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青年作家(孔亚雷、祁媛、池上、徐奕琳)研讨会
来源: 杭州作协  | 时间: 2016年11月21日

    时间:2016年11月8日下午

      地点:杭州海华满陇度假酒店流霞厅

      主持:宗仁发

 

  宗仁发:我们这一场是研究讨论四位青年作家:祁媛、池上、孔亚雷、徐奕琳。我感觉这场在四场研讨会中是很特别的一场。而且因为他们目前的创作势头,显示出非常重要的这么一种现象,这四个人放在一起,我觉得整个文学状态要发生一种变化。这四个人,在其中起到这样一种冲击力,这样一种作用。我觉得还应该放在更深的一个背景下来讨论他们的创作。2012年发表过孔亚雷的一篇文章,《2666》,一篇书评。我当时匆匆忙忙地看过去,现在我拿出来看,孔亚雷的作品写得这么好。整个一个。《我准备不发疯》这个小说,以这个小说为代表,显示出祁媛。她还把艺术方面的东西也融入到文学之中,使文本之中有色彩就显得更不同寻常。池上的作品也发得很好,我们看过她的《镜中》,觉得池上小说,最好的是《在长乐镇》。徐奕琳写一个相声班子的作品,一个年轻作者能掌握到这个程度,功底特别深厚。每个作家有自己的特点、自己的优长。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有一种标志性的东西非常明显。我看祁媛在《十月》上的一篇文章《迷失的美》,没有方向感,经常会走丢,走丢之后,能发现另外的风景,我宁愿发现大家都走丢。孟老师(孟繁华)前后两块很短的,第一句话说祁媛是一颗新星。我觉得不光祁媛是新星,这四位作家都是新星,是四颗新星。后面他讲到,整个杭州作者群的一个现象,为艺术而艺术,与当年郁达夫他们的追求相联系的,一下子就抓住了杭州青年作家群体在整个文坛的重要性。

  孟繁华:抛砖引玉呵。让我先说,因为我年龄大嘛。非常感谢。四个作家呢,这是杭州的部分作家,应该是。是有代表性的四个作家。把四个作家推出来,一方面确实展示了杭州文联、作协后继有人,后续梯队非常丰厚的现象。这在其他地区可能很难看到。而且可以这么讲,像池上、祁媛,他们发的作品不是很多,发的不是很多的作品里面就产生这么大的影响,批评家都知道,这个很了不起。孔亚雷曾在我们学校做过一个学期的驻校作家。让我谈谈祁媛的小说。此前,东捷发祁媛作品的时候,让我写评论,写一个短评,加上祁媛一个创作谈,作为“新干线”推出来了。看完之后我还是非常有感触。祁媛作品发表之后,我在文章里也写到,前前后后不到十个作品,但发表都在大刊上,像《收获》都是国家顶级刊物,一个刚出道的作家,能在国家顶级刊物连续发表作品。这和晓风先生不一样。大家看看究竟是什么样子。有一个在民间仰望的过程。而祁媛不是,作为一个年轻作家,你没有两把刷子,在这些个刊物发表作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祁媛几乎变成“80后”作家的一个传奇。最后我发现吴玄彻底虚无了,他对虚无的理解很彻底。不仅在小说创作上,在人生态度上。这吴玄是需要批判的,而祁媛是需要表扬的。祁媛的小说没有情节,祁媛的小说的叙事能力、语言能力有很大关系。比如我后来说《眩晕》,前五页什么都没说,就靠着语言在推动。它和历史没有关系,和情节也没有关系,就靠语言一直在推动,逐渐进入到作品气氛中来,是很有才分的一个作家。在小说的内容方面,我觉得与其他“80后”作家不一样,其他作家面对的主要还是个人经验。个人经验有多少好写?由更多的个人经验在里面,更多地,它和个人生活有很大的关系。偶然的,医生遇到了文艺生,这是一个私密的地方。这肯定都有想法,有这么多场合,约到这么一个地方。医生就暴露出了自己的一些想法,他有。他虚伪的地方在哪里呢?就是在这么一个地方,和女孩子发生一种什么样的关系。这就把人性的虚伪都写得非常透彻。这在生活里面比比皆是。越熟悉的东西,越比比皆是的东西,越难写。在祁媛这边,包括语言,有一种陌生感。《跟踪》是另外一个经验,一个屌丝的经验。这个是写幻觉、写想象,我觉得祁媛的小说在时间上,是一个心理时间,不是一个物理时间。这两个小说写了一个男生,一个屌丝幻想着一个女人的背。在想象中他把自己的时间都打发掉了。百无聊赖的这么一个人,这些小说看完之后,我感觉,确实有很大的冲击。在“80后”作家里面独树一帜。她不追求数量,在这一点上,掌控自己。《眩晕》讲的是一个特别想当电影工作者的人,考了师范学院,出身很卑微。那时候,因为家境很卑微很贫寒,学业还一度中断。一个底层青年经历的事情,他几乎都经历过。后来真正做了电影工作者。他做了电影工作者之后,他的理想幻灭了。这是一个寓言性的小说,后面有很大的隐喻在里面。我对祁媛很夸赞,她的讲述、叙事不急躁,很老辣,很老练。但是我觉得祁媛可能还会面临着一些问题。我觉得你现在可能已经遇到了创作的瓶颈。比如作品,比如我都写虚无,对一个生活阅历还不是很多的孩子来说,他还有多大的写作空间?祁媛能不能换一下。虚无是当下生活中的一种状态,但不是唯一的状态。写出其他的状态更多的可能性。

