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瑾故居:民族的伤口
来源: 《浙江作家》杂志  | 时间: 2015年05月12日

  文/鲁晓敏

 
 
 

  

  我们这个民族身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那道伤口来自1907年7月15日的绍兴。整整过去了一百年,站在轩亭口仍旧感触到了来自这道伤口的灼灼疼痛。

  我用笔尖挑开了百年前的血色的时间。1907年7月15日凌晨4时,荷枪实弹的清兵将绍兴轩亭口围得水泄不通,数百支火把烧开了沉重的夜幕,将刑场照得亮如白昼。火光映着秋瑾,她双手反缚,长发被木桩一侧的铁环紧紧地缠住,头颅固定在木桩上。她平静地看待着,没有人知道她此时的想法,我想一个在生活上和事业上处处碰壁女子对这个世道不应该会有太多的留恋。

  “咣,咣,咣”,三声催命的锣声响起,一声紧似一声,巨大的惶恐仿佛浪潮一样掀起,人群开始了躁动。刽子手没有见过这般镇定的囚犯,何况还是一个才貌出众的女子,举刀的手微微地有些发颤,刽子手咬咬牙,刀锋一闪,血光四溅!

  四面八方向汇聚而来的民众,目睹了秋瑾的极刑。这并不是一场普通的死亡仪式,秋瑾是晚清第一个被处死的女革命党,一个日本留学归来的汉族知识女性,而且是当时颇有知名度的女诗人,这样一来她的身份就非常特殊,也是特别被时人关注的原因。

  我从杭州孤山到白云庵再到绍兴轩亭口,一路追寻秋瑾,寻找这道伤口。站在轩亭口的秋瑾雕塑前眺望绍兴,顺着繁华的解放路向北过几个路口是大通学堂,向南不远就是秋瑾故居和畅堂,身后是绍兴的地标府山。绍兴在百年的时光中变迁不大,依旧是当年的格局,一切是那样的秩序井然。

  仰望秋瑾,心中涌现出阵痛,我的心思被历史纠缠得欲罢不能。秋瑾的塑像和百年前的照片如出一辙,她高昂头颅,眉头紧蹙,眺望府山,眼神中尽是血性和刚烈,她的身上流露出太多的锋芒,就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凛冽的寒光。这一切,还原了历史中真实的秋瑾,显现出雕塑家的匠心别具。

  在古轩亭口牌坊下,巧遇晨练的苏根堂,73岁的老人告诉我,轩亭口是杀江洋大盗的刑场,秋瑾是第一个在此被砍头的女革命烈士。秋瑾被杀之后,这里没有再杀过人,刑场移到了大校堂。老人指着秋瑾塑像平静地说:“她是绍兴的保护神哪,绍兴风调雨顺,没有地震、水灾、台风、旱灾,就是秋瑾保佑的。”

  辛亥革命期间,那么多的革命志士死于非命,只有秋瑾的死最大限度地激起了汉人的反抗情绪。原因很简单,封建时代,男子膝下如金,女子守身如玉,从道德伦理的角度从发,对女性死刑判决一般采用绞刑,满清统治者对一个汉族女子不仅施尽酷刑,而且当街斩首,弃尸闹市,罪名是颠覆政府。时值清朝已经开始与西方文明接轨,民主的法律框架初具模型,政府仍然以血腥的手段地对一个女子进行杀戮,在普通民众看来,这是民族高压政策的体现,是统治阶级非人道和伪民主的表现。

  很快,民众将秋瑾血溅轩辕的消息向媒体披露。当时的新闻业已经比较发达,特别是上海、天津等地租界的报刊,不受清廷管制而言论比较自由公正。上海的《申报》首先刊登道此事,接着《神州日报》、《时报》、《中外日报》、《文汇报》等全国各地的报纸纷纷推波助澜地大篇报道,秋案一时成为焦点,引发了巨大的风潮,人言喷喷,千夫发指,皆为秋瑾讼冤。秋瑾的死触及了汉人的心理底线,严重地刺激了汉人的尊严,从而掀起了更多的革命风潮。

  秋案正好发生在晚清时局最为动荡时期,纲常紊乱,人心向背。秋瑾被无限放大,不知道秋瑾的人都因此知道了秋瑾,不懂得革命的人也因此受到了革命的教育,士绅阶层开始同情革命党,党人更加坚定了信念,革命形势一转颓势,受到了空前发展,晚清原本岌岌可危的局面越发变得不可收拾。

