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方:在新的社会关系中,我依然会困惑会抵触会逃避
来源:钱江晚报 | 时间:2017年08月15日

  五年前,我是一名职业会计。每天的票据只需经过眼睛——做得实在是太久了,以至于完全不需要经过大脑,就能把它们准确地录入。然后折叠整齐,用小夹子夹好。到月末,我们会把一个月的所有凭证和报表都装订成册,再塞进档案柜。随着柜门咣当的一声响,这一个月的日子就都扔了进去,不会有丝毫留恋,更不需要有一丁点回味。这样的日子我过了近二十年,每一天都一成不变。我在每个清晨机械地起床,在每个晚上机械地躺下。我终日倦缩在一个无形的枷锁里,看不见我自己。

  我以为我会捧着那本会计证一直做下去。直到有一天,我的孩子上小学了,认识了一些字却不肯自己看书。我忽然想起学生时代的我曾经喜欢过文字,一时竟有了为孩子写个故事的想法。就这样,我的第一个文字作品产生了。那是一个连载童话,一万字都不到。但这个故事不仅开启了我孩子的阅读人生,还阴差阳错地打开了我生命中的另一扇窗。

  我开始源源不断地写东西——毫无章法地,脑子里流出什么就写什么。这很像身体里藏了一个湖,堵得太久了,终于打开一个豁口。从那时候起,我不再害怕每一天的开始和结束,不再厌恶每个月的重复和叠加。我仿佛突然发现了生命中的光,每一天都变得炫丽起来。

  是写作让我打开了自己,就像一个躺了很久的植物人,突然被唤醒了。那座心底的湖,我一直知道它的存在,还时常能够感受它的泛滥,有时甚至是汹涌澎湃。但许多年来,我只能像个陌生人般地看着自己,任凭自己在内心的洪水里挣扎。我经常想,如果没有写作,我大概会死于某种突发性疾病,比如内脏和血管爆裂什么的。所以,从某种意义来说,是写作拯救了我的生命。我多年的惴惴不安和莫名恐慌好像都奇迹般的消失了。在文字的世界,我越来越接近自己,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身体里的脉动和跳跃。我学会了正视自己,倾听自己,包容自己,接纳自己。因为文字,我开始觉得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又或者,每个人都是自己的牢笼吧。有的人,一辈子都在挣扎,一生都没能走出自己的牢笼;有的人,在牢笼里呆得久了,就习惯了,就麻木了;还有的人,终于挣脱了那些羁绊,成为一个可以奔跑的自己……

  我差点成为那些永远呆在牢笼里的人,是写作释放了我。开始写作的这几年,我像一个突然跳出自己的孩子,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原本不相干的世界,也像是突然和我密切相关了。经常地,我觉得文字是一把万能的钥匙,它赋予我想象和美好,给予我责任和道义,它可以打开我身上的枷锁,抵达我要去的任何地方。

  特别是在小说的世界,我并不是我,但我可以是任何一个我。“我”成了一个神秘的世界,又或者,正是无数个不同的“我”构成了现实的世界。“我”可以是男人,是女人,是好人,是坏人,是富人,是穷人,甚至可以是动物、是植物、是二次元……但无论他们是谁,我都会热爱他们,我都渴望抵达他们,我都愿意成为他们。我常常想,在我们厌恶某个人的时候,质疑某件事的时候,其实是遗忘了自己也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我们所依赖的世界彼此关联,你理解别人的时候,恰恰也理解了自己,我相信每一个“我”最初都有一颗相同的灵魂。而写作,就是一种抵达的尝试,尝试抵达那些不同的“我”,尝试理解和接纳这个多元的存在。

  基于这样的理解,我对这个世界越来越宽容。我愿意去体味人间的酸甜苦辣,去阐述生活的无奈和辛酸,去解剖表象底下的真实……我忽然变得无比忙碌,再庸常的时光都能充满温情。我不再麻木,不再彷徨,我的每一根神经都成了敏感的触角,我比任何时候都要热爱。甚至,我不再害怕人间的偏见、欺骗、嘲笑,我不再回避生活的苦难和丑陋,我把这一切的一切都当作是一场体验。当我愤恨时,在我难过时,我会告诉自己:这多么好啊,我又成全了另一个自己。

