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利娜:组诗《落叶志》
来源: 浙江文学院  | 时间: 2016年07月25日

 

 

落叶志

履霜的落叶

向空山无数次投递简历的落叶

对着霓虹迷路的落叶

拥夜虫点数客心的落叶

车间里捡起断指的落叶

站在二十层高楼上

讨工资的落叶

酒吧外伏在流莺脚下与之一起哭泣的落叶

把棺盖上的颂词念给尘埃听的落叶

同枝却分居半世的落叶

雁鸣中翻着史书的落叶,时代迷离

叶脉清晰

 

一日日,陈绿与初红

人间有多少伤口

故林就有多少落叶

2015-4-5

——选自《诗刊》2015年12期上组诗《没有一个骑兵》

 

泗港村

一个村庄,有足够的美可以挥霍

有丝绸做成的水与女孩

等待秋天把她们接走,俄而

白露为霜。有洁白的挂面和家园

正在纺织。生下的孩子

比抱怨多,船与中塘河达成的契约

与粮食和奔跑有关

寺庙的钟声嵌进每一粒稻谷

让每一餐饭充满忍耐,饭后可挑起扁担

也可葬于南山。闭上眼

就能看见佛光,那些受难的灵魂

膝盖发软,在跪拜中获得抚摸

以便接受更多的暴雨与风雪,把每一次疼痛

都当成一个车站

 

在终点到来之前

可以想起中塘河。一只鸬鹚停在岸边

等待它渴望的鱼影

水中央,孤独的赶鸭人。多年伏案的我

撑着长蒿,整天不说话

满目的鸭子,让我们熬过了

一年又一年

2015/2/4

 

孤独者的五月

旷野春草茂盛,巢穴里保存的本能

衔着泥草

忙碌而哀伤

麻雀从檐下废弃的水管中飞出

那些空置之处,圆满处的缝隙

都可暂时为家。它们细碎的鸣叫

如饥饿的音符洒向天空

它们在飞,小小的阴影

认识我的每一个伤口,但我的伤口

独自旅行多年

没有一所房子

2015-6-17

——选自《诗刊》2015年12期上组诗《没有一个骑兵》

 

春又过江南,把毕生勇气

交给你眼角的一粒种子

在黑暗中开出花来

一条苦行鱼,变成你的枕头

和你一起失眠,听蝙蝠彻夜扑腾翅膀

抚摸我吧,我身上的每一处遗址

废墟中的澄明之境

被你指尖的闪电救活

从深陷于湖水的眼睛

到开始松弛的每一道门

像抚摸容纳万物

却为几次后悔而变皱的丝绸一样

抚摸我吧

整夜拉着我的手吧

身体里飘落的樱花多了

流到心脏的血,在夜里

又凉了几分

 

唯一的孩子,睡在我们中间

他吃过彩虹、星光和我被蝙蝠弄伤的泪水

神舔了舔他后,说:

这孩子是甜的。我想

那一定是遗传你的

2015-4-4

——选自《诗刊》2015年12期上组诗《没有一个骑兵》

 

鸬鹚

鸬鹚停在岸边,新羽又长了一日

湖面并不比一生广,绕不过的

不是边际,而是浩淼的内心

和她吐露的三重深影

它不是鹤。鸣叫的幻景清扫

日复一日的秋霜

也不是我,为不可及的乌托邦

消磨半生。候食的鸬鹚

离独坐半日的妓女有多远

差一部圣经,半个童年?

还仅在一壁之隔?若它搁置觅食之事

飞翔,就能越过

在掌心种植荆棘的官员

在麻将声里对骂的拆迁户

画出我想要的天空和伦理?

 

忘了它吧。即便从它歌唱的喙中

假想出一把大提琴,也无法安慰

丧失暴动的心。它把一切秩序都练熟了

机关的长廊。弗洛伊德的迷雾

俯瞰万千蚂蚁沸水中打滚的检察官

母性的河流。但每一个角色,都不像我

我在何处?

 

我其实是个弱者,面对只能低飞的鸬鹚

像面对另一个自己

充满了柔情

2015-3-8

——选自《诗刊》2015年12期上组诗《没有一个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