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华:愿诗人永远与盛放同在
来源: 黄岩区文联  | 时间: 2015年12月18日

  以前没有接触到林海蓓的诗作,由于时间仓促,未能补充阅读,因此,我谈论的对象只限于林海蓓的这册新作《遇见你的盛放》。

  将这册诗集翻完后,我的第一个直觉就是这是一册关于植物的吟唱,我没有仔细统计过,印象中,几乎每一首都与植物有关,更不用说那些整篇都是以植物作为吟咏对象的了。如《我记得那一片树林》《桂花雨》《菖蒲》《莲香入梦》《草的重量》《五月的橘花》《荷花塘》《草香入眠》《橘花》《植物的奢望》等等,这让我想起中国古典诗歌的美学传统,从源头上说,自《诗经》《楚辞》,植物都在诗歌的总感觉图谱中占有大量的比重,有人对中国古典诗歌进行过植物学上的统计,发现其分布及总量均很惊人,而且,南方诗人比北方诗人对植物更有兴趣,这很自然,因为纬度的关系,南方的植物种群更多,并且彼此默契,使一年四季的大地蓊郁葱茏。林海蓓女士的《遇见你的盛放》中的植物相比较而言就带有江浙一带的生态特征,这使她的植物书写兼带有鲜明的地域性,事实上,拉开现代科技对植物的人工移植,每个地方的植物是具有相对固定的选择性生存的,它们因此成为乡土植物一同参与地方的生产和文化,参与到地方的文学象喻系统而成为乡愁的载体,林海蓓女士这册诗集中称得上小长诗的是《橘子赋》,橘子是黄岩的标志,从古到今,特别是在黄岩,一定有许多诗歌内外的文本,与林海蓓的《橘子赋》构成了互文性的关系。这确实是一篇可以以一当十进行解读的典型作品。

  但林海蓓的南方植物吟咏并没有遵循南方植物的总体习性,相反,诗人却似乎沿着北方诗人植物抒情的路径走去,这种路径依赖的是鲜明的自然节候,春夏秋冬季节鲜明的生长特征。一方面,当然有生之热烈,如:“薰衣草、虞美人、波斯菊、/矢车菊、马鞭草……/阳光下,春深似海/无边的花朵开得热烈/悠远的天空蓝得安详”(《遇见你的盛放》)“在春天/那些树高大、苍翠和密集/散发出特殊香气/让脚下的流水也变成绿色”(《我记得那一片树林》)“声音越来越大/破水而出的声音/花苞团抱的声音/花瓣打开的声音/莲蓬饱满的声音”(《荷花塘》),另一方面却是衰亡寂寥,如:“生命太轻/细小的落花/铺陈在睡梦初醒的土地”(《桂花雨》)“那些菖蒲的清香/会很快散去/可发黄的枝叶/却被褪色的红纸/粘贴到第二年初夏”(《菖蒲》)“又一季橘花就这么谢了/花的心事只有树知道/花无语忧伤哪有解药/那阵阵的异香/不知今夜向何处飘荡”(《橘花把春夜点亮》)“夜风吹动橘树/还没到五月/一些洁白的生命/离别枝头/亲近土地”(《春风吹动的夜晚》)我看见银杏叶/一片一片/从秋天的枝头/落下来”(《秋天的银杏》)。相比较而言,林海蓓对后者似乎更为在意,也表现得更为刻骨铭心,仿佛不是生,而是死亡和消失才更见出植物生命的节律,一种不可挽回的流逝、陨落和泯灭,也只有这些,才会使诗人从植物想到自然,想到生命,这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轮回:“那曾经在风中战栗的幸福/又被风轻轻地吹走”(《秋天的银杏》)“而草原上只有草在枯荣/只有花在开谢/只有风吹个不停”(《在草原》)“像这些寂寞的花/轮回在绵延的时光里/彼此相近/又永远分离”(《油菜花黄》)“命运轮回/大地苍茫/在时间的枝头/聚了又散/分了又合”(《植物的奢望》)于生于死,林海蓓女士终于接近冥冥中的劫数,在此,东西方哲学经由自然的依托和启示而凸现出古老的律令,那就是轮回,这是诗人的植物哲学,自然哲学,也是她对生命的直观和形而上的双重认知。

  所以,不难相信,在世间诸多物象中,于植物之外,林海蓓写得最频繁的就是水,这一点,诗人可能更近于东方古典哲学。自从孔子在渭水之上发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浩叹之后,千百年来诗人、词人的咏叹,确实没有哪一个意象更能如此诗性地表达自然的流逝和生命的仓促,也因此,每个朝代都有关于这一自然与生命双重意象的经典之作,如曹操,如张若虚,如苏东坡等等。相比较而言,林海蓓在水的吟诵中表达了在植物意象中更彻底也更绝望抑或旷大的生命观:“风掠过树梢/水行走大地/千年的时光/只不过是流经的那一瞬”(《上郑瀑布群》)所以,林海蓓以《关于水》作为这册诗集的代跋应该不是偶然的,诗人在这首小长诗中赋予了水丰富的寓意,它不是简单的轮回,而是起源、孕育、淘洗、带走、此在、远方等等的复合体,由此诠释了诗人面对世间的感悟,这样的感悟其实是分散在诗集中的每个角落的,除了前述的植物,它们还是风,是流云和星辰,动物和昆虫。

  一些感觉在我的阅读中渐渐明晰起来,《遇见你的盛放》可以看成是林海蓓的生命哲学,这似乎不用再加阐释,我想试图更真切地接近诗人,想追问她何以在一部诗集中如此集中地反复表达她对生命的体悟与感怀?当读到《菖蒲》时,亲人出现了,首先是外婆,接着,在《轮回》中,父亲出现了,再后是《雨夜与亲人重逢》《从前》《母亲的忌日》《炊皮》《为母亲洗头》《父亲病中日记》《昨夜母亲来过》《母亲节所见》《2012年春天的雪》《镌刻》《铭记》,亲人,特别是诗人的父母出现的频次越来越多,直到诗集的最后几篇,几乎都在追忆双亲,凭吊严慈。我这篇随记性的阅读感受并不想刻意将林海蓓归入古典的传统,但她的这些篇章确实让我想到中国古典诗歌传统中的悼亡之类作品。只不过从诗人总体性的写作来看,这些作品不是孤立的,不但不是孤立的,在我看来它们也许才是近一个时期诗人写作的情绪中心所在,因为母亲和和父亲先后不幸辞世,使诗人反复体验死亡,体验生命的脆弱,体验个体情感的无助,并由此形成对世界的看法,形成对世间物象的审美概括,并最终形成一个意义核,于是才有了植物的轮回,才有了水的奔腾、驻流与一去不返,以及其他附属的分散的意象。

  如果这样的推想是成立的话,林海蓓及其《遇见你的盛放》就具有了创作学的意义,首先,诗人的创作风格,包括主题、题材、意象、情绪及其诗学方式是可以改变的,这样的改变也许可以形成有辨识度的板块;其次,影响这些区别性板块的形成有许多因素,其中重要的是诗人的私人生活,诗人私人生活中重大的变故是可以影响诗人的诗学方式而一改诗人之前的创作面貌。因此,再次,当然可以在诗歌批评中主张纯文本主义,但我们可以确证,人本同样重要。

  据此,我虽没有读过林海蓓女士此前的作品,但我相信,应该是与《遇见你的盛放》有不一样的面貌,所以,我由此向诗人提出创作以外的建议,生命无处不在,它仍在延续,愿诗人永远与盛放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