  二

  时代大变局的重担竟然让一个弱女子去承担,秋瑾孤单的身躯常常让这个世界的男人倍感心痛,我常常不由自主地摸自己的脖子,仿佛那把刀就架在身后,忍不住地心虚,时不时地慨叹秋瑾的勇气和决然。

  百叹之余,我们回过头来解读秋瑾身世。

  秋瑾(1875—1907),浙江绍兴人氏,原名秋闺瑾,字璿卿,号竞雄,又称鉴湖女侠,她的人生只翻阅了薄薄的32页春秋。无数人端详过那张日式装扮的照片,秋瑾的仪容从百年前冲进了我们的视线,一张充满瓷质光泽的女性脸庞,虽然不算绝代风华,却也相当端庄。她的扮相时髦,绾着高高的云髻,披着貂裘大衣,一派英姿飒爽。不难看出,这是一位尚武的刚烈女子,她用挑衅和不羁看待着这个世界。

  秋瑾有一首流传广泛的《对酒》诗: “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这首诗是她真实性格的写照,身上穿的貂裘后来真的换了酒,宝刀也伴随她长眠于地下。酒和刀这两样男人的专利,被秋瑾牢牢地拽在手中。

  秋瑾和任何一个封建时代的女子一样,婚姻由父母操办,夫家是湖南湘潭殷实大户,一个封建守旧的暴发户家庭。才情俱佳的秋瑾期待着自己的婚姻能够有李清照与赵明诚那般比肩吟颂的琴瑟和鸣,然而,丈夫王廷钧死守封建帐本,纨绔习气浓重,他们的情趣、理想和生活方式有着天壤之别。“知己不逢归俗子,终身长恨咽深闺”,这是秋瑾创作的弹词《精卫石》中的一句诗,不幸的婚姻,让秋瑾一进入社会便蒙上了巨大的阴影。

  1900年,王廷钧纳捐为户部主事,秋瑾随丈夫客居北京,在京期间,她经常阅读新出版的一些书籍,阅读进步新报,迅速与新思潮接轨。戊戌六君子为维新而引颈就戮,尤其是谭嗣同的侠烈性情深得秋瑾崇仰,革命种子在内心深处悄然潜藏下来。庚子年是近代史以来最为动荡的一年,秋瑾目睹了以燎原之势燃烧华北大地的义和团运动,目睹了北京城头变幻着八国联军的大王旗,一个二十多岁的青葱女子亲历了国破山河碎,原来朴素的爱国主义思想逐渐转化为救国献身的宏涛巨愿。

  洋务运动、甲午战争、戊戌变法纷纷失败,封建王朝的社会秩序面临坍塌,御侮与自强、改革与革命的使命摆在了一大批觉醒之士面前,他们开始了沉重地思考与实践。秋瑾清醒地认识到变革维新已无法救中国,只有革命才能救中国,但中国革命缺少敢于牺牲的志士,更鲜有女子就义。在倡导男女平等的秋瑾眼里,献身救国同样是女性的责任,秋瑾暗自期许,革命尚未成功,我就当牺牲的第一女英烈吧。

  1904年,秋瑾毅然冲破重重阻力与丈夫离婚,自费赴日本留学。可以想像,这在百年前的封建社会需要背负多么大的压力。延续了两千多年的封建瓜葛至今仍无处不在,即使当下,还有一些人对秋瑾存在着或多或少的微词,认为秋瑾是因为夫妻不睦而投身革命,认为女子就该以相夫教子为贤德,有人发出疑问,像秋瑾那样抛头颅撒热血,而死无葬身之地,这样做值得吗?

