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荷人才江离:诗可以是热情动人的沉思
来源: 钱江晚报  | 时间: 2015年05月14日

  江离,生于1978年。著有诗集《忍冬花的黄昏》、《不确定的群山》。现在《江南》杂志社从事《江南诗》的编辑工作。

 

文/江离

  在我的诗歌深处是一种哲学上的好奇心,它指向的是热情而动人的沉思,希望着去理解存在的回声。在《不朽》(2007)这首自传性的诗歌中,我曾反思过这种好奇心的来源,父亲的去世使我从一个懵懂少年就开始了自我意识的觉醒。

  一个寒冷的早晨,我去看我的

  父亲。在那个白色的房间,

  他裹在床单里,就这样

  唯一一次,他对我说记住,他说

  记住这些面孔

  没有什么可以留住他们。

  是的。我牢记着。

  事实上,父亲什么也没说过

  他躺在那儿,床单盖在脸上。他死了。

  但一直以来他从没有消失

  始终在指挥着我:这里、那里。

  以死者特有的那种声调

  要我从易逝的事物中寻找不朽的本质

  ——那唯一不死之物。

  那么我觉醒了吗?仿佛我并非来自子宫

  而是诞生于你的死亡。

  好吧,请听我说,一切到此为止。

  十四年来,我从没捉摸到本质

  而只有虚无,和虚无的不同形式。

  在这首诗歌的最后,一种怀疑主义的声音战胜了缺席的父亲要求的寻找事物本质的教导。这种持久的影响最终引向的不是让我沉迷在本质的神话中,而是让我依赖于自身的理性——一种独立的判断能力,带着怀疑主义的眼睛去甄别我们的世界和经验。这就是我的诗歌的出发点。

  我的诗歌主要可以分为两类,一种是对存在的领会,终极的关怀:时间的烙印、宇宙的秩序、文明的进程和人的无可替代的孤寂;另一种是对现实困境的认识和对生活信心的重建:在个人碎片化的经验中,承认我们的有限性以及可能失败的努力,重新寻找好的生活的价值基础。在前一种诗歌中,展现更多的是一种冷峻的理性的透视、玄想和自我的辩论,出于一种必要性拉开和事物的距离。以便能更好地观察它们。在这一类型的诗歌中都可以找到沉思立足的基石。

  第二种诗歌中更依赖于个人经验,以此为基础尽力去理解现代生活的困境和我们可能的生活。对现代生活的困境认识无法通过一劳永逸的绝对真理把握,只能在具体而微的每个局部,在我们细碎的经验上去辨识,而我们的质疑和抵抗也同样如此。尽管面对过于浩瀚的宇宙,面对现代生活的诸多弊病,在这样一个价值失范的时代,不时感到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个体,甚至感到我们就像莱布尼茨的单子那样,是完全封闭的,有时则会陷入不可知论和虚无主义之中,但是在我们的生活中,依然可以找到那种可能的生活,甚至好的生活的基础。

  如果我们努力去倾听存在的回声,带着怀疑的精神,独立地判断我们面对的世界,尽力去澄清它们;信赖情感的力量,人与人之间的同情、爱,以此抗衡这个不完美的世界。那么就像《沙滩上的光芒》表明的那样,我们就有可能感受到来自万物之中以及我们自身之内的那种平静的愉悦,并接近于我们有限性的边界——那安息的众神。

  春日的沙滩上,一片交织的

  光芒在流动

  有时它也流动在屋顶

  高过屋顶的树叶,和你醒来的某个早晨

  那是因为,在我们内心也有

  一片光芒:一种平静的愉悦,像轻语

  呢喃着:这么多,这么少

  这么少,又这么多

  像一阵风,吹拂过簇拥、繁茂的

  植物园——

  但愿我们也是其中的一种

  并带着爱意一直生活下去

  这使我们接近于

  那片闪烁的沙粒

  以及沙粒中安息的众神

 

  评说

  江离正是这样一名诗人,他具有体验不可见事物的直觉和触角,以及自觉的赋形能力。不惮于凝视当代事物和当代生活,也从不拒绝退回到古老的沉思。正是这样一种写作姿态,使他能够书写出大量富有争辩力却又显示出无与伦比的宁静的诗歌。

  ——胡桑

  对经验和自我进行诗歌上的概括和抽象,这让江离的诗歌呈现了超越的姿态,一定程度上来说,这种经典的缓慢语调让江离的诗歌具备了某种超凡脱俗的气质。在诗歌技术上,他不会沉浸于对具体事件的再写作中;而在处理日常生活,他更有一套独立而稳固(自信)的观念支撑。

  江离的诗歌也有运用形而上学的推理或辩论的方式,理解我们所处的经验世界的兴趣。或者说,他能够运用星空的遥远视角,使诗歌对经验世界的观察具有超越的姿态,以及一种强大的综合、概括和升华的能力。

  ——楼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