  洪治纲:我分到的任务是孔亚雷的作品。孔亚雷我们都非常熟了,感觉他是一个“老”作家。但这个“老”作家的作品也太少了,每年下个把蛋。孔亚雷是一个超级的精致主义者。他的小说已经精致得没法再精致了。孔亚雷的情节很简单,完全是一个有洁癖的人写出来的、“纯净度”很高的小说,纯净度非常高。他的小说呢,有这么一个主要特点。一个呢,他写一个孤独者的反抗,被规训和孤独的一个反抗者。但他的反抗很奇特,不是直面现实的反抗,而是内心的小小反抗。他所有的反抗是一个带有逃离主义的反抗。第一个小说,他为什么要把大象岛的这一小节加上去?这个男主人公在下降的电梯中,为什么要加上这么一段完全与我看了以后,我觉得,感觉到这个人完全是一个被现代观念和深层秩序规训的人。他对自由,他所有的生活都是程序化了的,失去了冒险的激情。这是种被严格规训的生活,他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和反抗的动机。他只能在下降的电梯中盼望着。《小而温暖的死》是更明显,那种完全被规训的程式化的生活,生活已经泛不出任何的激情。一点点小小的感受就会让人涕泪横溢。他触及到被规训以后的一个。第二个,他的几篇小说有一种“准科幻”的逃离主义。如果我们看美国的科幻小说,他的很多小说与美国的科幻小说很近。

  他很多小说很喜欢写人的特异功能。为什么写特异功能,也与他反抗不了现实有关,他就幻想一个人有超能力,可以摆脱现实。包括那个《UFL》。其中《如果我在即将坠机的航班上睡着了》是最有意思的一个小说,他能预知很多人类灾难,但没有一个灾难他能阻止得了。他恋爱、两次恋爱经历,他感觉整个人生当中,最终他没有办法作出选择,所以他在一个他知道即将坠毁的航班的时候,踏上了这个航班。《UFL》提到这个外星人本来可以活五十年的。但是因为与主人公产生了爱,能量消耗得非常快。爱是有毒的,对外星人来说。从作者的意思来说,人类的爱也未必不是这样。我想起西班牙一个哲学家说的,“爱是死亡是兄弟。”所以他的寓言性很强的。《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一个楼里,这个楼到了海边,但一个人。他说我这是生还是死的问题。失去了所有人类的参照之后,他不知道他还活着。我定位为一个“准科幻”展示自己。第三,他的小说展现出一种现代幽闭症式的精神素描。也有点祁媛的虚无主义的味道。对爱没有激情。对什么东西都没有激情的一种高度程序化、规训化的生活。黑暗的房间里的活动。是现代青年的幽闭症,还是孔亚雷本人的幽闭症的一种不自觉的反映?我觉得都有。我觉得孔亚雷有一种高度的自我幽闭,渴望反抗,反抗不了,就希望有一个UFO一样的东西来。要我来琢磨琢磨透,还不是很容易。

  宗仁发:谢谢治纲的总结。我想起莫拉唯亚说短篇小说更加纯粹、更加本质、更加集中、更加绝对。四个更加,用在孔亚雷小说上,也都比较合适。洪治纲说它有科幻色彩,这个我觉得大家还要商量。对小说有七个关键词,时间、本体、梦、双重性、永恒性、真实性……可能放在一个更大的空间里,处理这样一些更抽象的问题。

  洪治纲:孔亚雷的那个科幻,与我们理解的“科幻”不一样。他现在的科幻小说,他把现实始终放在现实里,带着一些异质性的情节,那种科幻。

  程永新:谈池上。两个作品,一个是《桃花渡》,还有一个是《这半生》。这两个小说,总体来说,这两个小说,前面那个《桃花渡》我挺喜欢的。一个越剧演员,她的生命与戏联系在一起,早年为了戏抛弃了师傅,后来为了演戏又把孩子堕胎,然后后来……就是她整个的人生。小说一开始,她得了肿瘤,她重新开始对生活安排。她丈夫也是因为多少年的家庭生活的不和,他丈夫特别想要小孩,但她为了要演戏……后来她丈夫提出来和她离婚,她最后是拿出了病历,丈夫又放弃了跟她离婚、照顾她。后来她的人生在一次次地放下,她主观上想放下,以隐求显、以退求进,还是蛮概括女主人的精神实质的。其实她根本放不下戏,她一辈子只跟戏联系在一起。她到灵隐寺旁边租了房子。她和丈夫离了婚,一切的生活向前推进,一旦有戏演的时候她什么都可以放下。我感觉这个小说整体来说体现了池上小说的一个特点,就是我看过的小说里面,池上小说以女性为主人公的小说都写得比较好,以男性为主人公的这个就有待商榷。她的这个层次,《桃花渡》非常有层次感,人的精神领域的变化写得非常细、非常有层次感。最终她把人的精神层面完全打开了。吴玄还是厉害,吴大师就是大师,能把一个作者一下子就捞起来。这个小说写得我非常喜欢。《这半生》呢,这个小说题目是半生,但它写了这个女主人公的一生。它写到了她母亲,罗琳的家庭生活,女主人公云恵的家庭生活,她的孩子阿宝。罗琳的丈夫也是出轨。云慧的丈夫也是,有一个之前的情人,他们的夫妻关系始终不好。后来她的丈夫,他们分开了,丈夫逃掉了。第二代又对第三代产生了影响。阿宝(第三代)频繁地换女友,当女友和阿宝走掉之后,母亲总要到被窝里去躺一会儿。母亲始终在窥探儿子的一举一动。相比较而言,我觉得《桃花渡》比较有节制,比较有层次。包括对罗琳的刻画,心理层面的,这个是池上的一个强项。这个是她女性心理的一个推进。这个是她写作的一个特点。我想,关于池上的创作我有一些想法。一个是池上的起点比较高,但是我觉得,我看了你的几篇小说之后,应该提升你的小说的辨识度。早晨我和石一枫的时候也谈到,你在处理一些段落的时候,要有一点与人不同的东西。能不能在阅读当中给我们增加一些意外的思考。如果你听了不舒服,就当作没有说。想到孔亚雷,我插一句。阿城在谈老莫的时候,说老莫一个是拉美来源,一个是高密乡的写作经验,对孔亚雷来说,要寻找高密乡的经验,不要老是在飞机上睡着了。对池上来说,可能也有这种问题。怎么样通过你的优势,你的小说中,你设置的那些东西,我觉得要有一些意外的东西。第二个呢,要有独特性。这个和前面的问题是有点异样的。我比较喜欢苏童,黑暗中寻找一个灯绳,一拉房间就通亮。《这半生》最后那个高潮是成立的,但是小说的空间并没有打开。它没有达到苏童说的,拉了那个灯绳,房间就通亮。它没有一个飞翔。第三个,我前面讲到的,有一篇小说,写两兄弟的。你写了两稿,那部小说的前半部分写得非常好。但小说最后的走向,哥哥最后也往下坠了。这样的一个人物处理,整个小说是没有站起来的。我觉得,我修改呵,对我们的写作者来说,修改特别重要。你一定要冲过去。李洱,我们对他的打击是非常严重。我们批了一通,但李洱特别好的一个是,我们在谈《金阁寺》的时候,他的分析让我们大吃一惊。只有一流的判断力,才可能写出一流的东西、或者二流的东西。李洱说,我通过一篇小说的修改,我悟到了很多东西。这个对于你们这批写作者来说,都会碰到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一定要冲过去。第四个问题,祁媛也好,池上也好,可能都是有这样的问题。包括“70后”这批作家,为什么他们沉寂了很长时间,与他们的写作没有找到一个突破的可能性有很大关系,我觉得池上的写作也要有一点突围或者说突破。祁媛好就好在她学艺术的,她小说里面总会透露一些后现代的气息。其实就是三大块,当编辑也好,写作,读通现实主义,读通现代派和后现代派,还有一类是类型小说。这种蜕变对年轻写作者来说,更加重要。我们在看的时候,中国当代的写作者,同质化的现象特别严重。写忧郁症的,到处在写忧郁症。写作的这种同质化的倾向太严重了。一定提高辨识度。抹掉名字,我们都知道是池上的,池上你就上了一个台阶。