  这几年,在这样的尝试中我收获越来越多的经历。我离开了相伴十数年的财务工作,我在南疆地区采写过报告文学,我认识了很多少数民族的朋友,我结识了许多作家名人,我成了一名内刊编辑,我从务实的数字工作转场到务虚的意识形态工作……我经常想,是文字给了我另一种人生,但文字给予我的人生绝不仅仅是这些。无论我去做什么,都是形式上的改变。如果我没有打开内心的枷锁,经历再多也是枉然。又或者是,一个走出自己内心的人,才能走向这个世界。

  只是,在这些新的社会关系中,我依然会困惑,会抵触,会逃避……我清醒地认识到,我还是小我,依然是一个狭隘局促的小我。“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我所要抵达的,是一个更远更高的地方,是一处可以自由奔跑的地方。如此,我便还要继续写作,用文字打开我身体里每一道枷锁。我愿意在写作这样一场无限期的修行中,成就尽可能完整的自己。

  【作者简介】吴勇霞,笔名丙方,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作协“新荷计划青年作家人才库”人才。作品散见于《青年文学》《诗探索》《扬子江诗刊》《西湖》《西北军事文学》《野草》《牡丹》《文学港》《大观》《星河》《山东文学》《绿风》《岁月》《浙江作家》等省内外多家文学刊物,有作品获奖和入选各种选本。供职于丽水莲都区文联,《莲都文艺》执行主编。

  丙方短篇小说:三天两夜

      林详提着行李,腾出右手拍了拍刘小斌,就径直走向门口的帕萨特。到了车子跟前,却没有立刻去打开车门。应茹觉得他应该要转过来,往收银台这边,准确地说,应该往应茹这边看一下。但他没有。他背对着应茹,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地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只见帕萨特四角的灯闪了两下,后备箱就如同一个要出轨的女人一般,叭地一声松开了锁扣。林详果断地打开后盖,把行李重重地扔了进去,又“砰”地一声重重地关上了后备箱。

  整个过程,应茹都一动不动,继续看着收银台的电脑,好像根本不关她的事。但她的余光却一直跟着林详,甚至林详每走一步都牵挂着她的心。她想说不要走,又像被人捂住了嘴巴,什么也说不出来。当林详的车子绝尘而去,她只觉得心底也“砰”地一下,被一个盖子猛地盖上了。

  午后,超市的生意就明显清冷。林详离开后,店堂内外立刻安静了下来。有一两个顾客在货架上挑选着什么,也是无声无息的。应茹看着监控里的顾客,既而又看到监控里的刘小斌,他正在最里面的货架后面,一会儿往这边走几步,一会儿往那边走几步。整个店堂的空气像是被凝固了一般,应茹听到自己的心脏突突直跳。

  怎么说呢?自己二十岁就跟林详在上海开超市,钱是赚了不少,日子的表面似乎光鲜得很,但究竟还是少了点什么。每一个深夜,关上店门后,夫妻俩数着一堆一堆的钱,越数心里就越迷糊。应茹总是问林详,咱这些钱赚来做什么用呢?每次这样问时,林详就不答话了。应茹知道,这不是她一个人的痛。

  这十多年来,应茹很少回老家,即使回家,也是急急匆匆,或者根本就是偷偷摸摸。她跟家人说是没时间,其实是怕,怕遇到一些故人、朋友,怕他们提孩子。

  孩子,孩子。应茹想到这个字眼就一阵一阵地痛。有时候,她甚至想,哪怕肚子大上几天只让别人瞧瞧也好,至少她也是怀过孩子的女人。或者,生一个残疾的孩子,就算养他一辈子,也比现在要好。

  “阿姨,我要买一块橡皮擦。”想着孩子,店里就进来了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总是这样随处可见。

  “唔,那边……”应茹用手指了指,就不再答理。

  她怕孩子,怕店里进来的任何一个孩子,更怕回家时碰到亲戚朋友的孩子。所以,应茹从来不会去逗孩子,而且看到孩子就躲,一句闲话也没有,好像所有的孩子都有瘟疫似的。但林详喜欢孩子。只要店里有个孩子进来,林详就会一改不吭声的毛病,又是去逗孩子,又是跟人家父母搭话。有时,还会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抱,边上的父母就会被他的热情吓到,立刻像藏个宝贝似地把孩子拽了回去。这个时候,林详伸出去的手就会停在那里,表情也会僵在那里。然后,他就又不说话了。

