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荷人才:张忌
来源: 钱江晚报  | 时间: 2015年03月31日

  “新荷计划”是浙江省作协、浙江文学院近年来实施的青年作家培养计划,尤其侧重对35周岁以下青年作家进行重点培养和扶持。三年来,涌现了一批具有一定影响的作家,取得可喜成绩。为呈现浙江青年作家的风貌和实力,钱江晚报与浙江省作协联合打造“新荷人才”专版,陆续向读者介绍30位青年作家。

 

小说的模样

  张忌

  小说是什么模样,我到现在还不是很清楚。

  在很多人看来,一个作家说这样一句话,无非是两种意思,首先,这个作家有些矫情。其次,这个作家没有写作天赋。对我来说,这两种可能性都是存在的。

  汪曾祺好像有句话,意思是说,小说就是往小的地方说说。这句话说得很漂亮。或者说,这样的话很适合我。我的天分决定了我不能像有些作家一样,能轻易写出巨大的、如同吸收了天地精华的作品,我的写作只能努力去解决一些小说的基本东西,比如语言,比如人物的对话,比如一些细节的辗转腾挪。我一直坚固地以为,小说最重要的就是作家的表达能力,没有表达,一切都是不成立的。小说很微妙,同样一个故事,有没有文学性,或者这种文学性有没有价值,每一点字里行间都会显现出来。我特别在意这一点,或者说,这是我文学上的一种洁癖。

  我很喜欢南非作家库切,库切有一个很有名的小说,叫《耻》。很多人在谈到《耻》这个小说时,都会直接说起主人公的女儿在农场遭强暴后所发生的一切,因为这个情节的转换将小说拉到了一个高度。当然,我很赞同这个看法,但对我而言,《耻》之所以吸引我,并非是这个情节,而是小说本身的细腻度。耻,我读了两遍,我始终会被它那种真实而又迷人的细腻感所吸引。我固执的认为,只有那些人与人交往时的对话,细微的动作,才是决定小说质量的东西。

  或许,很多作家不屑于谈这些,在他们眼中,对于库切这样一个作家来说,这些基本的东西,本就应该做到。但问题是,这些本应该做好的东西,许多作家却做得很差。前段时间,我看到一个年轻作家的创作谈,他说,我的小说不在乎语言,不在乎人物,不在乎故事。看了这个创作谈,我有些纳闷,这也不在乎,那也不在乎,那剩下的东西,还叫小说吗?可能有这样想法的作家不在少数,因为我总能在刊物上看到标榜想法,却忽视小说基本技术的小说。我们的作家似乎看重的都是自己的表达,而不屑于关心读者的接受。我觉得,有好的想法,却没有好的表达的小说,都不能算好小说。

  吴玄说我的小说拘谨,并不是我本色的表达。他觉得如果我能将日常的那一块转到小说中,会精彩许多。这并不是他一个人的看法,很多人都对我提及。但对于我来说,这个转换并不是像按一个开关那样容易。它是有难度的,它的难度在于,现实我是有对手的,话语的对手,能激发我的这种天然的反应。但小说中,我是孤独的,我做不到自己跟自己拌嘴。当然,我希望如吴玄所说,这是我的一个很大的可能性,一个变得更好的可能性。我已经写了10多年的小说了,从20几岁写到现在30几岁。对于一个36岁的半老徐娘的作家来说,身体里还有一座亟待开发的矿产,的确让人欣慰。

  张忌,1979年出生于宁波。2003年开始小说创作,先后在《江南》《钟山》《人民文学》《清明》《收获》等杂志发表小说80余万字。小说曾多次入选《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新华文摘》等选刊及各种年度选本。曾获浙江省优秀文学作品奖,浙江省青年文学之星,人民文学年度中篇小说奖,首届於梨华文学奖。出版有长篇小说《公羊》,中短篇小说集《小京》《海云》。

    

 

  胡说张忌

  吴玄(作家、《西湖》执行主编)

  在谈张忌的小说之前,我得先说一说张忌这个人。

  张忌长得圆头圆脑,象漫画中的一只乒乓球,上面画着一张嘴,这张嘴,就是张忌的全部面目了,到目前为止,他的最大成就应该不是小说,而是胡说。譬如说吧,张忌坐在你对面,你说,人家都说吃大豆放屁,我怎么老打嗝?张忌立刻就会回答,因为屁迷路了。诸如此类在网络上流行的神回复,对张忌来说,一点也不难,可以张口就来。在我认识的小说家中,擅长这么胡说的除了张忌,男的还有石一枫,女的有马小淘,我以为这是一项不可多得的才能,要把胡说弄得有成就,其实是很难的,大概比写小说要难一些吧,小说可以关起门来慢慢写,而胡说则是即兴的,必得在一堆废话中脱颖而出,鹤立鸡群,这明显比写小说需要更多的聪明,更多的想象力,更多的凌架于众生之上的精神优越感。