  宗仁发:谢谢永新,从四个方面对池上小说作了有说服力的分析。池上的小说我感觉,像她这个年龄段的作家,对生活的熟悉程度达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觉得池上小说处理得非常好。她现在小说,《这半生》、《桃花渡》,我感觉是不是与《在长乐镇》相比,它的线索还是线头有点多。是不是线头特别多。《在长乐镇》剪裁比较好。《桃花渡》主线是两个演员的矛盾,其他的东西,包括剧团里面,舞蹈设计是追求过她的一个男的、丈夫……我觉得若干个线索都显得很重要,最后它就会分散你的笔墨,显得芜杂了一点儿,重要的东西就不会凸显出来。《这半生》也是这样,罗琳的线索不一定交代。重点是她自身的心理与她儿子的关系,最主要的在这个方面。最后他不能忍受。她也把她儿子当成在她身边、没有别人介入的这样一个亲人。别一下子把好东西都放在一盘菜上用,分散着用一用,我觉得可能会更好一点。

  陈东捷:浙江今年我们发了好多年轻作者的作品。单篇不算,单篇有徐奕琳的《花流水》发出来了,“小说新干线”,今年六期中有三期是浙江作家,祁媛、朱个、西维的。浙江整个写作的氛围很好,大家都在用心地写。“小说新干线”加起来,浙江作家大概占了六分之一。早前“70后”比较多,现在“80后”都起来了。这次祁媛上一个短篇还得了我们“十月文学奖”,明天或者后天过去领奖。孔亚雷第一次发作品,2001年还是2002年。整个他的文字感觉非常好,那个时候还是30岁不到,“小说新干线”里给他发了三个短篇小说。这次来之前看一看,我觉得孔亚雷有些变化。当时他非常迷恋村上春树,我感觉村上的痕迹还是很重。除了文字很鲜活、很有表现力、很有质感之外,这个痕迹很重。现在他这个变化往前推进,现在不仅是感伤了,已经退到虚无那儿去了。整个小说对虚无的、对无意义……对虚无的抵抗、对虚无的逃避。他这五篇小说,我看看,他五篇。《来自大象到……》我说一下他表达虚无吧,他自我的虚无一直在投向外界、投向世界上。包括角色场景的设定。有的角色是空姐。第一篇是保险调查员,哪里有火灾了去调查,这种角色,都不是一种大众化的角色。包括外星人。包括里面还有小说家、调查社会灾难的记者。总而言之,他作这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反日常的表现。他通过这种特殊的角色,也并没有给他们带来更多的充实感。他就把这种虚无感通过这种有一点离奇的情节来做一种传递。有妻子,有情人,还有一个交往的妓女。这本身也是一种逃避,以另外一种方式逃避他日常的虚无和无聊、无意义的东西。像一个溺水者自我拯救,但是这种拯救基本上都是徒劳的。有一次他和这个妓女在一起,他们很熟悉了,定期地约会,什么事情也没有做。他最后做了一个比附的东西,探险队员漂浮在黄岛上,已经奄奄一息了。求生、留在岛上的人也是互相道别。但这种比附本身,我有一些看法。也是一种逃避。第二篇,UFL,外星人……他一个人蹲在家里,分不清男女,最后他宁愿把它想象成一个女人。最终他揭示为什么这个人待在他屋子里,因为这个人已经很虚无、很无聊了,不会对他产生感情。因为不会对它造成伤害,但还是造成伤害。最后不停地萎缩,眼泪滴到他身上,变成焦炭。日常的意义它都给你化解掉。眼泪递到它手上,说会不会疼呵,眼泪滴到你手上,会不会把你融化掉。《UFL》,不是一个简单的比附,表达的主题,通过不同角色的人、不同的场景,感觉到又有些雷同了。这些短篇,是不是都要很急切、直接地表达?我感觉孔亚雷不是一个很封闭的人,但为什么一直在写这个?我觉得看上去非常像《九故事》这样的。文字处理、表现力已经非常好了。但是主题不停地表达。我觉得这个应该是有一种丰富性。一个主题在一个集子里不同地重复以后,我觉得你的写作是不是开拓一些其他的疆域,其他的表现形式,但其实总体还是不错的。

