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个:秘密
来源: 浙江文学院  | 时间: 2016年07月25日

  

文/朱个

  一

  电梯的楼层指示灯,在排列成棋盘形状的按钮上面,此刻一个数字追赶着另一个,有序地亮起。立方体空间很局促,并没有因为里头只装一个人而变得更大。四面都是镜子般明亮的不锈钢墙壁,映照出乘客各种角度的身与背。左辉斜靠扶手,盯着墙上的男人。里面的男人干净整洁,散发着水果的气息。

  数字继续闪烁。仿佛为了说服自己,他弯下身子凑近光洁的墙面,龇开嘴检查了牙缝,这个动作使他看起来在笑。再用手指梳梳头发,转转脖颈,左辉做好准备了。

  叮——门顿滞一下,向两边打开,人的镜像从中间平均地裂开。密闭的空间压力突遭释放,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坨喧闹的声音,横冲直撞地砸向他,空气里有干热的烟味、香水味,还有从城市各处角落迁徙而来的尘土味,大幅浓艳的绘卷浮起在眼前。

  长条桌覆盖着皱巴巴的仿缎桌布,五颜六色的小孩子摸爬着钻出桌帷,胖阿姨笑着把他们顺溜拖走。立着一面广告牌,上书“张广生先生崔莺小姐喜结良缘”。字的背景,就是张广生先生和崔莺小姐过曝的脸,光线很旺,他们脸上只剩扁平五官,没有具体细节。

  张广生。崔莺。左辉迈出一步,凑上去默念两个名字。在回过头的时候,他看到了张广生和崔莺。他俩就和从告示牌上走下来一样,光线黯淡许多,脸庞却还是白得发亮。

  他们在长桌那头,并肩而立,犹豫地看他。长桌上摆放着几丛绣球花,一只用作装饰的仿古首饰盒,上头搭着塑料钻石项链,还有凌乱摊开的几个本子,这些东西隔在他们和他中间。他也看着他们,渐渐浮起笑容。他携带着那团笑意,朝他们走去,他们对视一眼,脸上呈现出模棱两可。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衣袖。

  来了?签个到吧?个头矮矮的胖阿姨不知道打哪儿钻出来,此刻站在他身后,顶着坚硬的卷发头盔。

  字不好,不签了,他说。

  本子还是被阿姨拖过来推到面前,暗红色洒金底,已经有不少歪歪斜斜的名字。

  不签了,行吗?

  行,行啊,那就揿个指印,啊?阿姨继续招呼,中年女人的热络叫人没法拒绝。

  阿姨把一盒彩色印泥摆到他手边。挑个颜色,随便挑一个!喏,这里,树上,随便!顺着指点,他看到本子上有棵大树,招展着空荡荡的枝条,几个红绿指纹挂在枝头,好似几粒稀稀落落的果子。

  这是做什么?

  呐,你看,像这样左右揿两下,能拼成一个爱心耶!阿姨凑过来教他。

  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总归是纪念咯!阿姨拿手掩住嘴,开枝散叶嘛……

  哦。

  盒子里六种色,他挑了最深的赭石,照着样子对称地揿两下,硕大的爱心便也挂上枝头了。只是那颜色,一点都不鲜艳,倒像是陈年的血迹。

  他在前胸口袋摸索摸索,掏出一封红包,胖阿姨看都不看,利落地收下了。张广生还站在桌子那端,脸躲在新娘崔莺后面,疑惑地看着这一切。摄影师把左辉拉到新人中间,崔莺熟练地向内收紧下巴,摆好姿势。快门即将按下,明明已经按下,他却躲出了镜头。

  不麻烦拍我,我是代表我爸的,我爸是你爸以前的同事,老头子最近身体不好,来不了。左辉对张广生说,说完悠悠一笑。

  二

  新郎张广生腰杆笔挺地站着,从昨晚起他就在嫌弃,今天要穿的西服,真不像样。

  崔莺跟所有准备婚礼的女人一样,每个细节都要尽善尽美,所以张广生特地去上海的高级裁缝那儿定做礼服,前后跑了两三趟,改了好几次,昨晚再试,还是不服帖,这叫他心头咯得慌。每当他抬起手臂,稍微举得高一些,胳肢窝那块地方,就有根筋扯牢了,这让他一整天都不大舒服。

  有时,张广生的视线会溜到新娘的头发和下面的脖子,注视新娘是新郎的美德。盘发一丝不苟,每缕发丝都乖乖地待在规定的位置,脖子上绕着一圈珍珠项链,是订婚礼物。项链的搭扣处,垂着调节长度的细链,直指背部中心线。再往下,张广生暂时看不到,也不愿看下去。那儿每处隐秘的部分,都老早像张揉皱的纸,每丝气味,每道痕迹,睁开眼即历历在目。他太熟悉这具身体了。

