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旧居:发自内心的真正尊尚
来源: 《浙江作家》杂志  | 时间: 2015年06月18日

  文/南航

 
 
 
 
 

  在浑浊的民国,朱自清(1898—1948)一直试图做个清介名士,虽然他打动我的主要还是美文,而不是气节,比如台州教书时写的散文诗《匆匆》,温州教书时写的《绿》《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清华大学教书时写的《春》《背影》《冬天》《荷塘月色》。但我无法不叹息他临终的坚守,贫病交加,六七个儿女,却要全家拒买二战同盟国老美援助的平价面粉。迂乎哉?

  毕竟,“清”得了“自”己,终究清不了那个浊世。

  1923年2月,在卸下台州浙江省立第六师范学校的教职后,朱自清携妻儿南下温州,任教浙江省立第十中学(今温州中学)国文老师,同时又在浙江省立第十师范学校兼公民和科学概论课。

  作为一位已经26岁的文学青年,此时他的头衔是文学研究会会员、少年中国学会会员、薄有名气的新诗诗人、北大毕业生,以及不堪校长偏袒而愤然辞职的江苏省立第八中学前教务主任。他并没有意识到,小小温州短短一年,会是他日后现代文学史上著名散文家的发源地。

  朱自清先是就近租住在离学校不远的温州城南大士门,但不久,因大士门失火,搬迁到城北朔门四营堂巷34号王宅靠大门的厢房里。那原是一座建于晚清的民居,坐南朝北,五间三进合院式木构建筑,通面宽14米,进深24米,梁架抬梁穿斗式,硬山屋顶,颇具江南特色。

  虽然一家所占仅仅厢房,朱自清却将其有效分隔成卧房、厨房、书房,难得是,厢房外面,有一道花墙把住户共有的大天井划走了一块“势力范围”,形成自成一体的小庭院,也算清静。而在屋外,温州的东风里,“星呀星的细雨”掠过脸边,耳鬓厮磨着,痒痒地就像“春天的绒毛”。它就是建国后的市级文保单位——朱自清旧居。

  正是在这里,上课回来的朱自清继续投身于文学,创作了新诗《香》《细雨》,古诗《和(十中同事张棡赠诗)作》,小说《笑的历史》,论文《文艺之力》《文艺的真实性》,歌词《浙江省立第十中学校歌》,序跋《〈梅花〉的序》《〈忆〉跋》,发表了杂感《父母的责任》,翻译了美国《近代批评辑要》中的《心灵的漫游》,还开始记日记,抽空不忘与好友、俞樾曾孙、红学家俞平伯通信,最后最重要的,他写下了“白话美文的模范”《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与总题为《温州的踪迹》的系列散文。

  把上面的成绩单打下钩,新诗、古诗、小说、论文、歌词、序跋、杂感、日记、书信、散文,乃至于翻译,朱自清在温州四处出击,几乎动用了他能指挥得动的各个兵种,向文学高地奋力冲锋,并终于发现,散文才是他的精兵、生力军、特种部队。

  当年暑假,朱自清回江苏老家探望父母后,与俞平伯花了四天时间同游南京名胜,其中第三天深夜,趁着月色朦胧,他们雇船一路赏玩了历史上著名的“红灯区”秦淮河,不幸(也幸运)的是,半途遭逢到歌妓的屡屡纠缠,两位鲁男子尴尬得脸红心跳,欲迎还拒,一番天人交战,脑细胞大批阵亡。分手前,他们相约,写一篇同题散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以记此游。

  10月11日,返温教书的朱自清回忆着秦淮夜游中那场有名无实的“艳遇”,妙句佳喻如T台模特联翩而来——

  “我们这时模模糊糊地谈着明末的秦淮河的艳迹,如《桃花扇》及《板桥杂记》里所载的。我们真神往了。我们仿佛亲见那时华灯映水、画舫凌波的光景了。于是我们的船便成了历史的重载了。”

  “黯淡的水光,像梦一般,那偶然闪烁着的光芒,就是梦的眼睛了。”

  “岸上原有三株两株的垂杨树,淡淡的影子,在水里摇曳着。它们那柔细的枝条浴着月光,就像一只只美人的臂膊,交互地缠着、挽着,又像是月儿披着的发。而月儿偶然也从它们的交叉处偷偷窥看我们,大有小姑娘怕羞的样子。”

  “远远的歌声总仿佛隔着重衣搔痒似的,越搔越搔不着痒处。”……

  发表于次年1月《东方杂志》的这篇《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凭借跟六朝金粉相媲美的锦文绣辞,温柔婉约的古典情致,传颂一时,成为他散文的成名作与代表作。

  写完秦淮河之游,隔了一周是重阳节,“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旧时文人流行登高、饮酒、赋诗,性喜旅游的朱自清亦有小杜之兴,便与十中英文教员、书法家马公愚等人在佳节前后,第二次到道书排名为“天下第二十六福地”的温州仙岩寻幽探胜。

