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荷人才夏烁:妄图避免废话
来源: 钱江晚报  | 时间: 2015年06月23日

  夏烁,出生于1986年,西塘人。2012年开始发表小说。在《上海文学》、《青年文学》、《江南》、《西湖》等杂志刊登小说,获《南方日报》主办“中国文学现场”月度小说家称号。

  夏烁做了编辑之后,下笔变得越来越难,不断质疑自己的写作是否也有和别人一样的问题,担心自己写的小说是对自己或他人的重复,成了失去发表甚至存在意义的同质化作品。有一次采访作家吕新,我挺喜欢他的《白杨木的春天》,又对他这种“植物型”的作家很有好感,于是很看重他说的话。他有一句说:“每当看到那么洁白美好的纸上,印着那么多无聊的废话,会感到难受,真是可惜。”

  实在触目惊心,因为完全没有底气说自己能免于糟蹋白纸的罪孽。加之本来就处在反省的阶段——有些东西写得太满,太紧,自作聪明却不灵动;有一个虽然写得很过瘾,但后来越想越别扭,关于外遇什么的,实在不是我热心的地方,不属于自己的任务,也不像是自己说出的话……如此种种让写下去变得非常困难,这一年来,除了几篇随笔和读者事先“在场”的约稿之外,一直到今天,就是写这篇创作谈的今天,我才终于又完成了一篇“自己的”小说。

  对我来说,最初闭门造车的时期被迫结束了,尽管写作始终是一件最私人的事情,这种让我感到安全的本质并不会变,但各种疑问和观点却在文字中众声喧哗。比如有天作为业务学习我在微信上看了一篇题为《英美文坛:新型小说正当红》的文章,里面有个作家说“仅仅是写小说的想法,仅仅是虚构的人物在虚构的情节中活动的想法,就让我恶心。”

  这篇文章让我产生了极强的辩论的欲望,我不想用叙事圈套来迷惑读者,也不想“将本人的生活直接当材料”,我就是喜欢把小说写得像小说,就是喜欢虚构。

  我希望读者在明知道那是小说、那并没有发生的情况下和我一样相信——但它是真的;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小说中所说的事情一定又在过去、未来、某个平行世界里发生过了;因此它又不止于在某时某地某人身上发生。在这个相信的过程中,需要一样叫做理解的东西,理解人都是无奈、弱小并总是心存各种无法熄灭的希望的,人们所处的世界又永远诡异地变化着,人的命运也总是充满偶然……而在这之前,我要做的就是用同样的理解来尽可能进入真实,进入暧昧和空白的区域,并毫不怀疑、从容不迫甚至奋不顾身地把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写下来,这就是我要努力完成的任务。

评说


  夏烁的小说不涉及所谓“重大”主题,而是迷恋于人性或命运的偶然性带来的困扰和纠结。她对日常生活敏锐的洞察,对细节的准确捕捉,对经验碎片的编织,对语言的精心选择,没有半句虚张声势的大话,借此挑战当代小说叙事中经验日趋贫乏的现状。她让我想起了90年代中期的韩东和李洱等人的创作。在今天这个更为浮躁的年代里,她通过叙事向我们展示了“耐心”这种稀罕的品质。更重要的是,她避免了她的同龄人那种,把“古典的抒情性”、“现代时髦词汇”和“线性物理时间”强行捏在一起的写作方式。她将“现代诗”的品质带进了小说叙事,使细节充满了歧义,并构成了对情节的质疑、对结构的叛乱。蜂拥而至的细节,仿佛要冲破统一的情节和结构的包裹,逃到静谧的无边的暗夜之中去。

  小说写的都是江南小镇上边缘人群的故事,比如,小镇城管队员,小企业白领,中小学教师,家长和学生。这些本也稀松平常,关键在于她写得特别,细腻而富有质感。读她的小说,我的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场景:江南小镇仿佛睡着了,寂静得令人窒息。所有那些被白天的喧嚣声所压倒的、被俗世所忽略的、令人纠结不已的问题,都像游魂一样结伴出现:凶神恶煞的城管队员,正在生存的窘境中承受内心的冲突;自信的恋人在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并忍受傲慢带来的回报;安顿死者亡灵的墓穴飙升的价格,似乎要将病床上和病床边的人撕扯开来;预言运程的星座专栏作者,被无法预测的个人运程的敲门声击垮;父母或者老师的权威性,被欲望故事所瓦解……

  最让我震惊的,还是小说《猫》。作者开始不厌其烦地谈论一只离家出走的猫。即将搬离出租屋的她,发现猫不见了,是等它回来还是弃它而去?叙事过程因此而展开、而延宕。失踪的猫回来了,带回一只刚刚出生的小猫,还有舔犊之情。与猫同时“失踪”的是主人公的男友,而她自己的胎儿却没有保留下来。小说用如此克制的语调,描写一位少女如此伤痛的“堕胎经验”。这勾起了我第一次读海明威《白象似的群山》时震撼的阅读经验。

  通过对夏烁小说的阅读,使我不得不否定最近听到的这样一种说法——“今天的年轻人与他们的父辈,不是两代人,而是两种人。”这句话的意思是,两代人之间已经发生了物种变异,不属于同类。这种说法试图用代际关系的某些共性,抹杀个体的独创性和代际之间的连续性。但我坚信,优秀的青年作家将会进一步证明:人类经验及其对经验的探索性表述,是有其历史连续性的,并将在“人”的层面,而非“代”的层面,触动和刺激着所有的阅读者和思考者。

  ——张柠(北京师范大学教授、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