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质朴、专注的写作者
来源:  | 时间: 2015年10月26日

  文/方卫平

       要谈毛芦芦的创作,一定要先谈她这个人。

  二十多年前,在浙师大校园的一个角落里,一个叫毛芳美的来自衢州乡下的朴实的大学生,开始了她自觉的文学写作。我相信那个时候的毛芳美,一定不会想到,差不多二十五年以后,家乡的有关领导和文友,会为她专门召开这样一个隆重、温暖的座谈会。

  应该承认,文学也是一片江湖。今天,一个写作者,要脱离这片江湖,是很困难的。但一个写作者最可贵的地方,就是身在江湖,却丝毫不染江湖之气;身在江湖,也还是要把写作这件事情,当做人生最有意义、最重要的工作去做。这些年下来,芦芦给朋友们的印象,就是她身上具有一种天然的质朴和专注的心性。说实在的,我在这个领域三十多年,文学生活越是深入,你就越会发现文字背后的一些东西,有时候你无法摆脱文学生活带给你的关于人生的那些认知,你会为那些下三滥的事情抓狂。但是当我们把目光投向毛芦芦的时候,我们最单纯的文学心性就会被唤醒。所以这也就是大家喜爱她、赞美她的一个重要原因。

  今天这个时代,一个写作者身上的这样一种品质,愈显珍贵。今天到了衢州,见到芦芦时我就跟她说起,我不喜欢开会,原因有很多,其中一个原因,是我觉得文坛就是个名利场。有的时候你想保持一点文学的单纯,却担心这种单纯会被污染。但我觉得为毛芦芦开这样一个会,我们这些来自金华、杭州、长沙、北京的朋友们都为她来,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感受,就是为了芦芦的会,我们一定要来。我也很高兴,衢州市的领导和文友们,为了芦芦聚在这里。作为同行,我首先为芦芦而自豪!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我觉得因为质朴,所以芦芦身上有一种大气和豁达。

  刚才王建华先生也谈到了,在单位里她不张扬,这一点也很宝贵。因为芦芦和我们很亲,实际上我们跟她交流是比较坦率的。几年前在浙师大的红楼,我们的师生们,我们的老师、研究生、本科生们曾为她组织了一场《福官》研讨会,这是我们红楼研讨火力比较猛的一次研讨会。我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觉得对不起芦芦。后来我想,为什么当芦芦出现在会场的时候,我们会这么的放松,这么的坦诚,其实是因为我们把她当亲人,放下了所有的顾虑,放下了所有的担忧,也摘下了所有的面具。在那样的一场研讨会上,芦芦真的表现得非常大度。她微笑着接受所有的建议,当然也微笑着接受所有的表扬。事后,她也没有因此与我反目成仇。所以,毛芦芦的大气、豁达,和她的质朴和纯真是联系在一起的。

  第三点,我觉得她是一个专注的作家。

  这是一个容易走神的时代,说实在的,同时在文学行当里混的人,包括我自己,都对自己有点怀疑,我觉得当年我们走向文学的时候,我们都很单纯。但今天这个时代,把人的心性弄得非常复杂,容易让人走神。在我的视野里,我觉得毛芦芦还是一个非常专注的作家。所以,作为一个同行朋友,我真的愿意把尊敬、赞美和喜爱都送给她。

  谈到毛芦芦的创作,芦芦是从散文创作走向小说创作的。从一般的成人文学走向儿童文学的。我知道她的第一部作品,是浙江少儿社建江老师策划的冰心儿童文学获奖作家作品选《芦花小旗》,是本小说集子。那是2006年出版的。也就是说当她从九十年代初,我们姑且算九零年开始写作的话(当然,之前在高中时她也开始写作了,她在一篇散文里提到了她高中时的写作故事),一直过了十五六年,她才出了个人的第一本书。而从2006年到2015年,九年的时间,十个年头,她今天出版的个人著作已有28本,当然里边也可能有一些是重版修订的,但总的来说,她的写作是勤奋的。我想这背后隐含着这样一些原因。第一,是她的勤奋。第二,是她写作生涯命运的改变。她从一个艰难的不为人知的写作者,到今天成为代表衢州代表浙江走向全国的这样一个重要的中青年儿童文学作家,这当然意味着她写作生涯和生存环境的变化。

  谈芦芦的创作,可以谈的话题很多,但我今天想还是稍微集中一点,谈谈她的战争题材的少儿文学作品。虽然这套书我今天刚刚拿到,但里面的大部分作品我都已经看过,包括在明天社、天天社、浙少社出版的作品。我们也给她组织过研讨会。我首先想说的一点,从创作来说,芦芦是有才华的。其实当我们说一个作家有才华时,我们的用词是很吝啬的。芦芦的写作中还是有一些地方,有意地和无意地透露出她写作的天分和才华。比如说《假小子福官》这部小说,芦芦可能还记得,我曾经在一次研讨会上念过这样一句话,福官和妈妈闹别扭:“我知道,自我生下来你们一看我不是个男孩,你们就不喜欢我啦,我知道!”这句话,很伤妈妈的心,妈妈在浓浓的暮色里朝福官扬起了手,想打她,可手在空中举了半天又软软地垂下了:“唉,小福,小福,也只有你自己做了姆妈,你才会真正懂得,当妈的,对每个儿女,心都是一碗水端平的呀!”说实在的,这段对话,也许谁都能写出来,是一般的描写。但接下去的这段,却非常出色——“姆妈说着,就啪嗒啪嗒走出去,咔嚓一声将柴门锁啦!能让姆妈把软缎鞋踩出声音来,可见姆妈是真的生气啦!”啊呀,读到这里时,我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就是这句“能让姆妈把软缎鞋踩出声音来,可见姆妈是真的生气啦!”对,软缎鞋本来是不怎么会发出声响的,这是个很难想到的细节,要让它踩出声音来,妈妈确实是生气了。我觉得这种细节的书写,确实很不容易。有时候看作品,我觉得作者的才华,常常就隐藏在这样的一些细节描写当中。

