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白:空中爆炸
来源: 浙江文学院  | 时间: 2016年07月25日

  

文/草白

  第三天傍晚,他的短信终于来了,“到了,就在门口”。我丢了手机,在房间里踱步,耳朵警觉地竖起。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响起。响了三下。他站在门外,黑了,也胖了,皮肤变粗糙了。

  一进门,他便从我身边绕过,走到我前面去了。我把脑海里的他与现在的他快速做了对比。

  “认不出来了吧?”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那声音在耳边适时响起,让我微微一颤。

  只一转身,他便敏捷地找到自己在这个房间的位子,背部倚着那张与电视机柜成四十五度角的长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我。他没有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也没有坐到我的床上。

  我也站着,站在床的一侧,正好与他相对。我们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这个距离大概是初次见面的人所适合保持的吧。

  “你来好几天了吧?”他微笑着明知故问道,“本来早就来了,临走又接了趟活,被耽搁了。”他笑嘻嘻地和我说话,好像我们昨天晚上才分开,熟络得很。

  没事啊,你忙呗,我微笑着,右手在耳后无意识地挠了挠,并在那里停留数秒钟。沉默继续了一会儿。他好似在打量这个房间,从床,椅凳,茶几,慢慢看过去,最后目光停在那盏落地台灯上——有什么好看的,哪家旅店不是这个摆设——他慢慢笑着,尴尬的笑,随时可终止,又不知该如何终止。我的难过一点点浮将起来,像泡开的茶叶末。

  口渴了吧,我去烧点水,我飞快说道,朝卫生间走去。

  水,下午刚烧过,还是温的,可这会儿,能重新拥有一段等水开的时间是多么必要啊。我捧着水壶来到卫生间,在水槽里把温水倒掉,注入冷水。当注水的时候,我在镜子里快速打量了一眼自己。水很快注满了,太满了,不得不倒掉一点。当我捧着水壶从卫生间里出来,他已经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了。我没有看他的脸,可我知道他已经坐下了。

  他穿着一双黑色运动鞋,橘色的鞋带,那种款式是我所陌生的。我不由多看了那鞋子几眼,心想这是他喜欢的东西,可好看在哪里呢?

  电热水壶发出轰轰声,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时间的流逝感。在这响声中,我告诉他这附近有座废城,可以去拍些照片。

  我知道的,他点了点头。

  看那表情,他并不知道太多。或许,只是听说而已,并没有去过。

  你以前不是喜欢拍照吗?我想起当年为了拍第一缕世纪曙光,他专程去了那个叫石塘的小镇。那张最后的明信片,就是从那里寄出。

  他似乎也想到了那件事,明信片,石塘古镇。他神情漠然,低声说,好久不拍了,没时间拍呢。

  时间总是有的吧,我嘟囔道,并不太认可他的说法。

  也许吧,可真的忙,他又笑了笑,好像除了笑,其它的表情都被磨灭了。

  那个废城你真的可以去看看,离这里比较近。

  我知道那里的,他仍是那句话,似乎对此毫无兴趣。

  电水壶发出的凄厉的叫喊声促使我跑去迅速拔了电插头,可水已经潽出来,看来还是灌太满了。我将水慢慢注入准备好的玻璃杯里,茶袋里的绿茶末吸足了水,一点点,慢慢浮将上来。

  玻璃杯被小心翼翼地转移到他面前的茶几上,水汽一直在往上升腾,杯沿上聚集了一圈细密的水珠子。他没有去握它,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那里微微翘起,有一道红褐色的结痂,“前几天割破的,”似乎在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哦,我绕过床,蹲着身凑近看了看那道结痂,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变得柔软。他怎么和我说起这些来了?心里怎么想的啊。我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有些异样,也有些紧张,好像这不是身体的接触行为,只是为了找一个支点来更好地观察那个伤疤。“疼吗?”我好似对着那根手指头说话。