  和这位叫崔莺的小姐认识了一年多,该谈的情都谈了,该做的爱也一趟没拉下,到这种程度,不想分手,便只能结婚了。婚期顺理成章地越来越近,张广生的心反而特别沉静。静得就是在迎接一个普通日子的到来,就是在迎接一大串普通日子的到来,是本无法猜错剧情的电影,也是幕喜闻乐见的大戏。即便今天,崔莺换上雪白的婚纱,画上艳丽的浓妆,也没被张广生视作一个新的女人。从早晨起,两人就开始忙活,此时他俩已经并肩站了很久,简直快站成一对同仇敌忾可以风雨同舟的战友。电梯每回叮地响起,他们就摆出默契的笑容,把客人夹到中间,等着婚庆公司的摄影师把炮筒一样的镜头摇过来。

  左辉刚走出来,张广生就看见他了。这男子面目清秀,双眼的一半掩藏在额前披挂的长发里,穿戴尽管一丝不苟,却有流浪汉的气质。他从电梯里一步跨出,就停住了环视四围,有些很好奇的模样。

  而当他发现新人张广生和崔莺,便又使劲盯着他们看,好像要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差错来似的。这让张广生怎么都觉得他不像客人。最要命的是,张广生根本不认识他。瞅瞅崔莺,她也是满脸迟钝。

  左辉揿指纹掏红包的当口,张广生只来得及注意到他背了个双肩包,有点鼓,用一根肩带斜斜地搭着。他从镜头里躲开的那会,张广生的心思已经不在他身上了。左辉对他解释的那几句话,他也并没有听到心里去。一个婚礼,他得操心无数事情。一个婚礼,遇上一堆陌生人,再正常不过。这么多陌生人,有些是从没见过的亲戚,有些是长辈的旧友,有些又是崔莺的相识,张广生怎么搞得清楚。只要他们不忘记给红包,张广生想,我管你们谁是谁啊。

  他烦躁地又伸手到后背扯扯袖笼,紧绷绷的西服裹在身上,不啻一套铠甲。是不是该把马甲脱掉呢,脱掉是不是就轻松点呢,上哪去脱呀,真麻烦……他糊里糊涂地想着,但很快,他的视线便越过陌生人的肩膀,被扯到更远处去了。

  消防通道门口,立着一位黑衣姑娘。她显然是从楼梯上来的,这时歪着脑袋有点迟疑不决,然后直奔另一头的洗手间而去。

  张广生眼睛发直了,他暂时忘记了不合身的西服。

  三

  姑娘今天穿着一身黑。

  姑娘喜欢没有颜色的衣服。据说黑色不反射可见光,其实不算一种颜色。这让她在任何时刻看起来,都像一个大煞风景的人。

  她知道这是个婚礼,还是崔莺的婚礼。老同学好几年没碰面,结婚倒还记得邀请她。收到请柬的那天,姑娘正在搬家。单身女子搬家最是不易,虽说约好了搬家公司,可雇来的工人毕竟不是自己人,把她的杂碎弄得七零八落。她抽出信封里的卡片,大红底子,烫金喜字,多么俗气又美丽的颜色。她看到崔莺的名字和张广生的名字,肩并肩地靠在一块,不免又生出些唏嘘,是感慨,还带一丝难过。轻飘飘的请柬倏地变好重,累得她顺势坐在皮箱上,皮箱居然没有扣紧,哗啦散开了。姑娘跌坐在一堆衣裳里,站都站不起来。

  她为此犹豫了几天,终于还是来了。

  昨晚过得有些意外和疯狂,今天差点睡过头。姑娘站在洗手间往脸上补粉,看着镜子里两只肿胀的眼袋,脖颈隐约还有几块粉红的擦痕。想起昨晚,她低头看看这身黑裙。料子还是和昨晚出门前一样,保持得笔挺垂顺,有些似乎应该有褶皱的地方,现在看来也没有留下浓重的痕迹。有点不敢相信衣服也和人一样,同时经历了那样的夜晚。她本来应该换套鲜艳的衣服,可又不想这么做。在人多的地方,似乎只有黑色才能更安全地把她遮挡起来。

  张广生的脸突兀地出现在镜子里。你在这干嘛?他问。

  姑娘一愣,待看清背后是谁,她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又立马恢复了常态。

  是你?她冷淡地说,这是女厕所。

  张广生说,反正没别人。

  姑娘不吭声。她打量着镜子里的他,穿得异常端正,头发认真地吹过,上了发胶,嗅嗅,有股松木的清香。再细细辨别他的神情,已没有丝毫狂狷之气。

  张广生问,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姑娘轻笑,找你,我怎么会找你?我都不认识你!你认识我吗?