  宗仁发:我觉得刚才治纲,包括永新,在谈池上小说时,也涉及到东君他们几个,在这方面总结起来都有相似的地方。拉美的,高密乡的。当年这些先锋小说家,余华,苏童,他们都是既有先锋性,又要使用自身的本土经验,自己的经历融入到小说当中去。孔亚雷小说为什么给人这种印象,因为读他的小说,每一个句子都要停留一下。每个句子都是有内涵的。刚才说的这种本土的或者自身的经验,怎么样融入到你的小说经验里去。这些好的思想,好的抽象的东西、逻辑的东西,与世俗生活融到一起,他才能产生一个更新的东西。

  林那北:我看的是徐奕琳的小说。你是从事什么职业的?你学的是什么专业的?你写网络小说吗?我看了小说,用我原来的阅读习惯,无法对应上。一共有三篇小说。因为《打不开》,我就看了《丽人行》,我觉得你最大的特点就是语言挺好的。这一代孩子,与我们喂养的营养不一样。以第一人称写唐伯虎,在另外一个空间里营造出一个故事来。小说是一种智力的游戏,我喜欢这种有挑战性的小说。生活的丰富性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小说。包括美国这次总统大选,纸牌屋的编剧要去撞死了。它不断地在挑战人类的想象力的局限,FBI的局长已经扬言要被开掉了。一波几折地,在生活里面的过山车,这种情节已经远远超过小说家的想象力的时候……就是,这种挑战不断地在我们生活里面,我们想象力是跟不上的。说到小说中间,这代孩子的语言,挺特别的,特别有意思。不太看得懂这种小说的核心。包括要表达的东西。因为这里面有两篇古代意味的小说。那,就像唐寅这个,开头开得特别好。这篇小说,总体看过来,特别有意思的是,九娘。这种女人一直用一种神秘感、她的强大的力量笼罩着这篇小说,有点像蒙太奇,不停地出现。不停地闪回,闪回,闪回。这种手法方面,意识流。这种阅读习惯也都锤炼出来了。特别蒙太奇的手段,画面感很强的写法。但是它整个故事核心怎么叠加起来,我还是不太明白。一个唐寅生活的经历的起落,他的中秀才、中解元,最后在北京被人诬告,下狱,回家。我特地打印出来,还是琢磨不透。这算是开头开得特别好,一开始就是“我提着一壶酒,走进桃花坞”。非常动态感,但是后面闪回的东西特别多。而且闪回在结构上面,还比较生硬,转换到现在,非常快。这种小技术上面还可以再打磨一下。可能《丽人行》不是你特别满意的小说,现代的小说,写公司一个会议。然后一出场,不知道是什么公司、什么会议。人物就会在第一节中出现几个人物呢?……一二三四五六个,六个人物,就是,一下子你会特别多的人涌过来。有时候你会想,是不是应该更小的视角切入。这样会和阅读者比较接近了。现在大场面过来,这种场景上面,他提供的现场感是什么。什么公司,什么事情,这样子,思维转换得比较快。有些句子很奇怪,像“自杀般燃烧”,这里面有能够说得通吗,我不知道。我觉得这还是有代沟的,不太看得懂。这是不是从某种程度上讲,也成功了。识别度比较高。可能我有点老了。好像不停地滑走,不停地滑走。如果作为一个普通读者的话,还没有一下子成功地抓住读者的眼球。我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没有征服。从技术角度来说,没有征服眼球的话,……我只是说有一种很粗浅的感受。确实还是私下可以再沟通一下,你这种写法,对我来说是一种新鲜的经验。因为我也喜欢历史,因为我做过一段时间的地方志。我介入很多历史题材,一般是做纪录片,之后就是写小说。我其实特别喜欢历史,还是说这种陌生的东西,怎么样能够写到更有真实性,学历史的,这方面的积累很丰富的,也是一个很大的宝库。回头向你好好学习,请教。

  宗仁发:好,林那北老师对徐奕琳小说的阅读中能够找出那么多需要交流和困惑的问题。确实阅读经验有差别,可能也确实是文本本身产生了一些障碍的。徐奕琳的小说我本来想再多读几篇的,我只读了《逗捧记》。感觉能够再往上提升的东西,当然不是你贴标签了,就是思想深度能不能再产生,这个还是有一点弱。上回研讨会上我不记得我是说的什么样的意见了。

  刘艳:我是仔细读了《山有扶苏》《逗捧记》《醉卧桃花庵》。刚才林那北老师的发言我仔细听了,我觉得也说出了我很多的心声。林老师说的那个“代沟”,我觉得我跟徐奕琳应该是没有代沟的,因为我们是“70后”。能有那么多相通的认识。我首先肯定你的写作能力。因为几个月之前,刚刚看了江苏一些青年作家的作品,我觉得你的语言文字的能力、语言叙事的能力。《山有扶苏》我在读的时候,一些文字的考究、气息,古代士女的气息。有一点郁达夫文字的气息。尤其是《逗捧记》,我还是想到了阿城呵、汪曾祺这些人。我想过这些问题。你的语言文字是很好的,很精练的。现在的“70后”、“80后”作家的问题,就是语言文字,就是语言文字的表达问题。我觉得你的语言的能力、文学书写的能力和水平还是很好的,我觉得这是很让人欣喜的。但是你在叙事上,确实让普通的阅读者想很清楚地理解你所要表达的故事核、故事链,或者整个故事链条彻底弄清楚的话,不是那么容易的。你的《山有扶苏》是想表达湖中精怪水禽与人的纠缠。人与湖中精怪演化为的少年的情感的纠葛,带有志怪的味道。语言文字完全没有问题,你对于叙事的掌控能力也特别强。你的蒙太奇的手法,你的转换、衔接、跳转的能力很强,可能也正是因为这样,造成了阅读者阅读的时候,理解和困惑的难度。我还想说《逗捧记》,那种苍凉感我读了也有,但是我在想,我们是不是满足于此,能不能像阿城写《棋王》、汪曾祺写世态百相那样写《逗捧记》。你的《醉卧桃花庵》,叙事人是化身为唐伯虎。我有一种感觉,我在读金仁顺的《春香传》的时候,我觉得那个历史人物更打动我。你想一下,在你整个的文学叙述当中,一些能够打动人心的东西,我觉得这方面还是少了一点。我感觉你的小说当中,地域性的色彩,杭州,西湖,很明显,这是很好的。尤其是中短篇,苏童的香椿树街的少年的经历。几位老师说的你的地域性,还是可以以后更充分一些。我是感觉,你不可能超越80年代的先锋作家的。“贴地三尺的飞行”很难产生严歌苓、张玲的。我心里会纠结好多天。我觉得你的技巧性要大于你真正的生命体验的东西。能够探讨内心深处最幽微的地方,能让我纠结的地方欠缺一些。我觉得你可以再去重读一下汪曾祺、阿童,都是中短篇。我是特别喜欢你语言文字的考究。我觉得你在杭州这边,我甚至能在你身上感受到现代文学发展的一脉……小说有各式各样的写法,我们不必强求。但是萧红到当代时期,她的这一脉,包括在迟子建身上有很多的遗留。散文化、诗化也都不怕,但一定要写出一些打动人心的东西,把自己的经验揉进去。虚构性要有,不要过强。