  三

  秋瑾是晚清杰出的女诗人,一个可与陈端生媲美的女作家。那双纤细的手,写下了120多首诗、38首词,以及大量的白话文散文、歌曲、弹词。她的作品即使在今天看来依旧如琲明珠,熠熠生晖。

  “篱前黄菊未开花,寂寞清樽冷怀抱。秋风秋雨愁煞人,寒宵独坐心如捣。”黄菊,清樽,秋风,秋雨,秋瑾以物抒情,将内心的惆怅释放而出,革命未成功,身却先死,那是多么愁煞人的情怀啊。格调低回,韵律苍凉,寥寥数句,秋瑾的境界便淋漓尽致地显现出来。

  一个原本在闺阁之中舞文弄墨的一代才女,面临王纲解纽,响亮地一转身,投笔从戎,或者说以诗歌作为武器,融入了浩浩荡荡的时代潮流,成为近代中国杰出的女革命家和女权主义者。

  我一直想像着古代女诗人的手,纤细,洁白,翘着兰花指,握着一管毛笔,用的是薛涛笺,写着指甲般大小的小楷,满是风情万种的绵言秀语。猛然撞上秋瑾那张著名的照片,眸子中闪着铁一样的冷光,一样纤细的手握着的居然是一尺白刃,她与传统知识女性的形象竟然是如此地悖离,如此地格格不入。

  “肮脏尘寰,问几个男儿英哲?”秋瑾先以强硬的口吻质问着缺少血性的男人,紧接着她在另一首诗中发出“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的誓言,她向统治女人的男人发出了挑战。秋瑾的革命首先从女权开始,放脚、兴学、办报,一步步颠覆着传统的封建意识形态。

  秋瑾在日本创立天足会,呼吁女子放脚。天足会在当时成为石破天惊的举动,她深刻地认识到裹脚是制约女权的罪魁祸首,小足的女子形同残废,留给女性灾难、屈辱和痛苦,严重地摧残了女性的身理健康和心理健康。只有扯碎这块死死纠缠女子千年的裹脚布,为女子争取行动自由,才能获得与男子并驾齐驱的机会。

  其次呼吁兴办女学,从生理上解放女性之后,秋瑾意识到只有教育才能够使女性真正自强自立。她提出:“女学不兴,种族不强;女权不振,国势必弱”的口号。秋瑾先后执教绍兴女学堂、南浔女校、绍兴大通学堂,播撒革命的种子,成功地发展了一大批革命女性,为日后浙江光复积蓄了力量。其中徐自华、尹锐志、尹维俊等日的身影活跃在辛亥革命的第一线,成为知名女革命家。

  秋瑾在日期间创办了《白话报》,归国后创办了中国第一份妇女杂志《中国女报》,撰写《敬告姐妹们》、《敬告中国二万万女同胞》等控诉封建社会的文章,大力倡导妇女解放,宣扬婚姻自由,传播革命思想。秋瑾阐明办这份刊物的目的是扫除中国女界的黑暗,陈述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的虚伪本质,积极奔走呼号为解放同胞诸姊妹而努力。《中国女报》虽然仅出版两期,却产生深远的社会影响。

  在日留学期间,秋瑾在表哥徐锡麟的介绍下加入了同盟会,秋瑾被推选为浙江同盟会的主盟人。归国后,加入光复会,任光复军协领。秋瑾在革命同志中脱颖而出,带领浙江有志之士开始了轰轰烈烈的资产阶级革命运动。

  四

  从轩亭口顺着解放北路往北,穿过城市广场,沿着胜利西路西行几百米就到了大通学堂,学堂基本保持着原貌,黑漆漆的外墙与周围的建筑区别开来,跳出一股道不明白的硬气。

  当年,徐锡麟、陶成章、秋瑾以响应清政府发展教育、倡办团练为名,以大通学堂为基地发展光复会骨干、培养革命志士,并以此为江南反清大本营,积极筹备起义。1907年初,光复会在此制订了浙皖起义计划,首先由徐锡麟在安庆举事,秋瑾随后在绍兴响呼,义军先夺取安徽、浙江、江苏三省,在南京开府,再向四周各省发展。

  我走在学堂中,总有着一丝不自在,感觉到那一扇扇窗户后有一双双机警的眼睛注视着我。静心屏气,仿佛还可以听到墙角处的窃窃私语,我甚至可以想像出一支支黑洞洞的枪口从这个巨大堡垒的某一个孔洞中缓慢探出。

  1907年7月13日中午,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真的就在这里出现过,300名清兵涌进大通学堂,他们的任务是抓捕革命党首领秋瑾。早在一周前,徐锡麟事败身死,安庆起义的失败迅速牵涉到了绍兴,秋瑾也很快被乡绅胡道南告发。那300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秋瑾的时候,她的嘴角闪过一丝平平缓缓的轻笑,她知道无数凶险,无数的滔天黑浪,正在身后一点一点地开始酝酿。