  “嫂子,要加点水不?”刘小斌大概是想打破这种尴尬,提出一壶刚刚烧好的开水走了过来。应茹冷冷地摇了摇头,眼睛继续瞅着电脑屏幕。她当然明白丈夫林详的意思。明里说,这地儿偏僻,让刘小斌在超市给应茹搭个手做个伴,实际上……应茹不敢想下去。

  上海到底是个大地方,生意好做,去医院也方便。什么华山医院、中山医院、新华医院、瑞金医院,特别是电视上经常打广告的上海长江医院,更是跑了无数次。主要问题应该是出在林详身上,医生说,成活率极低,需要做试管婴儿。应茹没有二话,硬是任由那些冰冷的器械在她身体上捣鼓无数次,接着又在床上不挪不动,每天屁股还要挨一针黄体酮。这种罪,或者是几个星期,或者是几个月,她不知道遭受过几次。有时是用林详的,有时是用精子库的。但是,终究,都失败了。

  最先是婆婆提的,说林家只林详一根独苗,不能绝后。与其要个来历不明的,不如要个知根知底的。婆婆说刘小斌头脑活络,长得也殷实,而且他已有一子一女,两孩子都是又机灵又可爱。如果借成功了,凭着对刘小斌的为人和家庭情况的了解,应该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应茹听到这个提议,是当场摔了盘子的。他们林家把她当什么了?她应茹不是他们林家的生产工具。但林详显然听进去了,那天晚上,应茹躺在床上装睡,听到林详辗转了一整夜,一会儿起来,一会儿躺下,一会儿抽烟,一会儿开手机。

  就这样,折腾了大概有两三个月。倒是从未再提起,夫妻俩每天还是按部就班的做事。但婆婆的提议已经像蛇蝎一样,每天嘶咬着他们。

  傍晚,随着工人陆续下班,店里逐渐闹了起来,提着购物篮等着付款的顾客已经排起了队伍。应茹喜欢这种忙碌。刷条码,装袋,收钱,打开钱柜,找零,这一套动作她早就做得娴熟。动作连成一串,时间也就连成一串了,她就没有空隙去想别的。这种时候,她的眼里只有钱,无论如何,收进钱的感觉应该是快乐的,不是吗?但今天不行,几次给顾客的零钱都找错了,不是走神就是去瞄监控里的刘小斌。刘小斌也很忙碌,不停地理货补货,他的动作和林详一样熟练。应茹甚至觉得,那就是林详。

  当然熟练。超市里的所有事,他们早就不用经过脑子,只是一系列机械式的条件反射。每天,从早上闹铃响起一直到夜里睡觉,都是重复同样的事情。到什么时间,做什么事,都是早就预定好了的,一切都以生意为中心。比如,晚饭通常是不吃的。等到顾客散去,应茹才会从店里卖鸡蛋的篓里捡几个破了的鸡蛋,去厨房下一碗面条,夫妻俩扑哧扑哧三下五除二把面条扒光,然后林详在收银台前盘货,应茹收拾碗筷,去洗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十一点左右,才会把店门拉下来,开始点钞,对账,记账。以前,刚来上海时,这是夫妻俩最开心的时候,看着满满的一钵钱,夫妻两个的眼里都会放光,觉得日子就开始热腾起来。但是,十多年了,银行里的存款倒是越来越多了,夫妻两个却是越来越困惑。

  “今天多少?”

  “八千多。”

  “哦!”

  这些数字似乎没什么特别。那些钱,那些钞票,仿佛只是一些数字罢了。他们像小学生做算术一样,每天往上面叠加,越堆越高,却不知道究竟要叠到多少高,更不知道叠上去有什么意义。

  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应茹经常这么想。有个孩子,她的钱就可以给他上最好的幼儿园,上最好的小学,就可以给孩子买套像样的房子,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回老家。最重要的是,可以理直气壮地告诉亲朋好友,她应茹和林详在上海混得很好,有钱,还有家。

  但是,现在的应茹什么也没有,除了钱。

  “嫂子,吃点东西吧!”刘小斌递过来一只面包一瓶牛奶。是有些饿了,应茹扯开面包外面的包装纸,就着牛奶吃了起来。她的眉头轻微地蹙了蹙,几乎每个晚餐都是吃这些东西,说实话,有些食不下咽。但开超市的人,又有哪一个的日子不是这样过的?

