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衎:未曾想过文字会成为我的应许之地
来源:钱江晚报 | 时间:2017年09月12日

  回顾写作之初,那个无意为之的发端也有此震惊,一晃就写了这么多年了,原本只是无聊消闲信笔游戏的无心之举,竟持续到了现在,惊喜之余也有惘然,要知道当年我的第一志愿可是外语系啊,当我得知被调剂到中文系时,第一个念头就是,妈呀,赶紧转专业啊。后来发现中文系的日子实在太好过了,我就踏踏实实地见异思迁了。

  未曾想过,文字会成为我的应许之地,同样是为了对抗无聊,试图在与时间赤膊相对时抓住点什么留下点什么,或者只是为了让这相对变得不那么难忍受,有的小伙伴成了篮球高手,有的成了麻将名将,有的成了美食家,有的成了称职的平凡人,享受平凡的生活而不觉得不凡,至于我,成了一个写小说的。最初记录倾诉的乐子早已不那么纯粹了,写作也成了人生的枷锁之一,理不清是因为沉重才写作,还是写作加深了沉重。

  写小说久了,会有一种优越感兼忧患意识,全因虚虚实实的边界日益模糊,虚构弥补现实,现实印证虚构,有时南柯一梦,有时叶公好龙,小说的阅读与写作唤醒我对生活细节的重新认识,唤醒我从有限的物质空间中获得一种精神的伸展。这也是我依然还和那群不写作的人们生活在那座小城的重要原因之一,我甚至比他们看上去更安于小城的小。

  因此写小说固然有它的副作用,但小说写作和小说阅读一样抚慰人心,同时使我观察自己如同他人,观察他人如同体己。写作,后天强化了我的悲悯,后天培养了我的反躬自省,我也借由小说,通过叙述来重组现实,想象性地掌握社会的整体性,理解历史的纵深,又或者只是满足一时的游戏兴致与好奇心。

  徐衎

  小说、散文见《人民文学》、《上海文学》、《长江文艺》、《青年文学》、《西湖》等,出版有长篇小说《小米村断代史》。

  

  《心经》(节选)

  手环是在王阿婆死后第三天戴上萃梅右腕的。原以为碎了祖传的和田玉镯以及取出节育环后,身体就自由了,对于这圈新鲜的束缚,萃梅还需要时间适应,好在她有的是时间。

  ……

  萃梅就想等到了头七,人少一点,她要单独和王阿婆的大儿子讲一点秘密。王阿婆的晚年一点不平静,一开始是捡烟屁股抽,后来就买回整条红塔山一天一包地抽,王阿婆牙齿快掉光了,平常就靠两颗镶金门牙以及坚硬的牙床咀嚼,瘪嘴巴漏风,很难吐出完整的烟圈。王阿婆就想更刺激,多次要求供销社进货的时候捎点毒品回来,一副要在有生之年五毒俱全的架势,活到我这把年纪,要是没有味道,再往下也是白活,我不想白活,我想每天都有味。供销社的售货员爱芬一开始还很有耐心和爱心地开导老人家,讲来讲去,无非含饴弄孙天伦之乐一套,爱芬自己都烦了,一咬牙,说,不想白活就去死啊。王阿婆说,你咒我死,你想贪我的金牙。爱芬说,谁稀罕你的烂牙,脏死了。王阿婆伸手一揿,像掰受潮的饼干一样,掰下金牙,放上柜台,说,买两克海洛因够了吧。爱芬彻底无语。王阿婆吸毒未遂,就有了念想,这念想比毒瘾还深入人心,虽然红塔山照抽且越抽越多,但也越抽越没味了,慢慢地竟自断了瘾,戒了烟,因此在一年中只春节回来一趟的子孙后代们眼里,王阿婆还是那个规行矩步烟酒不沾的王阿婆,平平安安老无可老。

  萃梅开始期待王阿婆的头七,她已经太久没有说破一件事了,昨天今天明天都没多大差别,生活规律得仿佛生了锈,不那么容易觉察到时间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