  “不怎么痛,等流了很多血才发现呢。”他仍是笑嘻嘻的,温和的眼神,笼着一层雾气,让人不易看透。我还握着他的手腕,因为是手腕(手腕上神经丛分布的密集程度肯定不如手指吧),它的感觉差不多是迟钝的,没有明显的反应。他的神情像足了少年,有些许畏葸,又有些茫然。我把手缩回,坐回离他两米之外的床铺上。他一点也没变,变的只是外形——凭什么认定他的心没有变,是盲目的自信吧?那时候,我们总是写信,写不完的信,从不谈现实生计,好像我们都是喝露水,吃仙草长大的。直到有一天坠下来,摔得四仰八叉,魂魄俱散。

  嗳,快喝水吧。我也拿起桌上水杯,呷了一小口。我问他在这里住几天,什么时候走。我们像初次见面的人那样拘谨,生怕说错了什么。他说自己不是一个人到这里来,也不是来玩,而是带着任务。

  “任务?什么任务?”

  “爆破。”他停顿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待“爆破”这个词给我带来的冲击波快点过去,“我们公司接了这茬活,明天还要去看现场。”

  哦,我点了点头,“你从前不是在广告公司做的吗?爆破……你们到这里来爆破什么呢?”其实,我已经猜到了。一到这个旅店,他们就问我是不是来看禹城的。

  什么禹城?我不知道啊。

  那个烂尾楼啊,规模很大的。据说马上要爆破了。这两天来看的人特别多。

  一个烂尾楼有什么好看的。

  值得看,说是什么……废墟文化,报纸上是这么说的。

  哦,我想起一位日本建筑师说过,未来城市是个废墟,废墟既是埋葬过去的地方,也是可能长出未来的地方……呃,未来,我的未来会在哪里?

  那天傍晚,我还是搭了车过去看。这一切都让人感到熟悉——我对从车上走下去,走向暮色笼罩下的某个旷野感到熟悉——好像在梦里去过。一些灰色建筑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视野里,相同颜色的一长溜外墙在街的两边延伸,墙内无人,却给我戒备森严之感。有些连脚手架和绿色防护网都未拆除,银色的路灯杆子一字儿排开,好像是从某本宣传册里直接走下来。路面之上,建筑垃圾小山似的堆积着,它们慢慢地变得坚硬,与地面长在一块,难以分离。一个庞大的工作场,只工作了一半——相当于美梦只做了一半,就生生地结束了。金字塔,玛雅神庙,凯旋门,格拉密斯城堡,那里什么都有。哥特式尖顶高耸入云,绚丽的玫瑰花窗部分颓倒在地,旋转木马发出生铁的气息,它们被铁丝网、荒草和荆棘所包围。

  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你怎么了?他关切地望着我,身体微微前倾着,好像随时要越过那两米距离过来扶我。

  我告诉他有点头晕,不过,现在好了,“可以讲讲你的故事了。”

  “就是你说的那个废城,是我们的任务。爆破对象。”

  “嗯,是怎么做起这个来的?”我振了振恍惚的思绪,眯眼望着他。

  “说来话长,干这个工作,说是偶然,可能也是必然。”他笑笑,看着我,有打算启齿的意思,可不确定我是否有兴趣听。他的眼神让我难受。或许,他的担心是正确的。我起身,越过那两米距离,捏了捏他受伤的手腕,又回到床边坐下。整个动作只维持了数秒钟。连我自己都觉得吃惊不已。他那只被捏过的手极不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好像只是一个象征物。他语调轻微,思维有点乱,总算把事情说清楚了。