  张广生说,那你来干嘛?

  姑娘说,我来喝喜酒的!

  张广生的心一沉,谁的喜酒?

  呶,外面大厅里的那个。姑娘朝门外努努嘴,我同学。

  张广生有气无力地问,崔莺?

  姑娘点点头。从他脸上的表情,她忽然明白了这身衣服和那场婚礼的关系。

  四

  左辉一直认为,收藏一个秘密,就像揣着胀鼓鼓的性欲,是很压抑又有快感的事情。

  左辉是个有秘密的人,这个“有秘密”的秘密,让他行走在人群里,多了那么点欲言又止,仿佛喷薄而出的朝阳,在黎明时分还怀着羞涩的模样。

  你是谁家的呀?有人搭话。

  在这个椭圆形的大厅,左辉处在最靠近门口的一张圆桌,从他这个角度,差不多可以看到整个现场。问话的是位胖老头,六十岁左右,胳膊交叠撑在桌沿,笑眯眯地看着他。他们周围,参加喜宴的宾客们穿梭来去,陆续有人在这儿坐下来。

  左辉戳戳自己鼻子,做出询问的表情。

  胖老头笑眯眯地点头。

  你啊,我看你是老王的儿子吧?一个大嗓门的老太太插进来,她围着大红围巾,脸蛋红扑扑的。

  胖老头说,老王?

  老太太说,老王嘛,那个东倒西歪的老王嘛。

  左辉回答,是是,我就是那个……老王的儿子。

  噢噢,老王家的,胖老头若有所思地说。

  老太太说,矮墩墩的老王,倒有这么大个儿子,啊?

  左辉抬眼看看他们,又垂眼笑笑。他从包里摸出相机,搁在腿上,一张张回放着里面的照片。

  老太太还在说,你爸真不来了?我知道他那个性子,肯定不情愿来这种场合。他派你当代表,你也肯的?我儿子就没这么乖。

  左辉举起相机,摘了镜头盖。他说,我给你们拍个照吧。

  胖老头和老太太几乎同时愉快地站起来。

  要不大家一起来?左辉对席上其余的客人说。

  你瘦了,小时候挺胖的,胖老头重新落座的时候忽然说。

  左辉也不抬头,我从来没胖过。

  胖老头说,这是什么话,我们都是你爸的老交情。

  对,老朋友,老交情……众人纷纷附和。

  胖老头说,这些叔叔阿姨都是看着你和广生长大的。

  左辉对着门外还在迎客的张广生努努嘴,他说,我不认识他。

  老太太说,你不认识广生?你俩小时候一块玩过!

  我不认识他,左辉一门心思地说。

  你就是记性差,你再用力想想,那年广生去上学,你还……

  不用想,我不认识他。左辉打断老太太的絮叨,但是,我知道一个秘密。

  他慢慢抬起低着的头,一直掩映在额前长发下的双眼明亮起来了。左辉感到舒服极了,每当他说出这句话,他都感到无比地舒服。

  大家显然好奇得要死,又不敢表现得过分好奇,于是都不晓得怎么回对,便安静,等他说下去。

  但他自此闭嘴了。

  周围愈发纷乱嘈杂,一曲熟悉的交响乐低沉迟缓地在人群上空升起,所有的灯都熄灭,一束追光打到门口。圆柱形的光束笼罩下,新人张广生和崔莺已经做好所有准备,手牵着手,庄重地亮相了。

  五

  崔莺一手挽着张广生,一手提着婚纱,昂首挺胸穿越大厅的时候,黑暗里纷纷亮起了闪光灯。

  崔莺是个自给自足的女人,她珍惜一切理所应当的东西,为这一生就那么一回的仪式准备了好几月。有时她发现张广生对这些事不是太上心,她也从不多想,男人嘛,总是有他的另一片天地,不能逼人太甚。于是,也便坦然地亲历亲为,既落得放心,也是求个安心。时至今日,这貌似众星拱月的场面出乎意料,令她动容,竟以为前半辈子的辛劳都是为了这一时刻,安稳地把自己嫁出去。她鼻子一酸,差点要感动了。就在此时,耳朵里刮来一句话。这句话仿佛一条细钢丝,清晰地穿过杂音,钻入她的耳膜。