  他们仿佛生来就是做生意的,各自的心底都以赚钱为第一要务,而钱财之外的事,比如吃喝,比如睡觉,都可以马虎。许多年来,应茹甚至连一张床都没有,她和林详都嫌床麻烦。在上海,超市的老板,就像草原上游牧的牧民,开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个地方。尤其是这几年,超市如雨后春笋般地冒出来,生意更是难做,往往是今天刚开业,明天对门就又开出一家。没过几天,就必须转移阵地了。所以,过日子的东西,能少则少,一方面是地方紧,另一方面是搬家实在麻烦。

  所以,他们一直是就着木板睡的。这种牧民式的超市通常都开在郊区的工地上,许多地方看上去比老家还要偏僻,周围到处都是砖块木板。每到一个地方,林详就会在房间的地上摆几块水泥砖,搁上几块木板,再铺上几条被子,就是床了。反正,店里有的是被子。这种床,以前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直到前几年,林详突然就把这种临时床拆了,花大价钱买了一套席梦思床。林详没说原因,但应茹知道。那天刚从医院回来,林详突然就出去买了床,又从店里取了最贵的床上用品,把床上装扮得像在老家结婚时的喜床一般。那天夜里,店门也破天荒地十点多就关了。

  那个晚上,应茹也是有些兴奋的,好像白开水般的日子突然起了点波折。她甚至感觉到,她对林详还能有刚结婚时的那种亢奋,那种爱,好像以后的日子会因此丰满起来。

  但是,所有的亢奋随着连续几个月的平静沉寂了。有时候,林详也会去听应茹的小肚子。“没有动静?”“嗯!”“这么贵的床也整不出动静?”应茹的眼泪就唰地流下来:“算了吧,咱两个人过不也挺好吗?”然后,林详就挪到店堂,一口接着一口地吸烟。

  林忆莲的《至少还有你》突然想响了起来,这是应茹设的手机铃声,她喜欢这首歌的旋律,更喜欢歌词里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是林详从老家打来了电话,说已经到家了,让应茹放心。顿了一顿,又说,只要有孩子,以后的日子一定会更好的。应茹听到这儿,鼻子就酸了,她没有说话,林详也没有了声音。电话却没有挂断,那端重重的呼吸声,响了很久很久。顾客催时,应茹才回过神来。她挂断电话,不由地抬头寻了一下刘小斌,正迎上刘小斌也有些闪烁的目光,就连忙转过头去收钱。她知道,刘小斌是故意挪到柜台边听电话的。

  林详说要回一趟老家,得一个礼拜左右。他从未回家这么久。这么多年,他们之间有个约定成俗的规矩。回老家必须得一个店结束了,另一个店还未开张。乘这种空档,他们才会回老家小住几天。当然,也只是小住,他们都不喜欢碰到熟人。

  但这次林详却在生意正好的时候回去了。林详跟应茹说,是村子旧村改造的事情,刘小斌人不错,让他过来帮忙一个礼拜好了。应茹的心底倏地就明白了,她以为自己会发火,但所有的火却突然灭了。恍惚中,她好像看到一丝曙光,又好像暴风雨突然停止后,天空蓦地出现了一道彩虹。她来不及细想,也不愿意细想,只觉得胸口有些窒息,她甚至觉得为什么不行呢?如果,如果不是林详,说不定她早就做了母亲了。她只是想做一个普通的母亲而已,她一再地告诉自己。

  应茹的心底应该是还有一层原因的,那就是她一直是欣赏刘小斌的。当然,她跟自己强调的是基因,一切为了孩子,基因好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刘小斌比林详小一岁,外形上不会比林详差,处事上却是比林详能说会道聪明灵活。当初选择上海,也是因为刘小斌在上海做超市。外省人说浙江人会做生意,应该就是因为浙江人愿意把亲朋一拨一拨往外面带。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看到有钱赚,最先想到的自然是亲戚朋友了。林详就是这样被刘小斌带到上海,然后开始做超市生意的。他们夫妻从最初到上海,到以后的每开一家新店,都少不了刘小斌的关照。这么多年,从择址,到谈判,到装修,到摆货,每次刘小斌都比自己的店还上心。经常是,为了帮忙,十天半月抛妻弃子地住在这边。因此,在林详夫妻眼里,刘小斌是比兄弟还兄弟的兄弟。