  他的父亲在采石厂上班,因此他很早就接触了爆破技术。从小就喜欢点炮仗,喜欢听那声音,刺激、过瘾。他父亲是这方面的行家,有丰富的经验。可有时候,这些经验是没有用的,人还需要一点点运气。他父亲的运气好了很多年,霉运还是找上门来了。那次,他父亲正往炮洞里灌炸药,忽然爆炸声响,意外发生了。父亲飞到几米之外的荒坡上。后来,当他也成为职业爆破师,替父亲分析了原因,可能是之前引爆过三个炮孔,周遭的泥石已被震得松散,这些松散的泥石发生滑坡,挤压炮孔里的炸药,爆炸就发生了。他父亲没有死,但双腿炸飞了,躺在床上,相当于死了一半。

  “父亲出事后,我就想离开你。我的生活够糟的了,你不能陪我这样。那时,我没告诉你这些……现在,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什么都会过去,真的。”他语气轻松得好似刚看完《大话西游》,嘴角还挂着笑,见到我后,他一直这样笑着。我想起很久以前,他其实也是这么笑的,他笑着笑着,就转身往另外一条路上走去。

  什么事都不会自己过去……如果真的过去了,何必约我来这里?

  “去年,父亲去世了。临死的时候,他说很羡慕我。父子俩做相同的工作,可待遇完全不同。我的比他的有保障多了。每次爆破前,我们公司都会做一个很具体的施工方案,包括爆破形式,炮孔设计,现场组织,人员安排,每个人都是持证上岗的,还给我们上意外险,几乎是安全的。”他说到“安全”两个字的时候,确实没给我带来任何不安感。

  “那,有没有遇到爆破不了的情况?”我随意问着,其实心里已经不那么好奇了。

  “有啊,当然有的,”他语速飞快,迫切地想要告诉我这一切,“我第一次参与爆破就遇见这种情况,那楼倒了一半,忽然不倒了,也不敢去看,怕走到一半,它忽然爆炸了。那就完了。”

  “还说不危险,我看是挺危险的。”我笑着,有些难过,想着那幢倒了一半的楼,又有点害怕,“以前一看到爆炸这两个字,就觉得很恐怖,好像人要飞起来,又砰地一声掉下去。”

  他还是说,没什么危险的,习惯了,就不危险了,危险主要来自恐惧,他不恐惧,所以也不会感到危险。他说这些的时候,明显地有些无力。我感到了他的无力感。沉默瞬间包围了我们。窗外,天更黑了,无边无际的黑,没有层次感的黑,让人窒息。那里有真正的荒野,没有人家和田地,曾经在这块土地上劳作的人,已被迁往别处。而那幢废弃的烂尾楼,马上也要被爆破了。之后,会有别的建筑取而代之,所有痕迹将被轻松地抹去。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

  在我的生命里,这个男人也会被抹去吗?我期待着,转眼望着他,眼神迷离。事隔那么久,他来找我的理由竟然因为一个梦。在梦里,无腿的他蜷缩在椅凳上,看见我从窗外飞快走过。

  “你还是像从前那样,蹦蹦跳跳地走过去……两根辫子,在脑后甩啊甩……我要追上你,可双脚怎么也迈不开。”

  ……刚才说梦的时候,他一直低垂着眼睑,似乎难以启齿。

  长久的犹豫与沉默后,只听得啪的一声响……灯灭了,黑暗涌进来,塞满整个屋子,我们被挤到那张唯一的床上。

  我们背对着背,呈缄默对称的弧形。谨慎地蜕了外衣,寂静中织物细微的摩擦声成倍地放大。是他先钻进去的。我迟疑着躺到他边上,一动不动地躺着,毛衣领子刺得我痒嗖嗖的,很不舒服,像僵尸那样直挺挺地躺着也让我不舒服。我们中间隔着半条胳膊的距离,双手紧紧捏着床单,生怕有什么外力来把我撞向他。他的手离我的大概有几厘米的距离,之前无意中碰到,马上挪开了。