  崔莺,裙子拉得太高了。

  崔莺晃动一下,酒红高跟鞋刚好跨出半步,差点没有站稳。她慌乱地把手放低,定定神,在最自如的姿态下,用余光扫视一圈。她抵抗着高压水枪般对她喷射的光束,在人群里寻找,是谁在说话。

  目光几乎没什么犹豫,就碰到了姑娘。在电光火石的一刹,崔莺看到那张苍白的脸,便明白了是谁在提醒。她居然还来得及再感慨一回,这人真是一点都没变。

  跟所有婚礼一样,崔莺请了很多不熟悉的人,那些人因为人情的债而依旧牢牢占据着她的手机通讯录。确定来宾名单的那天,崔莺看见姑娘的名字,脑中立刻浮现出姑娘的一句话。

  那句话是姑娘在几年的同学会上说的。大学毕业后,那还是大家的头一回聚首。同学们在社会上闯荡多年,脸上早脱尽书卷气,个个神气跟从前总是两样的。唯有姑娘,看上去没有变化。这种没有变化并非是指她依旧跟从前那样爱穿黑衣服,而是她苍白的脸,在告别学生时代多年后,还是没有沾染上一丝血色。

  崔莺看着她坐在自己对面,黑色让她的轮廓线条,平滑简单直接地游动。她一声不吭,即使大家的热烈讨论快要掀翻屋顶。那一阵,私人话题主要集中在找对象喝喜酒上,这是当时单身崔莺的痛处。老大不小了,相亲好几次都没有成功的,每回遇到这类话题,崔莺都被戳中痛处,面上再怎么不以为意,别人大概也都看得出她内在的虚弱。她以为姑娘默不作声是跟自己有同样心思,像抓根救命稻草似的,不时向她微笑,试图展开同病相怜的对话。

  可她真没想到。姑娘冷不丁说了一句,结婚,结什么婚啊,你们知道结婚是怎么回事吗……

  正在讲话的同学停了下来,大家安静了一阵,就有人慢条斯理说,结婚么总要结的喽,你们都不想结的难道?马上就有三三两两附和,总要结过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的……而且大家都装作不朝姑娘看。后来,同学会又开了几次,但再没见过姑娘了。

  崔莺乱七八糟地想着,已经从姑娘面前走了过去。她定定神,把提着裙摆的手固定到最合适的高度。她打算甩掉那些思想,保持刚才的姿势,微笑,挺胸,她要把这么明亮的瞬间留给自己。

  姑娘全身裹在黑色里,这让她在层层叠叠人头的后面,露出的仅仅只有一张脸。姑娘明白老同学看见自己了。头回当新娘,这么紧张,裙子拉这么高,这么一走动,下摆这么一翻,大腿都若隐若现了。她为自己能注意到这些对老同学有用的细节而暗自得意,这让她看起来不像普通来宾,而是另一种置身事内也更能掌握局面的人。

  即便是那个叫什么……“张广生”的人,姑娘想,这下也放心了吧。

  六

  时钟在觥筹交错中滴滴答答往前走。

  胖老头说,谁的秘密?

  老太太说,什么秘密?

  说,说,快点说说看。

  太吊人胃口了。

  喜宴已经接近尾声,空盘子也堆起来了,两位老人家还在执着地追问。他们的问题显然次次都问出在座的心声,大家多次停了筷子盯着左辉。

  左辉又在拨弄相机,就像什么都没听到。他慢条斯理地把镜头盖装上又摘下,举起来凑近取景器随便对对焦,咔嚓咔嚓,又拍了几张什么东西。

  大家只能再次感到没趣,胖老头摇摇头,老太太满脸忿忿。所有人装作吃菜喝酒,暗地里却都在用脑电波空中交汇窃窃私语,他们说的都是相同的意思,老王儿子有一个秘密,但他就是不告诉我们。

  我走了,左辉忽然说,他收拾好东西起身。

  别人来不及跟他道别,而他循着来时的路径,很快就走进了夜晚。

  你等等!有人在背后喊他。

  这夜深沉广阔,灰色天光洒在街道上,卡在每一道缝隙里,给地面罩了稀薄的一层霜。左辉看到有个姑娘穿着一身黑,在白霜里站得笔挺。她苍白的脸,仿佛悬浮在半空中。

  她说,你是谁,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左辉似笑非笑,在哪里,是梦里吗。

  这是轻浮,却干干净净不讨人厌。姑娘上前几步,你是怎么知道那件事的?

  什么?

  什么什么?

  哪件事?

  姑娘说,就是刚才你告诉他们的那件事。

  左辉说,我什么都没告诉。难道,你也知道?