  如果说林详是一只愣头愣脑的木瓜,那刘小斌就是一只嘴上抹油的甜瓜了。只要到了店里,对应茹就嫂子长嫂子短的。但刘小斌对应茹却是极敬重的,虽然也会开一些不荤不素的玩笑,却是点到即止,处处以林详为重的,他把自己牢牢地摆在一个小叔的位置。因着这些,应茹也一直把刘小斌当成亲小叔看待,逢着买衣服,也会给刘小斌媳妇买一套。两家人在上海这个大地方,走动得比亲戚还要近得多。

  应茹不知道他们兄弟之间是怎么交待的。她不会问林详,但她了解自己的丈夫,办事从来都是最稳当妥贴的。这几个月,林详在床上辗转反复,一定是把该想到的都想到了,该交待的也都交待了。应茹知道,之所以选择刘小斌,是因为再没有比刘小斌更可靠更适合的人选了。林详最信任的人是刘小斌,应茹也是。

  当客人渐渐散去,应茹的心里就开始越来越不安。确切地说,有不安,有羞耻,但也有一些说不清楚的期待。这一天,她几乎没有和刘小斌说过话,更没有正眼瞧过刘小斌。而刘小斌,也不像以往一样油嘴滑舌快言快语。除了逃不过的几句话,他基本也是沉默着。林详回去之后,两个熟识多年的叔嫂在一个店铺里,几乎像两个陌生人。偶尔,刘小斌也会试图去说一两句话,但却是小心的、忐忑的、不安的,甚至是讨好的。应茹不会理会他,更不会接过话茬,都是用一个冷冷地眼神回了过去。

  上海的郊区,不像市区那样彻夜喧嚣,特别是这种秋冬时分,更是不到十一点,超市里就没有一个顾客了。除了远处市区的灯火,外面几乎是漆黑的。但店堂里面却被白炽灯照得通亮,亮得可以看见每一个角落里的秘密。应茹有些害怕这种亮,特别是这种落在寂静里的雪亮。以往的店堂倒是会播放一些音乐,但那都是些情啊爱啊的流行歌曲,一些让人浮想联翩的歌词让应茹更加烦躁,就直接给关了。一直到十二点多,刘小斌重重地咳了一下,才起身去拉下卷帘门。在最后一道门哐当一声落下时,应茹感觉自己整个人也被用力扯了一下。时间,仿佛就停止了。应茹甚至连钱都点不对,她的手有一些颤抖。刘小斌在边上看了很久,终于说,我来吧。然后把钱清点完毕,收进保险箱,记好账,收拾好收银台。再然后,一起拖地,一起吃面。做这些,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好像那不是刘小斌,就是林详一般,不用交待,原本就该如此默契。

  最后,应茹去洗澡了,她反锁了卫生间的门。在以前,林详在店里时,她是从来不锁卫生间的门的。她特意选了一套最保守的家居服。她还没来得及去想床的事情——店里只有一张床。冲完澡,应茹没有立刻出来,她在侧耳细听,因为她依稀听到有说话的声音。是刘小斌在打电话,他的声音虽然在使劲地压着,却是吼着的。虽然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应茹还是听到了他心底的咆哮。

  应茹刚推开门,刘小斌立刻就把电话挂了。他重重地咳了一下,若无其事般往店堂那边挪了挪,好像是在收拾货架。她没有去看刘小斌。想了想,还是从货架上取了一张席子,铺在店堂的过道上,又在上面铺上棉被。然后,进了里间的卧室,并反锁了房门。

  把自己关在黑暗里,应茹觉得平静了许多。她强迫自己睡觉,强迫自己不可以想别的。寂静中,隔壁的卫生间却响起了冲澡的声音。哗哗地流水声,似乎在撩拨着什么。她无端地面红耳热起来,急忙将整个自己埋进被子。过了很久,又像小偷一般伸出脑袋,不自觉地立起耳朵,却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应茹觉得越来越没有睡意,索性开了灯,坐了起来。坐了一会儿,又悄悄地走到门边把反锁扣拧开,然后轻轻地回到床上躺下。躺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妥,又去扣上……如此这般,一晚上不知道折腾了几次才迷迷糊糊睡着。