  马小淘:我说的是祁媛。祁媛一亮相,就把所有大刊打了一圈,感觉就是文学界的赵丽颖,屏霸。打开电视,看到的就是赵丽颖;你打开各种杂志,看到的就是祁媛。刚才一些老师说的,有些年轻作家不够风格化,我觉得祁媛是那种个人辨识度很强的。她的主人公都是一些冷漠尴尬、浑浑噩噩、自命清高,其实又挺随波逐流的人。然后这次看了几个小说,一个是《跟踪》,发在《十月》的《跟踪》,我觉得这个小说就还挺有特色的。因为它其实写的是两个毫无关系的人的事儿,叙事者,这个男的,是一个生活特别潦倒、无所事事的loser,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主人公对画画、或女人都没有什么真正的热情,是一个生无可恋的人。他所谓跟踪的女主人公,是一个你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她是谁,是一个幽灵一样的人物。整个一个中篇的贫富,写的其实就是一个意淫的故事。在结尾达到了高潮,因为那个女的忽然从地铁上一跃而下,死了。然后小说戛然而止。可能是现实题材看得多了,就是人和人一定要发生各种稀奇古怪、谁和谁都能遇见的关系,多少年前强奸一个人,生下一个孩子,最后都能跟那个强奸犯遇到的,这种小说太多了。所以,祁媛写的这种人与人之间并不能发生什么真正实在的关系的,你反而会觉得她很有特点。因为其实我觉得生活固然是离奇的,但是素昧平生的两个人发生真正的关系的机会其实是很小的。祁媛这个,它看起来特别虚无缥缈,其实还是蛮写实的。我责编的她那个《奔丧》,写的就是一个叔叔不靠谱的一生,她那个亲人之间的关系,人与人之间的那种尴尬和冷漠,亲人之间不仅好像没有爱,似乎还有非常微妙的那种鄙视和嫌弃。就是谁也看不上谁,在一种非常冷漠的气氛中写这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它是一个非常不像处女作的作品。当时我是改稿会上看到以后,觉得非常成熟和老辣,就拿到我们杂志发了。还有后来我也挺喜欢《我准备不发疯》,但是由于《收获》的领导特别霸道,一定要拿到《收获》去发,就不给我们了。写的精神病母亲,还有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的那种关系。我觉得也还是非常个人特点鲜明的。祁媛的写作,给我的感觉,是很沉实。不是特别的那种七扭八歪的细节取胜,她的人物都比较有个性和独特的气质,思辨比较冷静,底色也很苍凉和虚无。我觉得这个可能是她学画画的有关,跟比较笨拙的写作者不同是,你能感觉到她笔下有一种特别出色的感受力。这种感受力,我觉得祁媛的发力方向应该是非常个体的。她写的时候,不像有的作家特别渴望代表某一类人、为某一类人代言。她写的特别单个人的,但反而写出了一种代表性。我觉得只有去描写一个个体,在作者写的时候,并不是野心勃勃地一定要让他代表某一类人,反而他写出来之后会特别有代表性。然后她那种面对生死的戏谑和反讽,我觉得能显示出一种内力和才华。但是,要说一些小缺点。就比如说,我觉得,就是,祁媛的小说看多了,你也会觉得,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你第一次看她的作品或第二次,会觉得它很成熟,单篇出现的时候,你会想,觉得这个年轻作家怎么会写得成熟;但是你看她集子的时候,这些东西集合在一起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个女孩其实很幼稚。因为她写的其实全都是艺术和生活的对立。就是这种搞艺术的人特别了不起,不搞艺术的人比较low,这种价值观。还有不走正道的年轻人那种对生活的幻灭,就是当他们集体出现的时候,你会发现,其实这个女孩跟社会没有什么太多的接触,而且就是那种,她把艺术认为比生活高。这些没有斗志的年轻人,她不断地在为他们代言。我觉得你还是要拓宽自己的对生活的视野,而且不要老写这种画画的、学艺术的,就是跟自己很像的人。因为这个社会其实是非常广阔和复杂的,就比如说我们毙掉了你那个《黄眼珠》,我觉得那个小说就感觉是价值观有问题。你一直在强调一个好像怀揣一个很虚无的理想、并没有任何奋斗的痕迹的失败是悲壮的,但是这种失败是活该的,它并不悲壮。因为我看你笔下的年轻人,很多就是过于没有目标了。就是一个两个还觉得蛮成功吧,但是你要都只写这么一小类人,我觉得它真的无法代表生活的全部,也会限制你以后的发展。