  姑娘说,你别管我知不知道,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左辉说,我就是知道。

  好。姑娘抿着嘴角,你能不能不要说出去。

  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是个秘密。

  左辉说,我从来没想说出去,我就是告诉他们,有个秘密,只是,不能说。

  谢谢你,你真好。

  不用谢。

  姑娘转身想走,却没走。她又上前几步,几乎挡在左辉面前,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漂白粉的味道。她说,我还是不能放心。

  左辉说,那我也没有办法。

  姑娘说,或许,我们可以去喝杯咖啡。

  左辉说,我不喝咖啡。

  姑娘本已靠近的脸重新拉远了,她盯着他说,人人都爱喝咖啡。

  除了我。

  为我破个例吧,姑娘说。

  路边光秃秃的树枝上缀着一朵鸟巢,像极了某个说漏嘴的秘密。这个秘密被叶子小心翼翼掩藏了整个夏日,却在北风吹到城里来的那天,赤裸裸地公之于众。

  七

  酒店房间里,窗帘拉上了一半,透过没有遮住的玻璃窗,远处是城市中心的明灭灯光,在更近的地方,有几幢矮房子,房顶上矗立着好几个巨大的圆柱形金属筒,对称排列,发出细碎的轰鸣,如同筋疲力尽的怪兽。总有光从窗帘背后鬼鬼祟祟地钻入,姑娘陷在一堆衣料和床单的泥淖里,内衣裤歪歪扭扭地贴着皮肤,沿着骨骼肌肉的走向,光在她身躯上蜿蜒出微微的,又是一轮一轮在变化着的色泽。她躺在那儿,薄薄的一片,瘦弱得就好像从来没有过性生活一样,扁平的胸,方正的臀,唯有锁骨和胯骨凹凸异常。

  午餐肉,左辉唤道。你这块小午餐肉。

  被唤作午餐肉的姑娘,刚刚入睡。此刻惊醒,待听清自己的新名字,她羞涩地蜷腿,像把委屈的折扇,优美动人。

  她微微抬头,看到了左辉。他靠在床头,还穿着所有的衣服。他办好开房手续,走进房间,一直到现在,始终保持着这个姿势。

  她用像睡衣一样软绵绵的劲道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多余的被子整条嵌在他们中间,像是一道召唤人们快来逾越的鸿沟,然后她以一种模糊而昏沉的嗓音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嗯”的回答。

  左辉捉住了姑娘的一只手,把它放在掌心搓揉着。他依次摩挲她的每一条手指,从根部到顶端,她的无名指特别短,比中指要短一大截,几乎和小指齐平。他沿着手指往下,在她的掌心挠起来。他感觉到姑娘的手往回抽,便稍稍使力,也是给对方提了要求。姑娘果然不再挣开,他沿着她掌心的中轴线,像做着游戏,缓缓地向手腕行进。

  姑娘翻身,把脸转向了另一侧,手却依然留在自己背后,留在左辉手里。这样的姿势,她不觉得难受。手腕的皮肤温热许多,也更细腻,沿着脉搏的跳动,有条无形而充满隐喻的路径通往身体的另一部分。

  房里非常安静,电子钟的计数发着微弱的冷光,在天花板上打出一圈光晕。姑娘的呼吸粗重了,渐渐又急促起来,她背对他并蜷曲起来的腿似乎夹得更紧了。

  口渴吗?左辉说。

  姑娘呼出长长一口气。

  我给你倒水,他说。

  姑娘松开手,却闭紧了眼睛,不敢睁开。喝水的时候,她感到左辉重新躺在了她身旁,床垫一阵微微颤动。水是冷的,穿过咽喉似薄荷般的清凉,她小口抿着,继而大口喝起来,最后水沿着她的嘴角流到了脖子里。姑娘想把空杯子放到床头,杯子却掉了,掉在地毯上也不发出声响。在几乎难以察觉的犹豫之后,姑娘用一个直接又不言而喻的动作,攫住左辉的手,放到自己的腹部。

  左辉没有动,他难以置信地一点都没有移动。姑娘把他的手攥得很紧,她的掌心渗出细汗,暗中传达着身体的湿润,无形而具体。

  我肚子饿了,他说。

  下半身倒一点都不饿,他说。

  这回应来得轻巧,还有些粗俗,却合乎逻辑地不怎么讨人厌。姑娘不知该觉得好笑还是难过。她松开手,缩回自己的胳膊。姑娘不敢确定,这几乎算是爱吗。

  这是他俩相识的头一晚,他没有和姑娘做爱。

  直到黎明撕开夜幕,在天边露出白光,他依然只是握着她的手。

  八

  姑娘曾经告诉左辉,他为她破例喝咖啡的那晚,她经历了从没和任何人经历过的一种陌生的经历。

  这一经历的源头是左辉的相机。当后来她提到他的相机时,左辉的手正持着相机。他几乎相机不离身,她第一次坐在他对面,他就先把相机放在了桌上。他的相机是姑娘没有见过的,既窄又扁,边角方正,镜头很短,也不长在机身正中间,唯有孤零零的红色圆标,像是可口可乐的记号。他单手举起它,凑近取景框,以某种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非常突兀又无礼的方式,毫无预兆地拍下了姑娘的正面。

