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振亚:浪漫的坚守
来源: 黄岩区文联  | 时间: 2015年12月18日

  从鲁迅为寂寞的诗坛敲打“边鼓”开始,周作人、刘大白、汪静之、徐志摩、陈梦家、孙大雨、殷夫、戴望舒、艾青、穆旦、唐湜、袁可嘉等一大批优秀诗人,和湖畔诗派、现代诗派等一些抒情群落的相继崛起,使浙江新诗曾经数度聚焦全国诗歌界的目光,荣光一时,留下了深厚的艺术积淀。进入当代时段后,浙江依然堪称新诗大省,特别是当下壮观的抒情阵营,严肃的写作姿态,多元的价值取向,健康的生态格局等,共同支撑起了浙江诗坛相对繁荣喧腾、发展势头强劲的现实景观。在与浙江熟悉或陌生诗人的精神交流中,我结识了林海蓓朴素清新而又优美的诗篇,这里我谈谈阅读林海蓓诗歌的几点感受。

  一是具有感人肺腑的发生机制。林海蓓不像有些诗人那样,没有触动自己的感觉也无病呻吟地“硬写”,她的诗多是有感而发,在不吐不快时任诗情从心灵或命泉中自然流出,并且不拐弯抹角,不拖泥带水,没有矫揉造作,没有拿腔作调,一派天然,沿着这种不化妆、不藏拙的情感路线,你会走入诗人的生命本身。如书写母女情深的作品可谓浩如烟海,很难出新,可是诗人《为母亲洗头》硬是以生活中一个普通的场景、事件及诗人心理流程的捕捉,将母亲弥留之际女儿那种爱恋、牵念、酸楚,和面对死神时的无奈、无望、疼痛的复合情绪,传递得充实满爆,直指人心。“母亲,多想时光倒流/我还是您捧在手上的孩子/永远不要长大/您也就永远不会离去”,这悖谬式的假设,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思想意向,这以自我欺骗换取的短暂心理满足,烙印着一个女儿怎样的沉重、怎样的绝望、怎样的爱啊。《父亲的病中日记》截取的仍是一个日常细节,通过父亲为母亲记病中日记,我是否要为父亲记病中日记的矛盾心理隐秘外化,昭示了亲人之爱的深厚和细腻。人说,只有从心灵里流出的情感才会再度流向心灵,林海蓓诗歌情感的生成机制,决定了它先具有了一种引发读者共鸣的可能,它虽然出自抒情主体个人,但却接通、契合了人类群体的深层经验,所以能够牵动众多读者最柔软的灵魂神经,这种对自我、心灵的张扬和忠实守望,不论何时何地,都应该是一个诗人必须坚持的精神立场。

  二是林海蓓诗歌体式多样,尤其是在语音形象上广泛探索,尝试诗、乐结合,使诗具有一种歌的倾向,这种恢复诗歌可唱性传统的努力耐人寻味。记得海子生前从来都将诗歌称为诗歌而不称为诗,还遭到过个别人的嘲笑,其实他是有道理和依据的。因为中国古代“诗”与“歌”是连在一块的,新诗以降新诗与诗才开始分门而立,而分流的结果是如今的诗与歌的两败俱伤,歌词越来越少文学性,新诗则由于无音乐性和韵律支持难以诵记,越来越边缘化。而林海蓓的创作则在尝试沟通诗与歌,建构新的诗美规范。且不说《拒绝》《橘花把春夜点亮》等诗形式整饬,每段四行,押韵规整严格,以“向上”、“明朗”、 “梦乡”、“路旁”和“歌唱”、“梦想”、“飘荡”结句,音节上朗朗上口,完全可以视为歌词的写法。就是相对自由的《桂香让人驻足》《水之问》也是有韵律的,像只有九行的《冬日》中,“真好”这一语汇反复出现,竞达九次之多,其复沓回环的音节效果和其他语汇交错,构成了歌的低回、连绵的氛围,仿佛不是写出来而是唱出来的,有多声部的复沓效果。林海蓓歌诗化的“小众”追求,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还停浮于一种姿态的范畴,也很难在根本上改变新诗只能读不能歌、诗与歌分离的状态;但它却指向诗歌艺术生长的一种可能,以和视觉对应的听觉重视,牵着诗和读者的思维走,赋予了诗歌一种动感。

  三是以意象寄托和直抒胸臆的结合,营造一种既不过分外显,也不过分晦涩,介于表现自己与隐藏自已之间的半透明抒情状态,浪漫而现代。海外学者顾彬曾说,每当我们对文明生活的复杂性感到厌倦的时候,就会向往一种更“接近自然”或“淳朴”的生活方式。的确如此,生活中常常充满悖论,人类早已在享受现代化的种种便捷和好处,但却时常怀想、迷恋逝去的桃花源式的乡村文明。出于对故乡的复杂情愫,林海蓓的《遇见你的盛放》等诗,以诸多地方性的花朵意象选择、跳跃和组合,昭示出万物相爱、永远感恩的思想,有种近自然的倾向,而《在草原》则更以意象暗示、直抒胸臆的交错,拥托出一派苍远、和谐、幽静的美之景观。

  草原上 天空中悠闲的云

  似乎也在陪伴着

  散落在草地上的牛羊

  时光比云朵更慢

  比河流更静 比草原更老

  牛羊不懂岁月

  眼前的草

  让它们不想回家

  而草原上 只有草在枯荣

  只有花在开谢

  只有风 吹个不停

  诗似乎让人领悟到一种古典的禅意,形象、思想、情感的三位一体,相融相生,读后无法不喜欢。也就是说,特殊抒情方式的选择,使林海蓓的诗有朦胧的美感,但却都能够读懂,确实达到了“表现自己与隐藏自己之间”的理想境界。

  也许持文学进化论思维的人会说,在如今后现代主义都已成为过去的时代,林海蓓向后看的浪漫坚守,是否有些背时、落伍了。我却不这样认为。因为在文学艺术问题上,那种以为浪漫主义必高于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必高于浪漫主义、后现代主义必高于现代主义的线性逻辑是根本靠不住的。后现代主义诗歌同样会平面化,现实主义文本也可以冲击先锋的制高点,所以关键要看好坏,而不是哪种主义。不错,你可以说林海蓓诗歌有时情绪抒发得过满,跳跃力不够强,导致某些作品余味不足,思之成分尚有深厚化的空间;但那种对诗意纯粹性的构筑,那种对美与理想激情的寻找,那种对浪漫主义诗歌和意义的守望,都给人留下了绵长而深刻的回味与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