  凌晨五点半,手机闹铃准时响了起来。早上的这拨生意,主要是做工人出工时的生意,林详让她这拨就别做了,太辛苦了。但应茹不听,她说过日子是会习惯的,早上去了别的店买,晚上回家也会去那家店买,生意跑的就不仅仅是早上了。所以,每天五点半,他们夫妻就会轮流着起来。林详不在家,自然是应茹起来了。应茹打开卧室,走到店堂刚开了灯,就看到刘小斌从地铺上坐了起来,光着胳膊,只穿着一条裤衩。应茹瞬时红了脸,立刻撇过脸去。平心而论,刘小斌的身型要比林详强多了,林详显然有了中年男子的通病,早就大腹便便。刘小斌却还和电视里的明星一样精神,平素只觉得刘小斌的衣服比林详光鲜一些,今日里才知道主要是刘小斌身型好,本身就是个衣架,上型。

  刘小斌也有些窘,说了声:“嫂子,早啊!”连忙穿衣服收拾地铺了。应茹打开店门,刘小斌就收拾妥当了。“嫂子,我来看店,你再去睡会儿吧!”应茹也不客气,看也不看刘小斌,就起身去厨房烧稀饭了。烧好稀饭,又特意炒了鸡蛋,端到柜台上,就自己回厨房吃了。要在以前,她和林详都是在柜台上一起吃饭的。但今天不是林详,是刘小斌,应茹觉得能避开就尽量避开。收拾好厨房,应茹才开始洗漱,早上那拨生意刘小斌一个人能应付。她看看时间还早,就又洗了个头。应茹有一头又长又黑的头发,当年林详曾经说应茹最性感的地方就是头发了。自从忙于生意后,应茹的长发就一直束着,或者挽着。反正,怎么清爽怎么方便就怎么来。什么性感啊,美丽啊,对于在外开店的女人来说,都太过遥远。但应茹却一直没把头发剪短,她的心底究竟还是有那么一点幻想的,只要留着,自己就还是女人,而不仅仅是一个生意人,一个外来人员。

  当应茹垂着长发出现在刘小斌面前时,刘小斌显然有些痴了,他的目光有些直,嘴巴变成O的形状。应茹看到他那个傻样,不禁扑哧一笑。刘小斌就被雷电击中一般,震了一下。还好他刘小斌也是常跑江湖的,定力够足。他迅速收起自己,一边装出收拾柜台的模样,一边咧了嘴开起了玩笑:“原来嫂子一笑也可挪动乾坤啊!”应茹居然没有发窘,倒是泰然地接过话荐,一脸得意地回答道:“那是,哈哈!”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微妙,原本一句话不说的两个人,一个玩笑就把两个人之间的一层纸突然捅开了。这一天,比前一天倒是融洽多了。两个人会开一些无关痛痒的玩笑,也会谈谈其他在上海开超市的老乡,说他们的生意,说他们的风流韵事,还聊到上海的人文景点,以及老家的落后萧条等等。他们谈了很多很多。刘小斌是健谈的,这点应茹当然知道,但在以往,她一直是个旁观者,她从来不参与他们男人之间的谈话。刘小斌说话和林详不同,林详说话从来一是一二是二,不会拐弯,不会生花。刘小斌却有一种天生的幽默感,一件了无生趣的事情,从他的嘴里蹦出来,就会变得和冬天的阳光一样灿烂。这一天,应茹是开心的,甚至是在上海的十几年都没有过的鲜活生动。头发干了之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头发束起,而是取了把梳子细细梳理了一番后,任由它清汤挂面般挂了一整天。但是,他们的话题只要一触及林详,或者孩子,就立刻绕了过去。这一点,他们之间的配合和看店一样默契。

  尴尬的回来是从关店门开始的。这天倒是十一点多就关店门了,门一关,他们两个立刻从一个喧嚣的世界中被隔离开来。周围一下变得很静,静得应茹连手都不知道搁哪儿了,似乎只要一个动作,就会把这些安静敲碎。林详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电话回来。应茹其实一直在等这个电话,她不清楚自己在等什么,她只感觉到自己正往一个坑里走,她在等这个电话把她拉回来。刘小斌也是不安的,应茹知道,他也在等电话。他总是在看手机,不是盯着看,而是看一下,又放回口袋里,过一会儿又看一下,又放回口袋里。应茹注意到,天黑下来之后,他就一直这样。

  临近午夜,刘小斌坐在收银台前点钞,应茹站在边上。他点一笔,她就在本子上记一笔。点着点着,刘小斌不停拨动的手指却突然停住了,接着,他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应茹从堆着钞票的抽屉中收回目光,这才发现自己的一缕长发垂在了刘小斌的脖子上。应茹的脸立刻变得火辣火辣,连忙像触电般地逃开了。