  石一枫:同代人探讨一下吧。池上的小说,两篇,一个是《在长乐镇》,一个是《桃花渡》。优点是完成度比较高,小说里的主要人物、次要人物,每个人的具体困境,在社会生活的困境,该考虑的都考虑了,严丝合缝的。每一篇小说好像都能让人找到一些比较经典的小说的影子。看《在长乐镇》时,总是想到《小城之春》。看《桃花渡》,很像《青衣》。母亲总要在儿子的被窝里躺一躺、总要破坏儿子的恋爱,又让人想起张爱玲的《金锁记》。揣测一下,你的完成度比较高,正是建立在对这些小说架构的成功上的。利,会让你写得成熟;缺陷的地方肯定也是有的。比如《桃花渡》。毕飞宇的套路,如果把《桃花渡》的这个东西,二十年,是不是稍微有一点点旧了。《金锁记》里面写她,但她之前是有一个大背景的。它写的那个大背景是一个几千年的背景。但你这个。包括《在长乐镇》,放在八十年代会不会发生这样一个故事?究竟是长乐镇的故事没有改变,还是我们对长乐镇的理解没有改变?把人与人的,恍惚又让人忘了它究竟是在哪个年代发生的了。这个写作的时候要注意,说到底,一个是时间的标识度,年代的标识度。不能忽略一个具体的年代。效果要比把某种人物关系写到位,更有效果。我们用一些都能想到的人物框架。有没有可能提供一种我们没有想到的人物关系、人物框架?这个说起来也就是一说,谁也做不到,我也做不到,就共勉了。

  吴玄:我觉得有两个徐奕琳,十年以前的徐奕琳。一个是现在的徐奕琳。如果没有《山有扶苏》,我都没觉得她是个作家,在写作。但是《山有扶苏》在抽屉里放了十年,她的理由是说她办公室的同事看了之后。这个同事我觉得要负历史性的责任。经过抽屉十年的关闭之后,现在几乎可以说是消失殆尽。《山有扶苏》我当时觉得是屈原《离骚》里的山鬼跑到了西湖,希望我们的永新老师拿去用。一个是有同性恋、有虐恋,他们不敢发。一个是文艺腔。以前是诗性的意象小说,这两三年,我一直试图挖掘徐奕琳诗性的才能。你能不能把那个东西再继续。这和一个女人的青春一样,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现在的徐奕琳从意象小说,到了一个比较规范的讲故事的小说。现在的徐奕琳写的小说,每一篇看完,我都觉得有好的地方,但我更多的是不满意。我是觉得徐奕琳写的小说有一点点向职场小说靠近的意图,写畅销书这样的意图。她有很好的语言,她能营造一个很好的北京,能组建一种关系。但徐奕琳在组建完她的人物关系之后,她怎么去把这些人物关系向前推进、把故事跌宕起伏变成一个有效的,别人感觉这是一个比较好的小说。没办法把人物关系往前推进。她第二个问题在于,将要面对的人物的复杂处,她总是停在门口,没办法走进去。就是说,徐奕琳现在在写这类比较规范的小说的时候,我感觉她写得比较困难。整个在人性的洞察力,以及人物关系的推进方面,显得有些力不从心的关系。我一直希望徐奕琳在这种规范的故事中间,不要向职场小说的方向发展,也不要向畅销书的方向发展,而是把她那个让人眼睛很亮很亮的,《山有扶苏》里面的那种意象,能够找到一种融合。她在整个小说里面没有表达得很好。徐奕琳如果能把她以前的意象找回来,故事小说和意象小说之间能够找到一种融合。她的小说面貌会大变,能形成她比较独特的风格。

  黄咏梅:分给我看的是孔亚雷的小说。读他的小说,给我的第一感觉,是洋气。我也不知道这个对不对。他跟国内很多“70后”的作家很不一样。我看到他那个《小而温暖的死》里有一段理解:“小说就不一样,我想,小说能自言自语,那个就能,也许说不出到底明白了什么,但反正是明白了,恍然大悟。那样的小说才是好小说。”我是觉得,这是女记者说的一段话,可能也是孔亚雷自己的小说观。他追求的小说的一种理想。我在读他小说的时候。我在好几篇里面都反复地读,确实不太好懂。

  我觉得孔亚雷的小说是需要反复琢磨的。我最想在这里说说的是,我也比较看重的是,孔亚雷小说里面展示的一种问题,他面对世界展示出来的这种抗争的方向。集中读这个小说集,我发现他笔下的很多人物,这些人物也不是非常富裕。但是在这些小说里面,基本上看不到对金钱、房子、升值,这样一种挣扎几乎是没有的。我就觉得,这可能是一种中产阶级的忧伤。但是,也不能这么说。比方说,他比较难懂的那个小说,我读了很多遍。我开始的理解,觉得他的《大象岛》的那个小说,他很多东西看似对自己无关,但是其实会对自己形成一个反射弧。我觉得这个反射弧在孔亚雷的小说里面,基本上每一篇都有。可能他写的这些东西跟“我”,就是跟小说的主人公可能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但是这个反射弧可能很紧张地在“我”里面构成了。比如他看到一具烧焦得没有办法辨认的尸体之后,他并不是恐惧,只是感到莫名其妙。但这个莫名其妙,它与看到尸体,有没有关联。我也很想问一下,故事是他跟这个女人没有办法再睡觉的时候,是不是因为这样的一个事情,这个反射弧在他身上起到了作用?两者可能没有因果关系,因为孔亚雷在小说里也没有很清楚的交代。但也许是有的,比方和他睡觉的那个女孩子,差一点被那个嫖客用钢丝勒死哦。我觉得生命感在孔亚雷的小说里面是一个很重要的关键词,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比如在大象岛这个小说里面,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一个探险者。就像大象岛上留下的探险队员。在孔亚雷的小说里面,表现了很多这种近乎莫名其妙的困惑。可能是很大一部分人会想到的。也许就是想到而已,就不去细究。因为困窘是很具体的,困惑是很莫名的。困窘是需要挣扎或者解决的途径,但困惑不一定有这样一个解决的结果,但它是一直存在的。中国人,发展到今天,而且我们面对很多很多苦难叙事的时候,我觉得孔亚雷的小说,让我有一些新的思考。我们,尤其是经济、文明程度发展到今天,我们是时候探究一些,这些摆脱了现实层面的,像蚂蚁一样咬着我们、有隐痛的生命感的东西。我觉得这个是孔亚雷小说给我自身的这样一个很重要的提示。

