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荷人才陆蓓容:十年抛掷在南山
来源: 钱江晚报  | 时间: 2015年06月23日

  陆蓓容,出生于1987年,杭州人。中国美术学院博士,从事明清美术史研究,有随笔集《更与何人说》。曾获第四届新纪元全球华人青年文学奖散文组亚军、首届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散文奖。

  文/陆蓓容

  我是个兴趣狭窄的人,所有爱好,统统可以归于看和想。

  还没有记忆时,外婆家在梅花碑,那里曾经有一块根据明代画家蓝瑛的画摹刻的石碑,后来被乾隆皇帝移到了圆明园。最近重访,只剩几家卷闸深锁的单位,一群老头老太太聊着天消失在路尽头。记事以后,在杭州保俶塔小学读书。学校掩藏在松木场河西,曾是明代乘船去西湖的水路。初中僻处城西商住区,整个人都打不起精神。我读书是不行的,闲逛一等一。上初三,逛到杭高门口,眼看两排梧桐树绿得发凉,学校侧边开一家“贡院食品店”,心想这才不像监狱,像座中学,我该跳一跳试试看。

  杭高放纵了我东张西望兼瞎想的爱好。体育课在煤渣操场跑步,后来操场改建,挖出前朝贡院里士子吃水的井。夜里从教室里溜到碑亭,在省一师的牌匾下喂蚊子。高三晚上请假去看《牡丹亭》,班主任大手一挥批准。这地方一杯杯地给我灌迷魂汤,任我自由散漫,在垂丝海棠和广玉兰开第三遍时,顺理成章地作出职业规划:既然喜欢文史,就去做个酸户头,研究它。

  高考之后,跨过几条街去上美院,开始学习美术史。丁家花园常年驻有恶狗,荷花池头还剩两三椽老房子;西湖琴社藏在勾山里,清代有位才女,就在这里写过《再生缘》。东张西望毛病不曾改,本硕博一眨眼又过完。

  历史是另外一个世界,转转乌珠,翻翻古书,只能知道点故事。要把故事串起来,不能再瞎想,得要正儿八经动脑筋。我万分喜欢这动脑筋的过程,脑中有支笔,一笔一划去描摹古人。看他们怎样应酬,怎样升职,怎样倒台——然后这一家收藏多年的古书古画,被许多下家零星买走。那些四散的古物,又被当成礼物拿去打点儿孙前途,巴结顶头上司。他们的生活和我们非常不同,却有许多相似之处,因为他们也都想过好这难得的一生。

  科研的结果,体现为某些事实和判断,必须写成论文,公诸同行。在这过程中,看到无数古人的生命绽开又凋落,总难免会有感想。通常我就把自己当成一只坛子,把感想揉一揉,扔进去。每到坛子塞满,就写一点儿,当做清空。可是先贤太多,命运交织如河网,又总是清空不完。

  写作是看和想的自然产物。我很熟悉这件事,经常做,频率与买菜做饭差不多。但我不痴迷其中,不追求绝对的技巧,也不怎么焦虑。我在想些别的事情。暮春时在葛岭闲逛,尾随一只猫爬上半山。那猫尾巴一撇不见了,我一愣神,眼望着光风霁月湖水湖烟。十年抛掷在南山路,到了挪窝的时候,下一个据点会在城市的哪一边?

  评说

  陆蓓容的散文承续现代闺秀的文心风致,更有自己的光谱气韵。得于自小诗书陶冶,成于现世人情学脉。雅风野趣,信手拈来;市声灯影,妙谛自在。

  ——“紫金·人民文学之星”授奖词

  与内容上少年老成相吻合,陆蓓容的文笔老到得够分。陆蓓容遣词行文,略见民国“遗老”的留痕。当下年轻才女辈出,她们特别具有语言天赋,文字灵动飞扬,抒写多愁善感或愤世嫉俗的情绪淋漓尽致。然而,读过一想,不过那么一点感怀,了无新意。陆蓓容不,她好像和你是随意地交谈,不紧不慢,传达的却是决非浮躁的感悟。她的文字张力,不仅在言简意赅,那种词句本身的言外之意,尤见透过纸背的力度,体会和情绪浸染全篇。文字功夫到了这般境地,当下要找出几位年轻才女来匹敌,怕不大容易的。当然,难免偶尔露点刻意为之的蛛丝,不忍苛求她了。唯可建议的是,需小心过分陶醉于周作人、汪曾祺。或者说,若从周氏的闲适之外更加着眼这位新文学先驱的大气,则愈加得益。最好,视线还能旁及其他大师,于她,或许会婉约中添入一些刚健。

  陆蓓容的才华不限于随笔写作,还很能填长短句,而且“少负词名”。善填词而岁数小到陆蓓容这年龄,似殊罕见。在毛笔字越来越烂的年轻人里,陆蓓容的书法也可称道。《更与何人说》的十余幅彩色插页,是陆蓓容手书录在十竹斋彩笺的昆曲词句。那功力,那美感,甚至为当下一些号称书法家的龙飞凤舞者所不及。陆蓓容小小年纪,俨然一“遗少”,今日“遗少”难得。有云“江山代有才人出”,其实每代都埋没过不少人才。媒体天天说及的林徽因,若不是“文革”后拨乱反正,早已成昙花一现的历史过客。容我偏激地说一句,历朝历代名见史籍的人物,未必是那个朝代最为杰出的俊彦。出于种种原因,一定有更具才华的历史弃儿未得尽其才,夭折无闻了。历史常常令人无奈,愿勿在陆蓓容身上应验,愿历史进步到能够摆脱这不应有的无奈。 ——陈学勇(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