  一直到拖好地,他们都没有再说话。最后,还是应茹重重地咳嗽了一下,试图去打破这种尴尬:“刘小斌,今天地铺自己打,我先去洗漱了。”应茹装着很轻松地样子,甚至用了嫂子的口气。然后,她就取了睡衣进了卫生间,反锁了卫生间的门。刚脱了外衣,突然鬼使神差般又去把反锁扣拧开了。这一通洗澡,就洗得心神不宁了,她想像着刘小斌过来敲门,或是直接推门……卫生间里热气缭绕的,应茹想着想着,就心神乱跳,好像又回到和林详谈恋爱时的光景。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早已变成一架只会做生意的机器了,其实却是不然的,她还是她,当年那个小鹿乱撞的她。洗好,擦干。她的动作有些慢,好像在等什么。但事情没有像她想像中一样地发生,她的心底涌过一些失望,甚至生气。她有些不甘心地从浴室里出来时,店堂里的灯已经熄灭,过道上还响起了一阵呼噜声。应茹走进卧室,重重地关上了房门,她还注意到呼噜声也立刻嘎然而止了。

  她不知道自己生的是什么气,关好房门后,又仔细地反锁好,才回到床上。但熄灯后,她的耳朵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灵敏,她听到那呼噜声再也没有响起,还听到脚步声,听到他上厕所的声音,听到他摒足劲不让拖鞋发出踢踏响的脚步声,还听到这种脚步声轻轻地停在她卧室的门口很久很久……

  有个瞬间,好像心底突然蹿出另一个自己,她猛地就从床上跳起,开灯,迅速趿了拖鞋,她担心再慢一点那个突然蹿出的自己就会改变主意。但是,当她刚要伸手去拧卧室的门把时,却听到停在门外的脚步一阵乱窜。然后,她知道是门口摆着的畚斗和扫把翻了,还有一个不锈钢脸盆也乒乒乓滚了下来。整个黑夜,就像被突然打翻了一样,留下长长的尾音。就这样,应茹的手生生地停在门把上,像突然被点穴了一般,一动不动。

  第三天,应茹听到手机闹铃响了,却没有起来。她眼里第一重要的生意,似乎变得不再那么重要。她把闹铃按了,又躺下。她突然觉得好累。为什么?为什么每天要这样像机器一般地活着?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为了钱吗?为了孩子吗?应茹的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流过她的长发,淌在了枕头上。

  刘小斌却在闹铃响起时就起来了,他应该也是听到卧室里的闹铃了。五点半,郊区的上海依然在沉睡,一点点声音,就会被寂静放大许多。应茹听到刘小斌先是去了厨房,不一会儿,高压锅就哧哧地响了。这让应茹有些恍惚,仿佛林详正在厨房里忙碌。五点半的闹铃虽然是应茹设的,但她却总是耍赖不肯起来。经常都是林详投降,起来烧好稀饭打开店门,直到天都大亮了,应茹才会慢吞吞地起来。此刻的天也渐渐亮了,林详,远在老家的林详还在睡吗?她打开手机,点开QQ,点开林详的头像,在上面按了长长的一段文字。

  应茹终究是起来了。她洗濑完毕,束好长发出现在刘小斌面前时,两个人看到彼此的眼睛都是红红的,但究竟都没有说话。末了,刘小斌说:快去吃饭吧,在厨房里。应茹嗯了一声,就顾自去吃了。这一天,他们仿佛又回到第一天,尽量不说话。和第一天不同的是,他们之间省去了称呼。比如,刘小斌原是叫应茹嫂子的,现在却是不叫了。嫂子不叫,名字也不叫。应茹也不会叫刘小斌,有事就直接说事,用最少的字说。

  到傍晚时分,林详突然回来了。坐在收银台前,看到白色的帕萨特开进来时,应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帕萨特开得很快,到了店门口一个紧急刹车。打开车门时,应茹几乎不认得这个男人,满脸的胡子拉碴,一双眼睛更是火红火红的,似乎一个踉跄就会溢出血来。林详直直地冲进店里,走到应茹面前,用沙哑的声音叫道:“去他娘的孩子!”然后,一把搂过了应茹。

  《青年文学》2015年第6期。该作品曾获2015年度丽水文学大赛短篇小说金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