  宗仁发:咏梅最后的话我觉得很有意思。我们刚才说了半天动机都是好的。我们是不是能接受这样一个这样写小说的作家?对文坛是第一个考验。他的小说都是和。为什么每个作家写的东西都要一个模式吗?我们要用惯常的东西去束缚一个作家,没有什么道理。这是需要我们共同考虑的一个问题。布拉迪奥什么的,怎么不可以?

  东君:上个礼拜,在“上海文化”有一个论坛上谈到,说东君写评论写得挺棒的,尤其是对女作家,写得特别有感觉。当时我马上作了解释和回应。“发现大师”这样名字的,我就第一次认识她们这拨“80后”作家,大概有八位,现在来了三位。那时候我只是关注她们作品的一些,大致上关注一下,跟踪阅读。后来看到吴玄写她们的印象记,确实觉得,她们几个,其实人生经历都是很曲折的,写作对她们来说是个人生转折点。我很受打动。我没有为她们做什么,我可以给她们写点评论什么的。后来给《西湖》,专栏就写这个。我对她们的作品比较了解,几本都读过。奕琳的我还没来得及写。她们几个都各有特点。比如说祁媛,是风格相当独特的一个作家,一出手就是辨识度很高的。像徐奕琳,文字功底相当好。她是历史系毕业的,文言功底也好,文字功底非常好。像朱个,尤其细节写得非常好,有灵气。像池上什么特点呢,我看了她早期很多作品,有个人开玩笑说“小三系列”。写“小三”写得特别好。池上自己好像有点拒绝被人家这样归类。她也想改变这种。我谈谈三点。第一点,她是有感觉,后来进入了一种“对感觉有感觉”的状态。这种提法也不是我提出来的,是阿城评论朱天文的小说时说的。我觉得,第一种感觉是指直觉。池上的直觉非常好。她的语言的直觉力非常好。然后有一种自觉。客观地抑制住了。她之前在《收获》上发的《在长乐镇》,写一个“小三”的小说。后来《镜中》是在《作家》上发的,我觉得她有了抑制。她这部小说,用今天艾伟说的,想到的是“君住长江头,妾住长江尾”。“打起黄鹂儿,莫教枝上啼。不得到辽西”,有一种自怨自艾的味道。从前面第一段我就感觉到,她描述一些楼梯,描述一种做旧了的玻璃,好像民国时候的一个女子,穿着旗袍下来了,写的是这样一个主人公,但是写的一个当下的故事,看着看着,感觉接下来这个人,因为好像对现任男友有着诸多不满。她约会的是初中时期的一个同学,好像有故事要发生了,但是写到后面,这个故事突然就消失掉了。想起米兰·昆德拉有一篇小说也这样,她青年时期看到女人,突然看到那个女的皮肤耷拉下来,忽然兴致全消,池上也是这样。以前的同学,早年那种意气风发,那种喜欢诗歌,有梦想的那种,他身上这种诗意的东西消失了,变成很务实的一个男人。她看到的是这样一个男人了。但是小说还没有完。她写到女主人公上了洗手间,看到镜中的自己,发现自己其实也在变老了,变得像自己的母亲了。这篇小说给人的感觉好像本来要表现一个“小三”,后来戛然而止,这个故事就没有了。第二个,我觉得是有情。刚才刘艳老师也提到了,小说打动人。池上的小说经常有这样一种打动人的情境,充满了一种忧伤,精致,华美。这种感觉用了一种极深的感情来写这种人物。一般作家写得越来越老练,冷冷的。但池上的文字是带有温度的,也有一些事需要探讨的。比如她的小说结尾上有相似的处理方式。刚才小淘谈到祁媛的时候也说到,有时候会无意重复自己。写着写着就写到自己的套路上去了。池上的小说好像有声音出现。“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这种感觉,但这种手法用得多了,放在一起,有一种“单”的感觉。《桃花渡》那个灵隐寺的钟声仿佛响了一下。比如《灰雪》,范思思打开扬声器,把它放在院子里那棵树下,也出现了一个声音。包括最后的,有几篇也是这样,结尾基本上出现声音。她自己。还有一些呢,几个结尾有相似,比如说写到倒下。《桃花渡》好像也是这样,她走着走着。阮依琴。这些结尾是不是可以稍微变一下,更好?单独发很好,放在一起,很明显地看出来。池上的写实功底很好。其他几个作家写得很飘逸,而池上是一步一步写,正面强攻。她几个中篇也很见力道。池上可以写长篇小说。应该也没问题。我刚才提出的这些也都是小问题。可能是我们写作者身上都会出现的问题。很多隐秘的陌生的激情就在那一刻消失了,我们都是带着问题写作的人。

