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荷人才朱个:每个独自吃饭的人应该坐在同一张桌子旁
来源: 钱江晚报  | 时间: 2015年05月12日

  朱个,1980年出生于浙江杭州,2009年开始写小说。

朱个:

       在《人民文学》《收获》《小说选刊》等刊物上,朱个发表作品若干,小说集《南方公园》入选“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13卷。

文/朱个

  据说还在托儿所的时候,我每日搬个小凳坐在门口,不哭不闹只是一声不吭。逢见叔叔阿姨善意地拍拍肩来摸摸头,我总要当着他们面夸张地掸掸衣服,好像被他们碰过的地方,留了点看不到的灰尘。开始大人们觉得好玩,渐渐习以为常,于是这便成为厂区托儿所一景,大家走过路过通常难得错过,忍不住要来逗我一下。

  这都是后来我妈告诉我的,当时她正捏着小学班主任给我的期末评语,里头有一句“缺乏集体主义精神”。她的意思大约就是这可怜孩子不合群,那是有源头可以追溯的,追溯到基因里都是没问题的。我要不要问问她,干嘛生我在四月二号,四月二号是什么日子?那居然是世界自闭症日……

  无论如何,总而言之,非常不幸的是,一直到读了大学,我还是一个时不时要孤身走去食堂的人。

  食堂长得都差不多,长方形桌子配上四把椅子。每回我端着盘子占领一整套四人餐桌时,内心难免有点抱歉。因为我看见迎面走来的陌生同学,也只能默默占领另一套四人餐桌。而独自吃饭的人有那么多,那些以二的倍数级出现的小伙伴们,实在难以找到一张完整的空桌子,来把他们的欢乐填进去。

  当时我傻楞楞地写过一首诗,真的。怎么写的不记得也找不到了,只知道有一句话是清晰明了的:“每个独自吃饭的人应该坐在同一张桌子旁。”

  即便互相不看一眼、不着一言就此分道扬镳,他们之间依然不可遏制地发生了关系。这种存在过又因为身体的分离而似乎立即消失的“关系”是不容小觑的,它非常神秘,令人着迷。不理会它,它原本也还在那里;一招惹它,它即刻凸显,刻印于彼此身体某处,就像被随便扔掉的一团废纸,就像杯子被放在那儿,它静默不语,反倒有段自然的态度,待其被挪开,只剩圆形水渍渐渐干燥,宛如强而有力不容置疑的句号,同时又脆弱得回天乏力。

  《秘密》里的主人公左辉可能就是一个杯子、或一团废纸乐意居处的所在。他干净清洁,没有狐臭脚臭没有荷尔蒙。他热衷于参加陌生人的婚礼,还不吝啬大红包。他坐在他们的亲戚朋友中间,跟他们吃顿饭,再把欢乐的人儿都拍下来。他喜欢拍照,或许也崇尚“浪摄流”,追随着森山大道们的脚步,也会坐莫名其妙的火车,走到哪里拍到哪里。那些跟他遇见过又分别、永远不会再见的人,那些一段段暂时存在又迅疾消逝不见的关系,通过他的镜头和眼角膜,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直到有一天,他在又一场陌生的婚礼上故伎重施时,遇见了一位姑娘,收藏了一个秘密,终于发现自己原来早已失去了重塑正常而亲密关系的能力。(嚯,这段话非常像劣质碟片背面的故事梗概。)

  在这里,我又想到一部叫做《触摸未来》的美剧了(这剧是《24》小强演的,我怎么都不习惯小强被人暴打没有还手之力)。这部剧有非常庞大的预设,一个孩子能够预知未来,能够掌握任意两个人之间的联系模式,能在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之间看到内在的联系(而事实是,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的确都是有关联的),而他的父亲便负责破解这些隐秘的关系,展开一个个故事。对孤僻的我而言,知道这个当时便比较兴奋,这个设定据说叫做“宇宙全息论”,假定宇宙是一个各部分之间全息关联的统一整体,那么其中的任一部分都包含着整体的全部信息。

  我们每个人都是单独的个体,这些单独的个体又同时并存于同一宇宙之中,受着它的影响,建立起各自的关联。

  每个独自吃饭的人,是否都位于不同时空的同一位置上?他们真应该试试坐到同一张桌子旁边来,欣赏一下看不见的关系生根发芽,藤蔓般蔓延。我比较迷恋的是审视各种关系,很喜欢在渺小的个人之间寻找他们彼此之间、他们和世界之间、他们和宇宙之间的暗影重重的关系,艺术和科学最终的目的都是一致的。如果能达成这个目的,那真是太有趣太好玩了。而事实却是,自我的渺小和荒芜,自我在探求真相时候的无力感和挫败感,自始至终令人垂头丧气。可与此同时,目的和达成目的之间过程的矛盾曲折,又能构成写作本身最大最美好的意义。