  睡意全无……那个久远的被尘封的夜晚复活了。两具僵硬的裹着衣物的身体,粽子一样,在被下直挺挺地躺着,压抑的喘息声。过往汽车所携带的光影透过敞开的窗帘布在屋顶上空列队而过。一次次,我将那只要钻进我衣物的他的手移开。呜咽声从遥远的我的体内传出,无数次想要给他看肚腹上那道疤痕,蜈蚣一样爬在那里,永远也挪不了身。他的手能不能让它挪开?这个世界是不是有这样一只手的存在。

  双手按在衣物上,不让他靠近和摸。

  不要啊,真的不要,我摇头并扭动着身体,渐渐地,他的动作止住,似乎默认了我的拒绝,又在迟疑着,好似要卷土重来。

  他终于没有再来……他的手被我紧紧地攥在手里,一双汗津津的手。

  我们拥抱着,他的胳膊被我抱了一夜。那道疤痕静静地躲在他看不见的衣物下面,暂时获得了庇佑。

  之前无数次想过当他看见后的神情,现在,已经很少这样想了。再没有关系了,看见了也没有关系。其实是打定主意不让他看了。和他无关了。

  直挺挺地躺着实在太不舒服了……我一翻身,他猛地抱住了我。他的拥抱像钳子一样把我箍得紧紧的,我在他怀里挣扎着,却徒劳。我很快一动不动了,连毛衣也没有脱。这会儿,我很想把毛衣脱了,再让他继续抱。他以为我挣扎着想要离开他从而抱得更紧了。“衣服不舒服呢”,我嘀咕着,快速将它脱下,往黑暗中一扔,这个扔的动作让我感到畅快极了,好像脱了天大的束缚似的。他再次抱紧我,把我的脑袋扳过来,吻得我喘不过气来,要窒息了,要死了,他才放开我。他的手放在我肚腹那里。隔着衣服,他什么也不知道。

  或许,他已经感觉到它了,那种微微的凸起感……蜿蜒的异物感,就在右手覆盖的地方,或许他早就起疑了。

  想我吗?他声音模糊,好似来自很深的水底下。

  嗯嗯哦哦……他知晓一切后可能有的反应,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我享受着这拥抱,和别的拥抱带给我的并没有本质区别。

  我将脑袋移到他下巴那里,嘴唇有一下没一下地吻着他的脖颈。他的手开始在我腿上摸索,隔着秋裤,动作是试探性的,似乎只要我一表现出不情愿,他便马上撤回。他的谨慎一如既往。和那个晚上一样。

  我的手在他腰部那里静止着。很想知道当我不抗拒不躲闪的时候,他会将我怎样。

  一具属于第三者的身体,让它遭遇暴力、饥饿、爱和惊恐,也无所谓,让命运将它带走也无所谓……如此反复地想着,几近自暴自弃。

  吻,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为了给这个动作寻找一个支点,他将一只手支在枕上,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胳膊上。我闭着眼,享受着,也在等着这一刻过去。总会过去的。一切的一切。他总是不愿率先停下,好像我们不是在接吻,而是比肺活量。强迫放开的那一刻,似有笑容绽放在他唇边,大概属于心不在焉者的自我嘲讽的笑。

  有微弱的震颤的气流冲击我的脸庞,如微风拂面。

  他忽然转了身,对着墙角。他把自己与刚才所做的一切瞬间隔绝开了。我的脸颊上还留着口水,口腔里有不洁的气息。所有这些亲吻后留下的痕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让人愉快,给人美好的回忆。

  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吻过了……他说这话并不能让我感到意外,很多时候,我也会这么说,只是说说而已,既不是对事实的陈述,也不是表达某种期待。

  如果不是那个电话,我也不会来到这里……再次想起那天的场景,心里仍有种灿烂的甜意与慌乱渗出。

  那天快下班时,我的手机响了。电话接通的刹那,一阵短暂的沉默,沉默持续了五六秒钟。我们握着电话,一时无人开口。当他说喂的时候,我的心似乎被谁捏在手里,一阵疼痛。我握着电话,从办公室出来,在机房外面的过道上走,机器的轰鸣声推着我,他的沙质嗓音从我右耳进去,电流般传到我上肢,手掌,脚趾头。手一直抖个不停,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他的声音好像是刚刚睡醒的人所讲的梦话,带着浓郁的感冒患者的鼻息。穿过长长的廊道,我蹲在楼梯间的空地上,在那个僻静的角落里,他的声音还在我耳边嗡嗡地生长。