  仙岩,号称有“九狮一象之奇,五潭二井之秀”,其中“五潭”之一的梅雨潭因为特产的“绿”,南朝时期就在谢灵运的诗中露了一把脸,但让它走出深山,拥有全国性知名度的真正推手,那却是朱自清。1924年2月,继《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后,朱自清写下了第二篇散文代表作——梅雨潭游记《绿》。

  那醉人的绿呀,仿佛一张极大极大的荷叶铺着,满是奇异的绿呀。我想张开两臂抱住她……

  她松松地皱缬着,像少妇拖着的裙幅;她轻轻地摆弄着,像跳动的初恋的处女的心;她滑滑地明亮着,像涂了“明油”一般,有鸡蛋清那样软,那样嫩,令人想着所曾触过的最嫩的皮肤……

  仿佛蔚蓝的天融了一块在里面似的,这才这般的鲜润呀。——那醉人的绿呀!我若能裁你以为带,我将赠给那轻盈的舞女,她必能临风飘举了。我若能挹你以为眼,我将赠给那善歌的盲妹,她必明眸善睐了……

  我用手拍着你,抚摩着你,如同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我又掬你入口,便是吻着她了。我送你一个名字,我从此叫你“女儿绿”,好么?……

  多年后,由于被收入中学语文课本,《绿》成为朱自清的散文名篇,顺带也使得梅雨潭的“绿”绿遍江南,绿遍神州。而在时隔80多年的今天,梅雨潭这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早变成了老妪,容颜难免浑浊失色,常常不复游客期望的“女儿绿”。

  朱自清让温州山水扬名天下,还有他的《浙江省立第十中学校歌》歌词,起句“雁山云影,瓯海潮踪”调动精辟概括的文字能力,把拥有著名风景区雁荡山、古称“瓯”、地处东海之滨的温州浓缩为八字,此“八字”一批,温州风光俨然被订了终身,至今无人能够另“嫁”。

  倒车到《绿》,《绿》只是《温州的踪迹》之一,该系列另外还包括为十中美术教员、马公愚之兄马孟容所赠花鸟画作的《月朦胧,鸟朦胧,帘卷海棠红》:“月的纯净,柔软与平和,如一张睡美人的脸。”

  永嘉瓯北白水漈的《白水漈》:“(瀑布)白光嬗为飞烟,已是影子;有时却连影子也不见。有时微风过来,用纤手挽着那影子,它便袅袅的成了一个软弧;但她的手才松,它又像橡皮带儿似的,立刻服服帖帖地缩回来了。”

  在房东家目睹五岁幼女被非法买卖的《生命的价格——七毛钱》:“将一条生命的自由和七枚小银元各放在天平的一个盘里,您将发见,正如九头牛与一根牛毛一样。”“更可危的,她若被那伙计卖在妓院里,老鸨才真是个令人肉颤的屠户呢。”

  它们,都是朱自清生活在白鹿城、进出四营堂巷那间深巷老宅的所见所闻,正如他后来怀念的“温州之山清水秀,人物隽逸,均为弟所心系”,只不过在那个时代,少不了世道黑暗、生活艰辛的悲凉底色,搅拌得他的温州生涯就像当地的老字号——五味和。

  很多年前的一个秋天,我误打误撞,因为迷路而邂逅人去屋空的朱自清旧居,站在门口青石的市级文保碑前,不无感慨,身逢乱世,“教”书皆为稻粱谋,朱自清的一大困苦是为生计频频搬家,单浙江省内就住过杭州、台州、宁波、上虞、温州等地。

  2004年4月,朱自清旧居因旧城开发需要挪到几百米外、四营堂巷22号一处空地重建。先生的一生都在迁徙,去世后的旧居也不断地挪地方。这样想着,未免咀嚼出一点黑色幽默来,

  2006年11月,朱自清旧居与所属的王宅,在现属温州市区万岁里公寓旁的新址重建完毕,新布置、新家具、新院落,白墙黑瓦,场地通畅,两间为朱自清起居室,其他房内陈列着生平事迹与著作,书画点缀墙上,花木舒展庭前,清雅整洁,甚至还外置了一个草坪式小园,总建筑面积达到600平方米。

  而大门上,悬挂硕大的长方形褐色匾额,从左至右蓝漆着作家王蒙题写的“朱自清舊居”。落成开馆日,朱自清哲嗣、《荷塘月色》里的闰儿、八旬高龄的朱闰生先生受邀前来剪彩,随后出城游览仙岩梅雨潭,父居子游,父游子继,不啻一件文化佳话。

  2010年1月,应邀来温的诗人余光中也站在了这座“朱自清舊居”前,端详着门楣上五个行楷大字,他告诉随行人员,字写得很漂亮,但既然是繁体,排序最好按照古时书写习惯,从右至左。

  历代帝王有皇宫,有行宫,有国都,有陪都,相比之,朱自清正宗的故居保存在江苏扬州市,而浙江上虞还有他的旧居。如果说帝王能用强权专制奴役百姓大兴土木,供一己享受,朱自清有多处纪念性建筑,却主要靠人们发自内心的真正尊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