  可以说,这样的写作是属于生活的一部分,它和生活黏合得很紧密,同时也是一个人远离生活的方式。在每篇小说完成的时候,都有一段既定事实悄然而去。写作也是“一种度过人生的方式”。有人选择这样的方式,有人选择那样的方式,每种方式最大的意义不在于向外,而是内指的,最终是指向个人的。而且能够坚守某个念头并执着去实现的人,都将会是对待自我最真诚的人。

  关于开头那件事,我妈还说,虽然每日要掸好几回衣服,小孩子的你可从来没有恼过。她顿了顿,接着说道,只不过有一天你端着小板凳,从托儿所出走啦。三四岁的我计划周全,怀揣着小板凳,保证走累了随时能够坐下歇歇,光荣实践了人生中第一回出走。那次出走,据说我走得非常远,具体有多远我是不知道的。但我记得没有一丝一毫害怕,八十年代真是个美好的年代,那个年代有交谊舞霹雳舞,有萝卜裤爆炸头,还有路人给我喝了一杯白开水,吃了一根冷油条。这些妙不可言的物事的肌理,也深深刻印在我皮肤上,随着我无缘无故地投入了那个无缘无故的世界。

 

  我和我

文/吴玄

  很凑巧,我正想写一部题目就叫《我和我》的小说,探究一下自我的迷失乃至消失什么的。而朱个的《秘密》似乎也是在探究我和我之间的关系,我说似乎,是我又并不太确定她所探究的就是我和我的关系,或许是别的什么关系。

  朱个衣着讲究,妆扮入时,长得瘦而精巧,很有些淑女的样子。但也仅仅是个样子,是她不说话时的样子,一开口,她的淑女形象基本上就毁了。她对涉及男女身体的某些词汇,似乎分外热爱而且敏感,那热爱的程度一点也不逊色于我,只见她眉飞色舞,荤话便滔滔不绝,精采纷呈,作为男性的话语权就这样轻易地被剥夺了。

  某位男作家见了朱个,很长时间后,还呵呵傻笑,好像吃到了什么好吃的野味,津津有味道,我说朱个,喜欢说下流话,她并不是真的下流,她是故意的。我说,当然,每个喜欢说下流话的人都有一颗干净的心,尤其是一个漂亮女人说下流话,那就更干净了。

  我这样说朱个,是为解读她的小说做点铺垫,现在,你应该知道她会怎样写小说的了,她关注的一定是男女关系吧,没错,她关注的确实就是男女关系,她的叙事一定是性感的吧,没错,譬如《秘密》,譬如“秘密”这样一个与性并无关联的词语,朱个还是发现了“秘密”与性之间难以察觉的隐秘联系,她是这样写秘密的:“收藏一个秘密,就像揣着胀鼓鼓的性欲,是很压抑又有快感的事情。”

  但是,这样解读《秘密》好像也不对,《秘密》其实相当复杂,故事套着故事,秘密套着秘密。小说从一场婚宴开始,新郎张广生、新娘崔莺、崔莺的女同学“姑娘”、陌生人左辉,左辉去参加婚宴,在婚宴上说我有一个秘密,很多人便追问是什么秘密。而姑娘,也就是新娘的同学,与陌生的新郎在婚宴前夜有一场中途天折的艳遇,姑娘穿着不合时宜的黑衣前来参加同学的婚礼,新郎张广生便十分紧张,以为她是来报复的。当左辉说我有一个秘密,姑娘又以为左辉知道了她的秘密,求他不要说出来,然后姑娘似乎又爱上了左辉,还差点就做了爱,但是,左辉的秘密并不是姑娘的秘密,他的秘密只是喜欢看别人结婚,掏钱参加陌生人的婚礼,喜欢替所谓幸福的新人拍照。

  人物关系够复杂了吧,男女关系也说清楚了吧,叙述至此,小说可以结束了吧。以前,朱个或许就真的结束了,但这回没有,《秘密》又揪着人物,往形而上的方向走了,人物从常态进入了非常态。左辉也罢,姑娘也罢,他们的内心都是孤独的,就像二十世纪的现代派文学那么孤独,他们也试图与他人与世界建立一点联系,左辉的方法是参加陌生人的婚礼,姑娘的方法是与男人艳遇,到头来却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姑娘快要与张广生做爱了,却被一个电话毁了,姑娘与左辉甚至都一起躺到床上了,但是左辉没有性欲,左辉只有在替姑娘拍照时,才有点性冲动。说到底,左辉不是与他人建立关系,而是自己和自己玩。

  有了左辉这个人物,朱个的写作似乎发生了转向,从关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转向了自我与自我的关系。我以为这样的转向是很好的,所谓传统文学与现代文学的分野,无非也就是从关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转向了自我与自我的关系吧。如果以这个标准来论《秘密》,《秘密》又是不无缺憾的,朱个的转向似乎还是无意识的,至少在处理姑娘这个人物时,是意识模糊的,这姑娘,为什么还对男人那么有兴趣,为什么不自己跟自己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