  “我们见一面好吗?去清墟旅店等我。”我上网找到这家旅店,定了房间,提早一天赶过来住下。

  现在,他就躺在我身边。这样凭空长出的一个夜晚是我从未想过的。我必须记住眼下每一刻。一种强烈的要记住一切的冲动,让我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

  我碰了碰他的后背,他转身望着我。

  “唉,干嘛这样,有那么好看吗。”他单手支着下巴,半趴在枕头上,正凝望着我。

  他不说话,唯一的亮光从未拉严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眼睛里,似有泪光在闪。我的眼角不由一阵潮润,低着脑袋在被子上蹭了蹭。

  这一刻马上就要成为过去了……一切的一切都会过去,过去,过去……可现在还没有过去。我讨厌这种感觉。我抓着他的手,狠狠地捏着,想要那一点点痛感来告诉我此刻是真实的,是真正存在过的。

  他也以猛烈的捏握来回应我。

  我感到难受,非常难受……好了,就这样吧,别想太多了。

  两具滚烫的身体不断地产生热量,那些热从密闭的身体内部源源不绝地释放出来,在被窝里汇聚着,冲撞着,暴动着,却毫无驱散的渠道。

  那条鲸鱼肚子里腐烂物质所产生的气体,也没有驱散的渠道。在我看到它的那个下午,它躺在一辆运货卡车上。当卡车从我身边开过,缓缓开到一棵梧桐树下,街边的行人驻足围观,诧异着,惊呼着,鲸鱼尾巴似乎颤栗了一下,庞大的鱼身要从车上滚落下来了。忽然,蹦地一声,巨鲸爆炸了。血雨瞬间喷溅开来,从上而下,兜头兜脸喷了我一身。街上之人呜呼哀嚎,惶然奔走,宛如行走的血人。

  粘稠的液体,浓烈的恶臭,铺天盖地……连梦里都能闻到。

  现在我再次闻到这气味,浓郁惨烈,几乎让我窒息。

  我们的肉忽然贴在一起,越是紧张,贴得越近了。好似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我们震到一块。

  他从我身上下来,侧躺着,把脑袋埋进我怀里。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紧张了,等下再来一次好吗,他声音呜咽,好像风吹着破损的窗户纸,充满着凄凉的回音。

  他将被子拉到脖子下面,如果不是怕呼吸不畅,他或许很想将整个身体都埋进去。

  第二天一早,他就让我走,语气冰冷,充满着显而易见的厌烦。无数种结局里,惟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那留在耳边的叹息之声暗示我留下。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离开。

  白天,他和同事们去了爆破现场,傍晚他回来,看见我还在,并没有任何不高兴。我们一起吃饭,看电视,在各个频道之间穿梭,却没有找到能让我们发挥的话题。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能奢望什么交流呢。

  当熄灯的时刻再次来临,他忽然变得紧张,浑身发抖,一动不动地躺到床上,随时作着晕厥的准备。可他并没有晕过去。我假装不知,也没有安慰他的意思。

  一切恍如昨夜,可一切又变得不一样了。我自己脱了衣服,换上睡衣,钻进被窝里。他也在脱衣服,人在黑暗里,那衣服似乎显得格外难脱,脱到只剩最后一件贴身内衣时,他不脱了。他没有立刻钻进被窝里,而是把脱下的衣物一件件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小心翼翼地怕碰翻那上面的杂物。