  她丝毫不厌恶这样的方式,这代表了随和、宽容以及其他所能想到的一切。左辉不停地为她拍照,姑娘看到对着自己的镜头玻璃,幽深地流动着彩虹,通向另一端很远的地方。随着快门的咔嚓起落,这个男人仿佛每次都是通过镜头在抚摸着她,让她觉得和他的世界结合得那么牢固,再没有比这样更亲密更纯粹更富有张力的动作了。这新鲜的感受让她如此忧伤而欲罢不能,她告诉左辉,她从没感受过如此的澎湃以及充沛,情欲的潮水游蛇般丝丝渗入,铺展在她无法正确掩饰的面部。她问他是否注意到她的嘴唇颤抖,胸口发紧。她抑制不住地凑拢,她在期待一个吻。

  可他只是收回了相机,在背部的显示屏上观看刚才的画面。那儿存着刚才的她,前一刻的她,无法再现的她,永远逝去的她。姑娘忽然觉到悲哀,她从此怀疑起存在的真实意义。

  她向他解释说她发觉他的脸干燥平整,没有荷尔蒙的气味,这令他看起来像个插花或者卷寿司的日本人,彬彬有礼,漠然处之。

  左辉没有告诉她,在为她拍照的时候,他的性欲忽然上来了。

  九

  你就告诉我吧,你知道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姑娘站在左辉家里,面对镜子,满脸沮丧地说。镜子挂在客厅的墙上,而不挂在它应该在的地方。姑娘注意到镜子里的自己,撇撇嘴,法令纹末端竟然有些延长。衰老是这么不知不觉侵入的,这令她愈发沮丧。

  她从镜子里看到左辉在摆弄相机,他坐在单人沙发里,用一种已经在那儿坐了一辈子的姿势。

  我喜欢看别人结婚,也喜欢喝喜酒,左辉说。我经常在街上闲逛,只要看见酒店大堂竖着告示牌,上面是一对男女朦胧而幸福的表情,我就会从包里掏出红信封。我买的是十块钱一沓的那种,上面有鸳鸯戏水的金色花纹。你要不要看?

  得到否定的回答,左辉继续说下去。我往里随便塞几张钱,交给签到的人,胡乱打个哈哈,没什么万一,谁都不会拒绝红包的。我会坐到新郎新娘的朋友那几桌,他们各自的朋友都会以为我是对方的朋友,我很安全。只要不主动开口,没人来找我说话。我不是为白吃一顿饭,我只是喜欢和陌生人在一起。

  左辉说,现在你知道我的秘密了,我不认识他们所有的人。

  姑娘已经从镜子面前转过身来,她的心完全放下了,眼里充满爱怜,一旦他说出了秘密,等待便成为有价值的事情,她认为自己完全能够了解他在秘密背后的真实意图。于是,她向他走去。

  我也喜欢照相,我会把他们拍下来,左辉说,你看。他向姑娘递出相机。相机里的照片,有时候有他,有时候没有他,有不同的新郎新娘,有不同的小孩和老人,背景都是狼藉的碗盘、成堆的红色或者百年好合我们结婚啦的字。姑娘一张张往前翻,还有一些拍的是火车上的人。一个中年胖子靠在车厢走廊上闭目养神,年轻人在旁边对窗玩手机,窗外正飞过一座钢筋铁塔。

  左辉说,我喜欢坐火车,有时我会买一张票坐到站再买一张票坐回来。我喜欢看从各个方向匆匆赶来的陌生人,好像是为着我在走过来,慢慢地越来越近,最后汇聚到我周围,互相做了一会儿的陪伴,然后分开,再也见不到。

  一粒滚圆的泪珠缓慢地出现在姑娘的睫毛上,它刚刚挂在那儿,就开始颤抖,悲戚无比地,哀怨无声地,颤抖着,还没有掉下来。

  左辉继续说,每次喝完喜酒,我都会主动说,我知道一个秘密。关于一个你们都见过的人,你们迟早会知道这个秘密,我真想告诉你们,只是我还不能说出来。他的脸始终垂在胸前,这时忽然转向她。我喜欢看他们脸上的表情,他们那么着急,那么想知道迟早都会知道的事情。