  刘克敌:原来我对当代小说不十分熟悉。因为本来我是做一些近现代的文学,只能说自己一些粗浅的印象。我重点看了她的《跟踪》和《眩晕》。祁媛的感觉,我说觉得世界上可能有两类比较优秀的小说家,一类是植根于大地、一点一点;还有一类喜欢在天空自由地飞翔。但它不去表现这种疾苦,带着一种温暖。我觉得祁媛大概会走在后面这一类,或者走在后面这一类的路上。这是一个。还有一个,是她的感觉,也可能很多人也提出来,和她画家的角色有关。她整个的小说,看到的是女主人公的背影。维纳斯的正面是美丽的,背影是臃肿的,不那么美丽的。主人公一直到死,祁媛也非常吝啬,没让我们看到女主人公死前的美丽的影子。没有让我们看到她的正面。从背影转到侧影,然后她就自杀了。那么,她这样一个角度,我觉得是非常好的。因为一般以《跟踪》或“追踪”为题材的话,我们会想到破案、悬疑。这样一个名字,她是故意的,设计一个背景。如何从生活的背影出发,从这样一个角度出发,从男主人公与女主人公的三次偶遇,他们几乎连一句话也没有说。这样一种构思,让我觉得是非常惊叹。我觉得,怎么也要让男女主人公有一次擦肩而过的机会,哪怕让他们说一两句话也好。最后让它带着这样一种遗憾,让女主人公自杀。这种设计,让我感觉到这个小说是非常有味道的。我感觉我们浙江作家可能更注重小说的精致、这种可读性、这种味道,或者我们说穿了,小说比较“好玩”。这方面,一个是语言上,一个是结构,一个是无论你是现代、后现代、荒诞,虚无感,她们在比较自觉地追求小说这种更像小说、更有艺术性。因为我们搞现代的,我们强调鲁迅小说的荒凉、厚重,或者像曹雪芹那样的历史感。小说可以不去追求什么苍凉,可以去追求好玩,或者说荒诞、空无感,也是伟大的小说。而且我从祁媛的小说里感觉到的,并不是加缪的那种荒诞,我感觉祁媛不是一味地强调,她对生活是有温暖的,她对红尘不是一种完全的冷漠,是有一种温暖和温度在的。比如《眩晕》,她写了“白”,她写了女主人公的白头发、白色的被子,白色的这种意象,她设计得非常好……是不是像“三部曲”一样,写“黑”,题目可以换一个。如果艺术感觉非常好的话,可以完全跟着感觉走,不去有意识地追求创作的厚度、历史感,我只要能写,就按自己的感觉去写。现在你的感觉是最好的时候,就去写。不去有意地给自己加一些历史的深度或者说厚度。你现在在表现人性的灰色地带游走,既没写光明的,也没写黑暗的,写的是灰色地带。我希望祁媛能继续跟踪、描述生活的背影或侧影,或者说,写出人物的背影(不是光明的一面)、写出人物的侧面。这可能是你的一个特色。

  斯炎伟:我主要也是搞当代文学史研究的。我们杭师大的老师比较重视我们杭州市的作家,要跟踪他们的作品。所以呢也是很偶然的,在几位作家当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选择了祁媛的作品。祁媛的作品从2013年发表第一部《爷爷》,到现在也只有三四年的时间。我阅读你的作品有两个阶段,一个是接到了任务;一个是参加这次会议,我又看了你的作品。那么,我可以说,我看你的作品,有两个感觉。第一个感觉,我真的是感到非常吃惊,我觉得我遇到了一个写作潜力无限的、可以用天赋这个词来形容的年轻作家。因为太惊喜了,我在不同的场合推荐你的作品。所以在今年的省文化精品工程的作品的评审会上作了重点大力的推荐。但是这次为了开会,阅读你的作品之后,我发生了一些变化。不是朝好的方向发展。我忽然发现,再看你的三本作品时,有一种经常见到的,一些年轻的作家习惯性地走到自己写作的习惯当中去的感觉。第一次看的时候,为什么这么惊喜,四部作品,每一部都有点不一样,让我感觉你这个作家无限的可能性。比如说《爷爷》这部作品,我感到有点可惜,这部作品甚至应该一出手就是一个长篇的题材。我很奇怪,一个“80后”的年轻作家,怎么第一部作品就能给我们这样一种历史感?我相信与人物有关。由爷爷勾连起的家族的命运,让我们看到了二十世纪中国生活的斑驳、丰富。而且你这个作品让我不仅仅讲的是生活的与破败潦倒的辩证关系,你有对命运浮沉的困惑。我有点不大相信是一个“80后”学画画出身的年轻女孩子出来的。所以,初次,闪耀着如此耀目的光芒。你不是所谓“80后”作家的创作,而是透露着中年作家的成熟感。第一印象非常好,然后看《约会》,特别富有形式感。你用大量闪回的方式,接到男朋友电话,不断地闪回,串联起了你存在的一种状态,一种慵懒的状态。等待的状态,但是因为一次漫不经心的公交车上的睡着,构成了一种巨大的反讽或者说消解的意味。约会就是一种仪式,写出了中年男人的困顿状态。写出了复杂的状态。然后就是《奔丧》跟《约会》,《奔丧》也是充满着一种解构的意味。所以它的这种消解的意义充满着疼痛感。我读到了文字背后的疼痛。你不是为了某种概念在写作,是为自己在写作,而不是为概念在写作。我读了《我准备不发疯》《眩晕》之后,这种多元化的写作,好像变小了。我不一一作解读了。我感觉你现在的一种生活状态是一种面对。生活已经成为她源源不断的共识性的状态。所以我想说,确实,你的这么多作品,构成了你的一个“屌丝”世界,勾勒了这个世界的基本表情,这里面融入了你个人的生活经验,流露出了你对这个世界的困惑和对意义的怀疑。我特别对你的语言的能力有感觉。我个人有一个担忧,你现在的状态是一流的语言技巧和被规限的生活的一种矛盾。你的语言和技巧,在这样的一个年龄段中是非常突出的。我也不知道你现在的写作有怎样一种困境。因为你是有这样一种能力的。因为你的处女作《爷爷》已经证实了你有这种能力。很多年轻的作家,喜欢写“我”,这种对“我”的生活的迷恋达到了一种自恋的状态。我个人觉得要有这样一个推进。我也有时候经常在困惑,随着“50后”、“60后”,像莫言、阎连科、王安忆,这些作家退场之后,二十世纪,宏大的历史场景,那种东西,我们以后的作品当中还会有吗?我们还会不会有。“70后”作家、“80后”作家能不能承担起来?当然这是需要的,我坚信你的能力是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