  从时间上来看,秋瑾是有机会逃脱的,徐锡麟遇难的消息早在四天前就传到了绍兴,秋瑾完全可以预料到飓风将来,但她并没有走。我想这里有几个因素,一是秋瑾清楚自己的使命,她是浙江起义的总负责人,为了掩护和遣散四处的革命同志,她决定留守起义的大本营大通学堂。二是她悲痛于同胞醉生梦死,悲痛于国家颓废却无人挽救的遗恨,决定一死来换取天下公心。以自己作为导火线,点燃引爆大清王朝这个矛盾丛生、百病沉疴的火药桶。

  从战术上秋瑾的行为是欠妥的,她有着强烈的个人英雄主义,抛下一个庞大的组织不顾,她的死致使光复会失去舵手,在此后的三年光复会几乎而濒临绝境。在战略上却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战果,从日后革命情势看来,她个人的死使得广大民众普遍产生了怀疑清政府合法性的念头,一个汉族知识女性悲惨地死,击中了这个盛行犬儒主义民族身上的某根敏感神经。

  秋瑾被嘈杂的脚步推搡着带到了绍兴知府衙门,知府贵福是满人,他最为痛彻的就是反清排满。当晚贵福主持三堂会审,对秋瑾以及其同党施行了跪火砖、跪火铁链、刺竹签等酷刑,秋瑾顷刻间血肉糜烂、遍体鳞伤。这真是一个千古奇女子啊,双眉倒竖,眼眸中折射出铁的冷光,任凭严刑拷打任是一言不发。

  绝境中的担当,应该是秋瑾的魅力源头。生,或者死!生存,或者毁灭!她一定经历了哈姆雷特式的拷问,再勇敢的人也有一丝犹豫,然而她决意选择死亡。秋瑾的大义凛然感化了一些官员,参加了三堂会审的山阴知县李钟岳对她学识渊博的非常钦佩,更加尊敬她的意志,请她坐在椅子上进行了一番谈话。秋瑾忍着剧烈的疼痛,抖抖嗦嗦地写下:“秋风秋雨愁煞人”,便缄默不语。

  这几个指甲大小的楷书深深地触动了这个汉族朝廷命官的良知,李钟岳手捧墨书,老泪纵横,想想自己堂堂一个七尺男儿居然不如一女子忠勇刚烈。李钟岳向上司抗辩,力争保全秋瑾。由于绍兴驻军有限,浙江巡抚张曾扬、绍兴知府贵福担忧光复军反攻解救秋瑾,他们迅速统一意见,决定对秋瑾立即就地正法。

  李钟岳得到监斩的命令,喃喃自语道:“事已至此,余位卑言轻,愧无力成全,然汝死非我意,幸亮之也。”秋瑾向李知县提出了三个请求:“不要枭首;不要剥衣;准写家书诀别。”作为一个知识女青年,秋瑾想为自己的身后保存最后的尊严;作为人伦之情,想给家人特别是幼儿留下嘱托。李知县勇敢地答应了前两条请求,因时间关系,没有满足秋瑾写诀别书的遗愿。时间在这里打了个死结,我想以秋瑾的笔力,保不定能够留下夏明翰《就义诗》那般铿锵檄文。

  李钟岳是一个有良心的命官,他在审理秋案过程中同情革命党而遭撤职。他离职前抡起杀威棒捣毁了陈设在公堂上象征正义公平的天平架,一边猛烈地击打一边高声大骂政府禽兽。李钟岳走不出秋瑾的阴影,他被秋瑾巨大的悲情所击倒,解不开良心的纠葛,三个月后以悬梁自尽的方式殉道,时年53岁。另一个有良知的官吏是陈姓绍兴“府署刑席”,他不愿意审理秋案,给自己留下加害名人的恶名,便借病辞职。他们为保持人性的光泽而自守,虽然无力匡扶正义,却在黑暗的官场中呈现出一抹黯淡的亮色。