  寂静中,姑娘的眼泪轰然落地,在地板上摔得四分五裂。她说,我们结婚吧,你就能参加一次货真价实的婚礼了。

  他用在他身上极为少见的迅疾速度,忽然站起身。他冲上去紧紧拥抱着姑娘,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又疯狂地动作起来,几乎要把她的衣服都揉碎了。姑娘在短暂的诧异后,生疏而热烈地配合着。一种完美的节奏似乎即将呈现的时候,左辉还是推开了她。

  不行,他喘着气说,那样就失去我的秘密了,那样我就再也看不到你们脸上渴求的欲望了。

  你是不是很失望,我的秘密其实不是你以为的那个秘密。在姑娘痛苦地离开时,左辉问道。

  他说,其实我知道你的秘密。

  求求你,不要告诉她。姑娘倚着门框,无力地坐下来。她想起了和父亲的告别,父亲带着他的新太太和新小孩,站在阳台上朝她挥手。她无数次提醒自己那不过是个梦,却每次都进入假设的情境不能自拔。如同眼前,她不禁想遍了一生中所有的离别,妄图从中找回失去已久的期待。

  他?她?左辉重新翻看起照片,他指着一个穿露肩大红旗袍的女子,是她?

  姑娘看仔细了,那是婚礼上的崔莺,正好换上第二套衣服。她痛苦地挪开眼睛,同时伸出一只手去遮挡。左辉不依不饶地送过去,姑娘被迫捂住了眼睛。

  她重新哭起来,这一次和刚才的那次不再相同,她为自己流出的真诚泪水比起对陌生人左辉的同情之泪显得更高贵。

  我知道你的秘密了,他安静地说道。

  那么,请你不要说出来,她抽泣着恳求。

  你的秘密是——左辉顿了顿。姑娘慢慢瞪大了眼睛,空洞的脸上有着满溢又欲拒还迎的渴求,这恰恰是他最迷恋的表情。

  你的秘密就是……左辉举起相机,抚摸着屏幕上旗袍女子的脸颊。

  她是谁?她认识你吗?他的语调惊人地客观。

  她认识我吗?姑娘想起敬酒的崔莺,挺着傲然的胸,旗袍下的身体曲线毕露,裙摆开衩高高地伸向腿根。

  这也算秘密吗?

  你,真的,有秘密吗?

  左辉轻蔑地言语,就像一串魔杖弹出的咒语。那些可怜的,而她以为真真切切的隐秘,连泄露的机会都没有,便仿佛气体一样被抽走。她空了,于是瘪下来,皱缩成一堆。

  窗帘被风吹出一块折角,游荡在外的光线乘虚而入。明媚娇艳的下午时分,就这样悄悄来到了他们中间。

  十

  这儿是莽丛酒吧。

  张广生来到酒吧时,已经过午夜了。这一晚,以及这一晚之前的很多晚,他做了很多事,很累,也非常倦怠,但他不打算睡觉了。他本来可以和从前每次来一样,叫上一大帮弟兄,但今天他只想一个人来。

  这儿是“闹吧”。很闹,光线昏暗,烟雾氤氲在空中,被各种吵闹填充着,质量饱满地悬停着,并不那么轻盈。舞池造在弹簧地板上,一群穿戴单薄的男女在那乱蹦,像踩着秋千东倒西歪,边上围了几个光头小伙子,手里提着啤酒,随着节奏不停晃脑袋,身体微微地此起彼伏。在这种地方,一个人坐着不动将显得相当傻。张广生在吧台要了杯酒,没过多久就觉得自己傻,非常之傻。

  姑娘进来的时候,张广生就看见她了。这女子穿得一身黑,脖子手臂和大腿全部锁在衣服里。要在平时,张广生才不会注意到这跟文物一样的女人。但那天,孤独的张广生,所有的感官忽然变得异常敏锐。他看她穿着黑衣坐在那儿,脸那么苍白,苍白得像一笔惊叹号,又仿佛黑夜奋力撕开的一张嘴。

  今夜,姑娘神清气爽。尽管已经来过几次,推开大门的瞬间,她还是差点被音乐弹出门去。姑娘的兜里揣着崔莺的结婚请柬,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个很有可能也是最后一个婚礼邀请了,因而她对崔莺是感怀的。那日科长向新同事介绍员工,轮到她时笑说这位是我们单位有名的仙女,不食人间烟火。婚礼就在明天,她决定要去,喜宴和酒吧一样,应该是充满烟火气的地方吧。

  这儿的情况很贴切“莽丛”两字,人们像丛林野兽,笑着叫着跳着直到筋疲力尽。张广生端着酒杯坐到姑娘身旁,这个男人强壮魁梧,在烟味酒味的缭绕下,有着陌生的吸引力。

  他朝姑娘吼出一声,你好!