  前年冬天,《收获》的程永新在杭州,夜里,我们去南山路的一家酒吧喝酒,这中间,就有张忌。这小子与程永新大约是初次见面,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管不住自家的嘴了,不停地与我抬起扛来,而且表现得总比我聪明一点,我已经够聪明的了,居然还有人比我更聪明,这就引起了程永新的注意,程永新哈哈道,吴玄,你给自己找到一个克星啦。后来,程永新就表示很有兴趣看一看张忌的小说。我想,程永新的判断逻辑跟我是一致的,是正确的,既然这么能胡说,写小说不是小意思么。

  二十年前,程永新在《收获》编发过一期青年作家专号,里边有余华、马原、苏童、格非,这些人,现在都成了大师。去年,他是否想起了当年的壮举,专门打电话来说,我们准备连续做两期青年作家专号,张忌,朱个我们选了,你还有什么作者。果然,去年的《收获》四期上就有了张忌的《素人》。

  我不知道二十年后,张忌是否也像余华那样终成大器。其实,张忌出道是很早的,十多年前,他突然在《钟山》发表了一部中篇小说《小京》,那时,他才二十出头,《小京》立即引起了文坛的关注,张忌也算是横空出世吧,随后,他获得了浙江文学之星奖,获得这个奖,就表示他已经站在了浙江青年作家的前列。在我的印象中,他是以最少的作品数量获得这个奖的,评委们大概是被《小京》里那个背着女朋友的骨灰盒回家的少年深深打动了,对于张忌,作品数量已经不重要了,有一篇《小京》就够了。

  但是,此后的好些年,张忌又莫名地消失了,《小京》几乎成了他的绝唱。他为什么不写了?为什么呢?他是否张着他的那张破嘴,忙着在耍聪明。前些时,我偶然看了一个他的创作谈,很短,只有几百字,写得非常老实,完全不像他的为人,我一句也没记住。不过,我好象是忽然明白了他的心路历程,对于写作,他不是不认真,相反,而是太认真了。那些年,我估计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怀疑自己,我到底是不是一个作家?我到底会不会写作?咳,一个聪明人,应该懂得聪明的秘诀就在于凡事都不认真,一旦认真起来,那就比蠢货还要蠢了。

  好象很多作家都谈到过,一个从不怀疑自己的作家,一定不是一个好作家。就是说,怀疑自己,是一个好作家的必经之路。那么,张忌花那么长时间怀疑自己,大抵也就可以证明他一定是个好作家了。

  这两年,张忌发表的作品确实不少,中短篇有《搭子》、《光明》、《宁宁》、《往生》、《素人》,长篇有《公羊》,虽然数量并不能说明问题,但至少也可以说明一点,他的写作是处在井喷状态。我不能确定他现在的作品一定就比当年的《小京》好,现在的张忌,怎么说呢,我能否像个评论家那样,把他的作品分解成一部分一部分来分析,比如他的语言如何如何,他的叙事如何如何,他的人物如何如何,但这样做,我觉着又太像个评论家了,同时也像个小说杀手。我还是总起来说吧,我觉着现在的张忌,已经是一个标准的作家,就我们的语境和阅读习惯,所谓标准,也就是现实主义标准。他的小说几乎符合现实主义的所有标准,作为小说家的张忌,从生活出发,到生活为止,他刻意把自己排除在了小说之外,他的理想似乎就是忠实地记录别人的生活。我不能说这样做有什么不妥,能够这样做,又把它做好,离大师可能也就不太远了。但是,对于张忌,还有另一种可能吧,他不一定非要做一个客观的叙述者,客观叙事,很有可能妨碍他的固有才能,看他的小说,我总觉着好是好了,但又不无遗憾,不如跟他闲聊,有趣、好玩,更有愉悦感。这是否表明他本人的精神世界比他的小说大,张忌作为小说家的才能还没有得到充分释放,就像初次见到程永新,还是显得拘谨了些。我想,他不妨这样试一试,离生活远一些,离自己近一些,更具体点就是离自己的嘴巴近一些,把他那些从嘴巴里出来,浪费在空气里的语言才华,毫无顾忌地放进小说里面,如果这样,张忌将会怎样呢。

  现在,张忌的小说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自己。