  刚才芦芦说到她的战争题材作品已经写了七部,她要写八部。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个想法。作为一个作家,作为一个写作者,有这样的一个小小的设计很有意思!我不知道这第八部是已经在写作了,还是在计划当中。不管怎样,我都建议芦芦暂时先放一放,争取第八部有更大的超越。战争题材的儿童文学作品,里面的说头是很多的。比如在我们战争儿童文学的背后,是我们的儿童观和历史观,是我们对战争对人性对童年的基本看法。要写出一部优秀的战争题材的儿童文学作品,我个人觉得,如果不做充分的功课,恐怕你只是写了一部作品而已。

  从芦芦现有的作品看,我认为成就是显而易见的。我特别感动的是她这些作品当中对在地文化与历史的关注,比如像《福官》,就有浓浓的衢州历史和抗战背景。像《拯救断翅雄鹰》更是了,关于杜立特尔中队的历史事迹。我相信,芦芦是做了一些功课的。

  但是,战争题材的儿童文学创作有这样几个问题要解决,第一个就是历史文化的理解问题,这里包括童年观,包括作者对战争的看法,包括对童年和战争的关系的看法。传统的战争题材儿童文学的写作,就是把儿童变成历史中的小英雄。其实真正的童年与战争的关系不是那么简单的,我们现在的文学对历史有了新的看法,包括对小英雄的看法。对于一位儿童文学作家来说,这些问题是必须面对和透彻思考的。

  第二个是艺术的准备,比如是不是去写那些血腥的场面就可以了呢?我个人觉得,儿童文学的智慧,尤其是关于战争、苦难的书写智慧不是这样的。去年安徽少儿社出了一套我主编的“国际安徒生奖大奖书系”,里边就有关于二战题材的作品,比如1996年获安徒生奖的以色列作家尤里·奥莱夫的《隔离区来的人》,他是怎么写战争的,怎么样更深刻地去揭示战争环境下儿童的命运以及人性的,值得我们研究和思考。

  儿童文学是不是要把悲惨的事情写得很悲惨?我觉得不一定。比如说人民文学出版社前几年引进过一部非常优秀的巴西作品《我亲爱的甜橙树》,它写一个低层家庭的孩子泽泽的那种生存状况。在经历了无数打骂之后,一次莫名其妙的委屈挨揍看上去成了压垮泽泽的“最后一根稻草”,并促使他萌生了撞火车“自杀”的念头。他带着这个念头去和唯一的好朋友老葡道别:“真的,你看,我一无是处,我已经受够了挨板子、揪耳朵,我再也不当吃闲饭的了……今天晚上,我要躺到‘曼加拉迪巴’号下面去。”简单的话语传达出一个敏感孩子对生活的彻底失望。老葡试着安慰他,并告诉他,自己准备星期六带他去钓鱼,这时,“我的眼睛一下亮起来”,“我们笑着,把不开心的事情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最后,作为大人的老葡带着成人的关切和细心看似不经意地顺便问道:“那件事,你不会再想了吧?”作为孩子的泽泽的回答却令人忍俊不禁:“那件什么事?”那件让他撕心裂肺、让他捶胸顿足的事情,他完全忘掉了。他曾经那么认真地咀嚼过的悲伤,现在又被完完全全的欢乐所取代。这是一个孩子真实的世界,他对生活的苦难怀着最深切的敏感,也对生活中微小的幸福报以最灿烂的笑容,后者使童年的生命拥有了一种超出我们想像的承载力。读着泽泽的故事,我们会由衷地感到,生活这样充满不幸,童年却在深深领受这不幸的同时,这样创造和吸收着属于它自己的生命欢乐与温情!儿童文学如何去写这样一种童年的天性,拿捏好战争、苦难、命运和儿童天性之间的关系,作品就会变得更有智慧,更能呈现儿童文学的美学面貌。

  当然我知道,提出这样的一个看法,从我们的阅读经验来说,也是把毛芦芦放在一个很高很高的位置来要求和期待的。就我个人来说,作为同行和校友,她的作品我只要拿到手我都认真阅读,包括2012年寄给我的三本散文集《飞渡油菜花》《爷爷电影院》和《愿望满天飞》,大概有七八十篇散文,我都认真看了。我觉得芦芦是个非常适合散文创作的作家。这些年她把主要精力放在小说创作上,我觉得也非常可贵,尤其是她的战争题材的作品,写得非常用心,我觉得在当代的中青年作家里,的确是不多的。

  今天,芦芦已经从丑小鸭变成白天鹅了,是我们羡慕的白天鹅。她也是一个母亲,我们许多同行也非常喜欢她的女儿小红枣。小红枣一定是给了芦芦很多动力。她们也有很多故事,比如当芦芦出第一本书的时候,小红枣就说:“妈妈,你为什么只有一本书呢?”这就是芦芦的动力,要为小红枣和她的同龄人写更多的好作品。现在我听说,小红枣也成为一个越来越成熟的读者了。现在她们母女之间更应该有一些文学的切磋了啊!加上她们在衢州获得这么好的一片人文土壤和环境。我非常羡慕,也由衷为芦芦感到高兴!

  祝福毛芦芦女士在未来的道路上创作出更多的好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