  浙江巡抚事后将秋案处置结果上奏朝廷,获得朱批“着照所请”,说明朝廷是认可的,事后也没有官员在秋案中获罪或降职。杀害秋瑾的主要凶手贵福在秋案后得到了升迁,调充浙江海运京局总办,嗣改任安徽宁国府知府,任漕运劳保道员,即补加二品衔。进入民国后贵福自知罪孽深重,为了躲避政府的追捕,改名赵景祺,后参与复辟清室、“满洲建国”等活动,曾担任盛京陵庙承办事务处总办,并与溥仪家族联姻,被溥仪封为建国功劳章勋五大臣。1937年,68岁的贵福在沈阳寿终正寝,最终逃脱了历史的审判。另外一些涉及秋案的胡道南等人则被决意复仇的王金发一一暗杀。

  秋瑾用自己的行动实践了加入同盟会时的誓言:“危局如斯敢惜身?愿将生命作牺牲。”秋瑾的死不是独立的,惠兴为女权奔走无望自杀,吴樾刺杀五大臣殉难,陈天华绝望于国家投海,徐锡麟剖心献胆,秋瑾是他们的延续和升华。在我看来她的死更加惨绝,让人读来肝肠欲断,那场血腥时不时从百年前的重重帷幕中渗透出来,让人难以释怀,即使经过了一段时间也无法治愈我们民族的伤口。

  五

  在秋瑾故居和畅堂,我看到一篇关于秋瑾死后迁葬的介绍。

  秋瑾死后由绍兴同善堂草草装殓,停灵在荒郊野庙中。数月后结义姐妹吴芝英、徐自华将秋瑾入葬在西湖西泠桥畔,清政府害怕墓地成为革命者瞻仰和凭吊的场所,遂进行了掘坟弃棺。灵柩被迫再次运回绍兴,后在湖南转辗迁葬,辛亥革命后再次回葬西泠桥畔。然而,坟地在文革期间被平毁,骨骸迁葬鸡笼山,直到1981年才被重葬于西泠桥畔的孤山脚下。如此反复居然达十次之多。

  前清仇恨秋瑾是因为阶级立场,民国褒扬秋瑾也是阶级立场,上世纪60年代平坟、拆除祠堂的动机还是阶级立场。历史不忍细看,秋瑾更不忍细看,秋瑾从悲情中受死,一路走进历史依旧凄风苦雨。她在各种争斗和误解中纠缠着,无法安然入土,让人为这位民族义女嘘唏不已。我们这个民族,需要冷静,需要宽容,秋瑾是我们走向成熟的一面镜子。

  和畅堂并非春风和畅,我在迷宫般的故居游离着,感受到的还是鉴湖侠女秋风秋雨般的悲情,能够清晰地抚摸到百年前的那道伤口,也能够听见了来自内心的巨大轰鸣声。尽管一拨一拨的游客进入,和畅堂还是安静极了,游人的脚步并没有打破这种静,他们个个神情肃穆,百年的时光静静地积攒在他们的眼界中,积成了化不开的惆怅。

  在和畅堂以及大通学堂,我看到许多秋瑾的照片,无一例外地神情庄严,仿佛她的眼眸中除了仇恨还是仇恨。现在我们一提到秋瑾就想到了烈性英勇,侠骨丹心,慷慨悲歌,视死如归,在很多电视剧和书籍上也大都是这个基调,这几乎成为秋瑾千篇一律的画像,而忽略了她内心的真实感受。

  秋瑾在相机面前绽放出的铁血情怀,掩盖不了母性的纯洁一面。秋瑾是一个刚毅的女子,并非是一个不知情义、不知冷暖的薄情之人,她有一双年幼的子女,作为母亲她有舐犊之情,她有着年迈的老母,作为女儿她应该有孝敬之心。我相信秋瑾也和正常人一样具备丰沛的亲情,投身革命前的托孤、探母等一系列行为以示诀别,与夫家决裂以免迁累他们,袒露出秋瑾铁血中的温情一面。家人的面影一定无数次进入她的内心,儿女天真的笑容一次次在她的梦境中绽放,娘亲的呼唤、儿女的啼哭击溃她刚毅的心灵,她一定饱受折磨,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次次泪流满面,这一切的苦痛只有她自己默默来承担。

  和畅堂上挂着一副对联:“英雄尚毅力,志士多苦心”。这是秋瑾挚友吴芝瑛赠送的,我在对联下驻足了很久,我想把“苦心”二字换成“心苦”,虽然与对联结构不符,这样是否会更加贴近秋瑾的真实心境呢?不管是“心苦”也好“苦心”也罢,在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有多少人能够真正理解秋瑾的,当然也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