己可以排除一切的干扰,更加专注于内心,不要左右摇摆,甚至也不要在乎别人的评价,完全为自己而写。

索 耳:可能是表征和观念之间的矛盾吧。我经常会在语言上自我消耗。而且,在写作中完成一个节点后,到下一个节点会冒出很多种路径。我会强迫自己选择那个自认为最好的路径。这个过程很艰难。我一直都觉得自己不是天才式的宣泄型的作家。

宋阿曼:现在面临的似乎是一个“组织”的困境,或者说“编织”,如何编织出自己心目中的花样。这是写作中很具体的问题,是随着写这个持续的状态浮现出的,解决方法估计也只会在写的状态中被感受到。

【后续见(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