  他终于躺下了,仰卧着,两只手规矩地平整地放在床单上,我相信他的腿也是笔直的,是立正姿势在床上的演绎。

  我侧着身,面对着他,两只手攥着他的胳膊,脑袋不由地贴了上去。我嘴里发出呜呜声。我很想说点什么,可我说不清楚,任何有明确指意的词语都无法表达我此刻的心情。他显然被我感染,不由地将脸贴在我的脸上。我抱着他的腰,我的泪水流在他的脸上,越流越多,好像这些粘糊糊的液体是由我们共同的身体所分泌的。

  别哭。黑暗中,他的手抹在我的眼角上,试图止住那些泪水。可它们好似受了鼓励,根本无法止住。他放弃了努力,转而紧紧地抱着我,一刻也不松开。我的头抵着他的下巴,他呼出的气息喷在我的发丛里,让我感到温暖无比。

  他努力了一次,可没有成功,这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扑进他的怀里,双手死死地握着他的腰,“别这样……我根本不在意这些……真的……有你陪我……就好了……别难过……不难过啊,”我语无伦次,不知说什么才能让他高兴,让自己高兴。

  他的身体在冷却,血液流速重新变得缓慢。他好像努力适应这种变化,回味这种变化,并试图从中寻找崛起的力量。

  “每次爆破,我总是最后一个离开。”他的声音有些轻飘,好像它们只是一些回声,真正的话音在出口的刹那就已消失,“我感到紧张,好像石头随时可能从空中掉下来,砸在我身上。”

  “我承认自己敏感过头,根本就没有那么危险,是我想多了,可我无法控制自己,特别是当导火索点燃的时候,我总觉得它马上就会烧完,我还未来得及跑到安全区,它就已经爆炸了。我似乎已经听到了那个声音。总有一天,我会跑不过它。我会被炸成碎片。”

  呜咽声从他身体里传出,宛如来自黑暗的洞穴深处。

  我紧紧地抱着他,双手抠进他的肉里,这情景让我疯狂。我无法帮他,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可我不甘心。这个神经质的男人,就躺在我的身边,他如此悲伤,好像生活已经到了尽头。太多太多的往事,密集地向我涌来,宛如巨浪打在岸上,留下破碎的浪花,向着大海的方向回潮而去。

  我的右手攥着他的左手,牵引着它来到我的肚腹处。可他只心不在焉地摸索着,片刻之后便将手指犹豫着收回,很快就偃旗息鼓了。当我再次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身体,他如触电般醒转过来,用胳膊抱了我一下,马上放开了,什么话也没有。

  黑暗里有一种适宜说话的磁场,所有在这时候说出的话,都像是对自己说的。

  “那天,我回头,发现你已经走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想起来,已经没有那么难过了。真的,我不怪你。”我的声音开始颤抖。其实,在我们见面之前,我想的最多就是那个画面。那种被遗弃的孤独感陪伴了我很多年。

  “不要哭。”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是我熟悉的感觉。

  “嗯,我们见一面挺不容易的。我会记住。永远记住。”好似,记得与记不得,都是能自己说了算的。

  “我也会记得,或许……”他握着我的手,明显地有些游离,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总是不甘心的,有过这样一个夜晚,却没有实质性的回忆,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

  彼此又在默默地积蓄热量,向着对方身体方向靠近。两截变冷的木头,在炭火的作用下,热度和欲望像蛰伏的小兽,慢慢苏醒过来。在黑暗里,连沉默都是危险的。我期盼这危险的到来,又有些不安。

  他的手忽然伸过来,在我腿上抚摸着,用的是指尖部分,轻轻地刮擦着,犹豫着,进退着,追随着,又随时可以撤走。可他没有撤走。他的欲望在指尖游移,横冲直撞,迂回往复,变幻不定……我闭上眼睛,心绪随之起伏不定。