  姑娘看出他的嘴形,闻到他的气味,朝他微微一笑。

  张广生举起杯子,伸过去碰了碰姑娘的杯子,独自喝了一口。

  你不喝?他又吼道。

  她摇摇头,脸上存着某种怀疑。

  一个人吗?他又吼着。

  姑娘的嘴做出O的形状。

  他只好凑近更大力吼一声,一个人吗?

  姑娘点点头,耳朵都震痒了。

  你不想睡觉吗?她突然吼得非常大声。

  他倒被吓了一跳,讶异地转过身来,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困吗?

  张广生摇摇头。

  我是睡过一觉再来的!姑娘喊道。

  这回张广生立刻就听明白了,他忽然感到有点好玩,今晚我不睡觉!

  姑娘举起杯子向他致意。

  姑娘喊,祝贺你不睡觉!

  张广生喊,谢谢!

  大家都需要这样待久了会变聋子的地方,需要互相嘶吼着说话,吼着吼着他们就没力气难过了。张广生和姑娘吼了一阵,不约而同都笑了。

  我去洗手间,姑娘指指那边说。

  我也去,张广生的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光。

  一个衬衣高高扎到肚皮露出来的女孩走到人群中,她叫喊着,你们看见我的戒指了吗?那是我的结婚戒指……不待人们回答,她就趴在地上找了起来。张广生和姑娘从她身边走过,遇见舞池边缘的长头发女人,抓着一张凳子,只重复地甩头发。

  姑娘知道张广生会跟着她走进洗手间。他从身后把门关上,这是个男女共用的逼仄空间,小便池和坐便器并列安放着,再加上两个人就变得更窄了。

  终于来了,这种事。她一点都不怕,定定地看住他,等他怎么办。震耳欲聋的音乐跟他们隔着一道门,却已经像隔着千山万水。

  他把姑娘推到墙上,在布满锈斑的镜子里,姑娘看到了自己。

  他说,明天我要结婚了。

  怎么了,跟现在不一样?姑娘轻松地笑起来,含着激怒他的嘲讽。

  他又在她脸上发现了怀疑,此刻他忽然明白,怀疑的背后可能存在着某种秩序。如果,他想,仅仅是如果……他不禁生起顽劣的童心,颇想要去破坏这个秩序。

  他紧紧地贴了上去,气息吹在她脸上。隔着衣服也能觉到他的热量,这对她而言,是多么新鲜的经验。她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接吻,她猜测即便环境允许,他们也不会。可谁在乎呢,她喜欢他在此时和彼时之间的矛盾,这矛盾让他的绝望那么含蓄又腼腆。姑娘掂起脚跟,让头可以高一些,然后,她就靠在了张广生的肩膀上。

  张广生似乎想说什么,姑娘把手指放在嘴唇上阻止了他。在这一刻,他们的眼神碰在一起。

  音乐开始新一轮高潮,有人追打着,似乎还跌撞到了洗手间的门上。这撞击对两个人来说,出现得比外面的乐声还要真切,紧随着还有衣料摩擦木板的窸窸窣窣。姑娘吃了一惊,试图从对方的怀抱里脱出来。

  张广生却把她抱得更紧了,他的左手卡在她腰上,右手在她的背部摩挲,很慢很慢。他的嘴就像第三只手,在她的颈项间探求。姑娘靠着墙的身子挺了起来,胯部不由自主地迎向对方,同时发出轻轻的呻吟。张广生沉沉地呼气,几乎快要把女人举起来了。

  然后一下子,两个人的动作都僵硬了。

  张广生的电话响了。

  和音乐不一样,电话铃声总是联系着一切突然发作的事物。在这个空间里,这仿佛已经是距离他们最真实的声音,裹挟着现实而来,逼迫着人们妥协。小段重复的马林巴琴声,活泼,轻快,跳跃着把两个即将对接的人分开了。

  张广生感到一种古怪的情绪,混合着排斥、羞怯、索然无味的情绪。他脸上的汹涌波涛,正在渐渐退去,留下在沙滩一样的皮肤上,被潮水抓挠过的痕迹。在短暂的不知所措后,他把手从对方的衣服里抽出来,匆匆后退,没有任何解释,走了出去。

  姑娘在锈迹斑斑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令她感到可耻的是,天还没有亮,天还是可耻地黑着。

  2013/12--2014/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