  有一会儿,他不动了,停在那儿,左顾右盼,似乎在等人接应。我抓过他的手,施以鼓励和援助,将之放在温暖的路径上,并指引它进入水草丰茂的地域。可他顽固地丢开我的指引,任由自己原地踏步,方向尽失。他嘴里发出呜呜声,好像衔枚而走的行军者,充满着前途未卜的惶恐感,又不得不冲而撞之,基本上,他的动作是停滞的,甚至是后退的。

  “当年,你离开后,我在租房里哭,蒙着被子,怕被人听见。”我下定决心继续往下说,那种爱过的感觉,一点点,从偶尔裂开的缝隙里,钻出来,还是如此揪心。

  “还记得那串风铃吗?每次搬家,我都带在身边。”

  “当年一起待过的论坛,我还回去过,里面没人了,杂草丛生了。

  “过去发的贴子,倒还在的。好奇怪,好像它们永远不会被删除。”

  我一件件地抖落,好像老去的人在数着樟木匣子里的宝贝儿,心里却异常安然。是在太阳底下晒太阳的心情。

  黑暗中,他忽然提到围巾,“你织的那围巾,我还留着呢。”

  我似乎想起来了,围巾是红色的,是我学生时代不多的几件手工作品,织得松松垮垮的。“你还围那个?太老土了吧。”我嗔怪道。

  “在家的时候围呢。还很暖和的啊。”他微笑着辩解道,伸手在我脑袋上随意抚了一把。他的手触到我头发时的那种感觉,让我为之一颤。

  我知道那条围巾,可已经想不起来它具体的样子了。

  “还记得那次爬山吗?”他的声音如溪水流过我耳边,“我们爬到半山腰上,看到许多停放棺材的小房子,怕死了,回来的路上拣到了蘑菇……也不敢吃。”

  他身体里响起解冻的声音。它们慢慢打开,宛如浸了水的胎菊茶,未曾绽放的花蕾,此刻,一点点,打开,明亮、恍惚。

  “那天,在山上,我们……吻了很久。山谷里很安静,只有布谷鸟的叫声,真让人难忘……还记得吗?”

  “……你怕有人来。你的手很冷,身体一直在发抖。”

  “灌木丛里结着蜘蛛网,上面还缀着露水,你说那些灌木丛好像已经很老很老了。”

  ……

  我对他说的这些感到陌生。可是,我必须有所回应。为了他,也为了这次相遇,我必须这么做。我告诉他这些我都记得,永远记得。当这么说的时候,我心里满是凄然。或许,我也是记着的,可已经没有那么真切的感受了。

  他完全信了我的话,那些停着棺材的房子,可疑的蘑菇,灌木丛……我一直记得它们,我将永远记得它们,那是我身体里与生俱来的东西。

  他的手碰了碰我,好似无意中触碰到。我没有挪开,反而,去握住它,紧紧地握着,像是抓着一样可以改变我们命运的东西。渐渐,我眼里满含热泪。

  黑暗里,有东西忽然膨胀开来,迅猛而有力,就像热水瓶中的水蒸气,以持久而顽强的冲力,蓬的一声,瓶塞子飞了出去。

  那来自久远时空中的爆炸声,摧枯拉朽般,将往事炸开了缺口。

  ……他凑过来,吻我。

  我被一阵猛然掀起的巨浪顶到半空,翻转挪移,一声巨响过后,我被抛至岸上,身体内部发生激烈的爆炸。碎片散了一地。我去抓他的身体,没有抓着。黑暗里,他的声音中有股醉酒的气息,啊啊啊嗯……快乐而模糊。所有模糊的力量集中于一处。抓住这一刻,不会太久——这数分钟转瞬即逝的欢乐。

  他快乐而扭曲的表情,宣告一切正在进行当中。一切却早已结束。眼泪,再次倾泻而出。是多年冰冻的情感瞬间液化的结果。慢慢,他的激动平息,转而以絮叨的口吻,和我闲聊起这些年来所经历的事。不多久,我们便各自沉沉睡去。

  窗外,月亮落山,星光变得暗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